趙鐵柱和幾個防隅軍老兵抬著沉甸甸的錢箱,臉上仍帶著幾分恍惚。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既興奮又有些不敢置信。
「老趙……」一個老押火官壓低聲音,湊近道,「我原以為大人收了錢,就會放過那劉三刀,沒想到……」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粗糙的手指緊緊扣住錢箱邊緣,指節泛白:「是啊,我……我也以為大人會息事寧人。」
老周在一旁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羞愧:「我真是該死,竟還誤會大人……以為他和那些官老爺一樣,收了銀子就睜隻眼閉隻眼。」
幾個防隅軍的漢子紛紛點頭,眼中滿是懊悔和敬佩。
李通明雖未回頭,卻似有所覺,淡淡道:「防隅軍的錢,一文都不能少;欠下的債,一筆都不能賴。」
趙鐵柱等人聞言,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
高安見狀,哈哈一笑,翻身上馬,揚鞭指向遠處:「走!回防隅司,今晚咱們好好喝一頓,慶祝慶祝!」
郭衛也豪邁地一揮手:「對!喝個痛快!」
眾人哄然大笑,馬蹄聲漸行漸遠。
……
不多時,回到防隅司。
趙鐵柱等人外出購買修繕材料。
李通明和高郭二人,則將辦公用的「都巡院」收拾了出來。
之後,他坐在都巡堂中,開始整理翻閱大晏的防火令。
上面的許多防火條例都沒什麼問題,可惜就是沒人遵守……
都巡堂內。
不多時,李通明將抄好的防火令攤在案几上。
【凡坊市店鋪,不得於簷外堆積薪柴、雜物,阻塞行道。初犯者罰銀五兩,累犯倍之……】
高安湊過來。盯著密密麻麻的條文,突然咦了一聲:「大人,這罰則里說凡是酒樓,需備三缸水,可我記著咱們常去的醉仙樓,分明連一缸都沒備齊。」
郭衛正擦拭佩刀,聞言回憶道:「何止!那日醉仙樓外起火,兩側其他鋪子,哪個不是把太平缸挪作醃菜缸用?」
太平缸,取自保佑太平之意。其最大的作用就在於儲水防火。
對於尋常百姓,火患便是天災。
可由於這世界有超凡力量存在,高門大戶反而不畏火患,缺少重視。
通常一位三境修士便可快速滅火……只是這不是尋常人家能享受到的。
「問題就在這兒。」李通明指尖輕叩條文,「你們看這條……防隅軍每月逢五查驗坊市水井,若有淤塞未清者,罰坊市商戶白銀十兩。」
「外城還好,費點勁或許能收上來,至於這內城……」
李通明笑而不語。
一個白虎衛千戶便可壓的防隅軍抬不起頭,更何況臥虎藏龍的內城。
這工作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
整理好防火條例,李通明起身活動筋骨。
現下只需等那批臨時工回來,弄清京城內城大小坊市裡的產業都位於何處,歸屬何人,便可正式徵收火捐和罰款,
到時先從嚴家、岳家的產業殺雞儆猴。
屆時,管他是茶樓茶館、酒樓飯莊、糕餅蜜餞鋪,還是青樓妓館、戲院勾欄、賭坊花船,又或是藥鋪醫館、布莊染坊……皆要一個不落。
過後,李通明讓高安、郭岩拿著防火條例外出,找人抄錄個幾十份。
他自己則整了整衣著,大步流星地朝京兆府衙門走去。
現下,他若想要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少不得京兆府支援。
京少尹張延年是裴讓的學生。
裴老離京前,特意和李通明提過這個名字。
說是有事就來找這位「鐵面判官」。
李通明卻總覺著這裡面有什麼他不知道的。
裴老只是隨口一提?
