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醒來時,窗外陽光已透過窗戶,在屋內青磚地上投下光影。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昨夜的酒意差不多已經完全消散,只是喉嚨還有些干,微微發緊。
昨晚,和朱立身那廝,拼酒到半夜,著實喝的不少。
院中一片靜謐,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新兵操練的呼喝聲。
他從塌上起來,利落穿好衣物,束髮時多欣賞了幾息銅鏡里的帥臉。
推開房門,熱風裹著花香撲面而來。
現下防隅司,被他那群師侄,改造的頗有一番景色。
李通明從井邊木桶里舀起一瓢水。
冰涼的水流划過臉頰時,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大人醒了!」高安的聲音帶著笑意,手裡端著的木食盒冒著熱氣。
郭衛也端著食盒跟在後頭,不過腋下還夾著幾卷文書,皆需要李通明過目。
李通明用手巾擦了擦臉上的水珠,來到石桌前坐下。
高郭二人將飯菜擺開:碧粳粥熬得稠糯,醃脆瓜切得薄如蟬翼,還有一碟剛出鍋的羊肉,以及熱氣騰騰的大餅。
「張府尹今早派了三位主簿過來。說是要幫著大人分擔壓力,處理公務什麼的。」郭衛開口道。
李通明點了點頭:「這個我先前和張府尹提過,沒什麼問題。」
郭衛聽後又遞上一封文書:「大人,這是昨日京城的火政。」
李通明掃了一眼,相較前幾日,火患其實並未減少多少。
雖說現下防隅司有人又有錢,可奈何短時間內還無法將這些優勢,具體轉換到滅火上。
而且錢沒花出去多少,只採購一批水蓑藤以及飛蜥的火鱗。
另外就是,新兵也還在訓練。
火鱗倒是可以直接裝備,不過人手還是不夠……李通明一邊吃早飯,一邊陷入沉思。
高郭二人見狀,不再打擾,默默站在一旁,運轉功法,修煉真氣。
李通明正嚼著大餅,似想到什麼,忽然眼前一亮,手中筷子一頓。
昨日去靈田司時,曾遇見一支玄甲隊伍。
那些鬢角斑白卻脊背挺直,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兵!
這可都是跟妖族面對面廝殺的精銳,區區防隅自然不在話下。
可六七十歲,也正值該闖的年紀,就該來防隅司打拼一番事業。
不過此事需和韓烈、林曉談,以兩人威望,更易成此事……李通明開始思索其中細節。
很快便已敲定。
同時加快乾飯速度,準備過會兒再到靈田司走一趟。
昨晚他與朱立身喝酒時便得知,第一批修煉資源今日會準備妥當。
想來資源交接時,韓烈和林曉二人,必然會在場。
過後,韓烈就會帶著這一批修煉資源到邊關。
李通明正好可以趁著兩人皆在的這個時間,過去詳談一番。
以防隅司的待遇,對方多半不會拒絕。
況且老兵的安置和養老,本就是件棘手之事。
如此可以說是雙贏,韓烈和林曉沒理由拒絕。
再有就是,水蓑藤也差不多是今日交付。
等這東西一到位,李通明那幫師侄便可回歸本職,有的忙活了。
一千具藤甲,對天工府而言只能算小單子,就沒必要一來一回,費這個勁了。
交給那幫師侄,能省下一批加工費不說,還能避免再度給他闖禍……可謂是一舉多得。
也是雙贏,李通明贏兩次。
思緒至此,他又不禁想起,這幫小子昨日的背刺。
查墨家產業也就算了,竟然不曉得提前通知他這個小師叔一聲。
還好墨守在閉關,不然這口大黑鍋,得給他壓死。
不行,這幫小兔崽子背刺我,怎麼也得教訓一番……李通明風捲殘雲,將桌上飯菜掃蕩一空。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安和郭衛見狀上前,準備收拾。
「這些我來,你們去將那群臨時工喊來。」李通明端起食盒站起身,又看了眼二人道:「可曉得他們昨日鬧出的風波?」
高安和郭衛一聽便知他是在說什麼,兩人嘴角不由一抽。
高安率先回道:「大人,可是您那群師侄將墨家產業查封這事?如今坊間確實都在傳,說防隅司六親不認……」
郭衛補了一句:「不過現在全城商鋪都因此事變得守規矩起來,基本沒人再鬧事。」
壞訊息,防隅司淪為全城笑柄。
好訊息,防隅司在權威這一塊沒話說,起到一個震懾作用。
李通明聽得失笑,抬手示意二人快去。