亦或是知曉他之後定會需求京兆府幫助……
京兆府與防隅司僅一街之隔,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威嚴肅穆。
今日的守衛正巧是見過李通明的,連忙行禮:「李大人!」
「張大人可在?」李通明微微頷首。
「在的在的!」守衛殷勤引路,「大人這邊請。」
穿過迴廊時,迎面撞見個熟面孔。
之前奉裴老之命,在城門處等他回京,第一時間告知高郭二人出事的那位捕快,姓劉。
劉捕快挎著腰刀,一見李通明就咧嘴笑了,抱拳道:「李大人,聽說您高升防隅都巡了!」
「劉捕快。」李通明笑著拱手,「近來可好?」
「托大人的福,一切安好……」話落,劉捕快便壓低聲音湊近,「您找張大人?他現在可是京兆尹了!裴公走後剛升的。」
李通明眉梢微挑,裴老離京前只說京少尹是他弟子,沒想到如今已是京兆府一把手。這下事情更好辦了。
轉過影壁,又走過一段路,守衛在間青磚黛瓦的屋前止步:「大人請。」
竟然不用通報,就跟知道我要來,提前叮囑過似的……李通明眸中閃過光芒,而後推門而入。
只見個國字臉中年男子正在批閱公文。
他肩寬背厚,官服被肌肉撐得緊繃,聽到動靜抬頭時,一對粗眉格外醒目。
「在下李通明,見過張府尹。」李通明執禮出聲。
張延年擱下毛筆,聲音渾厚如鍾:「李大人不必多禮。」
抬手指了指對面椅子:「坐。」
待李通明落座,張延年親自斟了杯茶推過來:「恩師提過你多次。」
這其實是句暗號,意思就是咱們都是自己人,有話直說即可,不必再走流程。
茶湯清亮,一看便是上好茶葉……李通明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非他是粗人不懂禮數,而是此舉也在傳達一個意思……可以接頭。
下一刻,卻見張延年忽然起身,從身後架上取來個錦盒。
「接著。」張延年拋來盒子,「贈予你的任職賀禮。」
盒中是把匕首,刀鞘刻著「明鏡高懸」四字。
李通明剛要推辭,就聽張延年道:「當年恩師贈我,如今轉贈於你。」
這話透著親厚,他沒道理拒絕,收下之後,正欲言謝。
卻見張延年板起臉:「不過公是公,私是私。今日你來,想必是為公事?」
氣氛驟然嚴肅。
李通明直入主題:「在下欲整頓京城防火亂象,需要京兆府的支援。」
「哦?」張延年濃眉微蹙,「詳細說說。」
李通明取出整理好的防火令:「按律,商鋪需備足防火器具、保持通道暢通。但如今內城各大坊市……」
「形同虛設,嚴家的綢緞莊把太平缸當染缸。岳家酒樓將水井圈為私有……皆當律令為擺設。」
「你是想從這兩家入手?不可!」李通明話說完,張延年便緩緩搖頭,「御史台正愁找不著你的把柄。」
屋內一時寂靜,窗外蟬鳴刺耳。
怎麼和我想的不太一樣……李通明微微皺眉,驀地想起什麼,取出對方贈予的那柄匕首。
寒芒出鞘,帶出半截紙條。
嗯?這是……李通明抬眼望向張延年,卻見對方緩緩起身,背過身去,好似未看到紙條一般。
【放手為之,吾生可為汝盾……】
短短十字,力透紙背,正是裴老的筆跡。
李通明恍然,同時心頭大定。
再一抬頭時,只見張延年已站著持筆,在公文上批寫,頭也不抬:「按流程,防隅司抓人需先遞文書,經戶曹核驗,再轉審議……」
說著他突然把公文調轉推來:「京兆府捕快則無需如此……本官批完了。」
李通明定睛一看,竟是份蓋好京兆尹官印的空白緝拿令!
「在下明白了。」他將公文鄭重收好,起身抱拳離去。
……
午時。
防隅司,都巡堂。
李通明指尖輕叩案幾,案前站著剛剛從外歸來的一眾臨時工。
其中,那名錦衣少年正滔滔不絕的匯報:「岳家在長樂坊有三間酒樓、兩處綢緞莊,其中最大的玉軒樓在……」
其餘臨時工也爭先恐後遞上記錄冊,不少紙張上的墨跡都是剛乾不久。
李通明目光掃過那些冊子,內容記的可謂是相當詳細,有的竟連掌柜脾性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看過之後,他屈指彈了彈冊頁,目露讚賞:「做得不錯。」
一眾臨時工聞言,頓時眼睛發亮,只覺得到了小師叔的認可。
有個膽大的脫口而出道:「小師叔,那咱們什麼時候去收火捐和抓人?」
李通明微微一愣……他目的有這麼明顯嗎?