高郭二人離開不久,院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二十來個少年排著隊進來,喊了聲「拜見小師叔」後,便沒了動靜,似乎有些心虛。
只有為首的錦衣少年不這麼覺得,聲音洪亮:「小師叔,我們昨日……」
「查封七間商鋪,罰銀過千兩。」李通明接過話頭,拍案而起,「幹得可謂是相當漂亮!」
少年們一聽,原本還有些擔心被責罰,頓時挺起胸膛,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
一個小胖子臉上的肉都激動得抖了抖:「小師叔也這麼覺得?我們可是嚴格按照條例查的,沒有徇私舞弊!」
「那可不!」旁邊一個瘦高少年忍不住插嘴,手舞足蹈地比劃,「進店時,三叔公一看見我便心虛的將我拉到一旁,掏出錢袋想要行賄賂之事,被我義正言辭的拒絕!」
有沒有一種可能,人家只是想給你這個小輩錢花……李通明如此想,面上卻是誇讚道:「乾的不錯!」
其餘少年見狀,膽子愈發大了起來,紛紛訴說著自己的光輝事跡。
至於代價,就是一夜沒敢回家,住在防隅司。
我以後還能到墨府去嗎……李通明則是聽得眼前一黑,只覺希望渺茫。
他的一世英名已然毀於一旦。
墨家的人現在指不定怎麼看待他。
小胖子趁機湊上前,眨巴著眼睛:「小師叔,我們這麼幹……祖爺爺不會生氣吧?」
小胖子指的是墨守。
貼臉開大……李通明看著眼前這活寶,腦中閃過四字。
好嘛,這群小子,就差要邀功了。
他故意板起臉:「你們似乎很得意?」
「那是當然!」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年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趕緊捂住嘴。
其他人也意識到不妙,瞬間安靜下來。
李通明踱步到眾少年面前:「人人平等,不徇私……這確實是咱們防隅司該有的氣魄!」
下一瞬,他話鋒陡然一轉:「不過……你們作為師侄而言,卻不夠合格!」
少年們心中咯噔一下,全部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幾分。
「知道你們最大的錯處是什麼嗎?」李通明背對眾少年,恨鐵不成鋼地問道。
「不,不該查自家產業……」小胖子怯生生道。
「錯!大錯特錯!」李通明呵斥出聲,「錯在你們沒提前知會我這個小師叔!」
「你們可曉得,當你們威風凜凜之際,我在哪兒?」李通明冷笑一聲,手指向天工府方向,「就在那兒!被你們爹娘、叔伯,更甚至是那位三叔公,堵在天工府告狀!」
錦衣少年臉色刷地變白,嘴唇哆嗦著:「祖、祖爺爺也在?」
「何止在!」李通明一甩手,模仿著墨守的語氣:「『李通明,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師侄?』」
他故意把聲音壓得沙啞:「爾等恐不知道,我師父他老人家,也就是你們的祖爺爺,當時被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少年們聞言,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太清楚這位祖爺爺的脾氣了……去年有個旁支長輩做錯事,被罰在宗祠跪了三天三夜。
一眾少年此時甚至覺得,李通明沒被揍的下不來床,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李通明肩膀微微抖動,佯裝氣極。
雖說實際上,老頭當時正在閉關,壓根沒空搭理這事,可該演的戲還是得演足。
「爾等可知道,當時我站在天工府,面對師父的怒火時,是何等感受,何等無助?」
眾少年臉色刷地白了。
錦衣少年的聲音都打著顫:「小、小師叔……祖爺爺他,他沒把您怎樣吧……」
「唉……也就是差點打斷我的腿而已!」李通明長嘆一聲,「要不是你們小師叔靈機一動,說這都是為磨練你們,恐怕……唉,不提也罷!」
錦衣少年突然低下頭:「都怪我,出的餿主意,連累小師叔受罰!」
「請小師叔責罰!」其他少年見狀,也紛紛跟著出聲。有幾個更是眼圈都紅了。
李通明板著臉,目光掃過眾少年,嚴肅道:「既已知錯,便罰你們之後幾日跟著最近的防隅駐點,負責京中救火事宜!」