這時,高安和郭衛也帶著抄錄好的防火令回來,身後還跟著風塵僕僕的趙鐵柱等人。
眾人剛聚齊,院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劉捕快帶著二十名挎刀捕快列隊而至。
「李大人。」劉捕快抱拳道,「按張大人吩咐,弟兄們今日全聽您調遣。」
見萬事俱備,李通明大手一揮:「出發。」
……
長樂坊,玉軒樓。
三層刷著朱漆的樓閣呈回字形排列,在正午烈日下金碧輝煌。
李通明剛跨過前門,進入中間的露天處,就眯起眼睛。
只見不遠處廊下竟堆滿酒罈。
幾處防火通道也被雕破圖風堵得嚴嚴實實。
「客官幾位啊?」青衣小二殷勤迎來,卻在看清趙鐵柱等人的皮甲後瞬間變臉,「喲,防隅軍的窮酸也來的起玉軒樓?」
高安剛要發作,李通明已抬手展開一卷防火令:「查檢火政,請配合。」
「查檢?」小二嗤笑一聲,甩手竟用肩上抹布去抽打文書,「知道這兒的東家是誰嗎?御史中丞岳大人的產業!」
說著朝地上啐了一口:「識相的快滾,不然……」
「拿下。」李通明突然道。
身後早已迫不及待的高安,頓時如猛虎撲出:「妨礙公務,依律拘押!」
動作嫻熟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你們敢!」小二被拖行時還在叫罵,「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兒是誰的產業……」
隨著小二大喊大叫,酒樓內頓時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多時,幾十名膀大腰圓的酒樓打手從各處湧出,將李通明一行人團團圍住。
這些人個個肌肉虬結,有幾個甚至隱隱透出一、二境武者氣息。
為首的疤臉漢子獰笑著掰響指節:「哪來的不長眼東西,敢在玉軒樓來撒野?」
他身後一名獨眼護衛陰惻惻補充:「還查火政,也不怕被丟進水裡餵魚。」
李通明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朝身後招手道:「妨礙防隅司公務的,一併拿下。」
話音落下,雙方擺好陣型,各自展開衝鋒,伴隨著吶喊聲。
這般動靜,引的四周樓內炸開了鍋,窗戶開啟聲不絕於耳。
只見郭衛拔刀閃身,手中刀光橫掃,數名酒樓打手的褲腰帶齊刷刷斷裂,手忙腳亂提著褲子的模樣惹得酒樓中人鬨笑。
高安更絕,鐵腳專往人腳背上踩,疼得那些打手抱著腳金雞獨立。
「看招!」趙鐵柱等防隅司漢子,也是從軍中退下的老兵,拳腳功夫不差,也跟著上前幫忙。
最關鍵的還是劉捕快帶領的一眾捕快現身。
疤臉漢子見勢不妙,正要開溜,忽覺太陽穴一涼。
錦衣少年不知何時已鬼魅般貼在他身後,火銃管在泛著冷光:「剛剛怎麼跟我小師叔講話的?嗯?」
少年故意拉長的尾音里,火銃機簧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整個大堂霎時鴉雀無聲,沒有打手再敢造次,乖乖抱著腦袋蹲下。
遠處,珠簾嘩啦一響,暗中觀察多時的掌柜提著袍角狂奔而來,腰間玉墜叮噹亂響:「誤會!都是誤會!」
說著就往李通明袖中塞錢:「大人,這點茶錢……」
「賄賂本官,罪加一等。」李通明抬手一招,「劉捕快!」
鐵鏈嘩啦啦響起,被綁的胖掌柜面如土色,突然扯著嗓子喊:「快、快去找東家!」
樓內騷動,從三樓雅間突然摔出個酒杯,有個華服公子扶著欄杆大罵:「哪來的狗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說著竟解下玉佩朝李通明砸去:「家父岳子澄!」
玉佩在半空突然轉向,啪地貼在公子自己額頭……高安收回牽引的真氣。
李通明看向三樓,冷聲道:「此人當眾襲官,一併帶走。」
酒樓里,那些原本抱著看熱鬧心態的食客,此時只覺這人是不是瘋了!
岳子澄倒也還好,可其背後的岳家乃是京中望族,家中不乏出類拔萃的修行之人。
得罪人家,當真能有好下場?!
就連岳子澄之子,此時望著身上鐵鏈,也滿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