少年們聞言,非但沒有沮喪,反而齊刷刷挺直腰板:「我等領罰!」
錦衣少年上前一步,行禮道:「小師叔放心,我們一定把全城的火患都處理乾淨!」
李通明見狀,心知時機已到,一拍腰間黑尺。
頓時,二十餘道紅光如流星般飛向眾人。
「這是……」少年們手忙腳亂地接住飛來的紅光。
待看清手中之物後,眼睛瞪得溜圓:「飛蜥的火鱗?!」
院中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是火鱗!」
「這、這可是能擋烈焰的寶貝!有價無市……」
身為稷下學宮弟子,又是墨家出身,眾少年無疑是識貨的。
他們捧著鱗片,既驚又喜,紛紛抬頭望向李通明,眼中滿是困惑與期待。
李通明負手而立,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罰歸罰,賞也要賞。」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了幾分:「這火鱗便是你們秉公執法的獎賞。」
一眾少年眼眶變紅,感動的稀里嘩啦。
「小師叔放心……我們、我們之後一定處理好火患!」
少年們小心翼翼將火鱗揣進懷中,宛如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李通明見狀,心中暗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道:「行了,都快去準備準備,莫要偷懶!」
「遵命!」少年們齊聲應道,幹勁十足。
眨眼便如潮水般快速退去。
高安和郭衛從院門外走進來,看著少年們離去的背影,臉上都帶著感慨之色,滿是敬佩。
……
過後,李通明帶著高郭二人離開防隅司。
正欲上馬趕往靈田司,忽聽街盡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李通明抬眼望去,只見塵土飛揚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現在眼中。
快馬加鞭趕來的不是什麼別人,而是趙瑜。
「懷瑾!」李通明眉頭一擰,只見好友身上還穿著官服,發冠都有些歪斜,顯然是從禮部直接趕來。
他曉得好友心有靜氣,為人穩重,若非重要之事,絕不會如此急著趕來。
「通明!」趙瑜不等馬停穩就翻身而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通明面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已經拆開過的信,三言兩語講清前因後果:「扶鸞來信!用的是木鳶,巷口劉叔瞧見的,知曉你不在家中,便托人到禮部衙門尋我!」
李通明聞言心頭一緊,小妹身在東境,用木鳶送信怎麼送的過來?
他接過信,只見上面寥寥幾字:
【兄長,妹扶鸞歸鄉,蒼梧州北,青鸞峰下。上古遺蹟……若收信時扶鸞未歸,來尋!】
字跡並不潦草,可墨跡有些深淺不一,像是在匆忙中寫就。
李通明手指微微發顫,抬眼與趙瑜對視。
兩人自幼一起長大,一個眼神便知對方所想。
「我見信上無頭無尾,又不見你人影……」趙瑜聲音發緊,「想著扶鸞向來穩重,這般留信,怕是……」
「遇險了。」李通明聲音低沉,將信攥緊。
高安和郭衛已經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刻抱拳上前:「大人,可要調集人手?」
李通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向趙瑜:「懷瑾,信是何時到的?」
「一個時辰前。」趙瑜先是回答,而後又分析道:「通明莫急,扶鸞許是回鄉途中偶遇上古遺蹟,擔心被困其中,這才匆匆留信當做後手。」
李通明目光一凝,緩緩點頭:「有理。懷瑾,你可知這青鸞峰在蒼梧州何處?」
趙瑜不假思索:「州北三百里的群山之中。」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捲地圖:「何時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