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烈頓了頓,繼續道:「陰陽家傳承久遠,底蘊深厚,對此等反噬,除藉助秘寶遮蔽天機、請動醫家聖手調養本源、或以風水大陣聚攏福澤等法門外。」
「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根本的化解之道……那便是尋得命格特殊、氣運綿長、能承『天眷』之人,與之締結深厚因果,產生親近聯絡。」
「或為道侶,或為摯友,或為因果糾纏。以此人之命格,分擔甚至抵消那冥冥中的天道反噬之力。」
李通明聽得心頭微震,這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聞。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縐離,那雙乾淨澄澈的眸子也恰好望過來,帶著點好奇地眨了眨。
李通明心中稍安,縐女俠心性純粹,應該還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江烈見他目光,便以縐離為例解釋道:「譬如你這位朋友的父親,大衍師縐萬里前輩。」
「他能打破桎梏,踏入七境之列,除去自身驚才絕艷,很大一個原因,便是因其伴侶,身負極其罕見的『九鳳朝陽』命格!」
「此命格主貴氣綿長,福澤深厚,尤能旺助親近之人,化劫消災,於陰陽師而言,堪稱無上瑰寶。」
「九鳳朝陽……」李通明低聲重複,心中大為震撼。
他立刻聯想到方才縐萬里等陰陽家核心人物突然集體離席,「師兄,莫非那些前輩方才離席,就是去……測算我們這些人的命格氣運去了?」
江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頷首道:「小師弟聰慧。正是如此。」
……
畫面一轉,縐府深處,一間被重重星軌陣法守護的靜室。
室內光線幽暗,唯有中央懸浮著一幅巨大的畫卷,散發出柔和而神秘的星輝,將房間映照得如同置身星河。
這畫卷非絲非帛,材質奇特,似有無數細碎的星光在其表面流淌、旋轉、生滅。
其上描繪的並非山川河流、花鳥人物,而是無數繁複玄奧、不斷變化的星辰軌跡、河洛圖紋,以及難以名狀的古老符號。
整幅畫卷彷佛蘊含著星象的終極奧秘,散發著蒼茫、浩瀚、深邃莫測的氣息。
它乃陰陽家傳承至寶……河圖洛書!
此刻,縐萬里、那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以及另外幾位氣息淵深如海的陰陽家宿老,正神情肅穆地圍站在河圖洛書周圍。
他們的目光,都緊緊鎖定在畫卷中央那片不斷變幻的景象上。
那景象,赫然便是此刻庭院宴會的實時投影。
李通明、趙焱、江烈……所有受邀前來的年輕天驕,他們的身影都纖毫畢現地映照在畫卷之上。
甚至連他們身上的氣息波動、神魂靈光,都被這至寶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捕捉、復刻。
「河圖洛書,映照大千,衍化命途。」縐家老祖縐疆廣的蒼老嗓音在靜室中響起,「此卷內自成一方小天地,非虛非實,乃以人之真實氣象為引,模擬萬般可能。」
「畫卷中之世界,便是外面那些娃娃的命運之投影。身份、際遇,皆被打亂重置。樵夫、富商、王侯、乞丐……皆有定數。」
他枯瘦手指輕輕拂過畫卷邊緣,繼續道:「命硬與否?能否承我陰陽家之因果?空口無憑,唯在劫中方能顯真章!」
「能於這天災人禍、命途多舛的畫卷世界中活下來的,其命格之堅韌、氣運之綿長,自然無需置疑。此乃最直接、最殘酷,也最接近天道本源的『試命』之法。」
縐萬里魁梧的身軀立在老祖身旁,他目光如電,掃過畫卷中一個個年輕的身影,沉聲道:「這回,是用何劫數測驗?請在座諸位前輩議定。」
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率先開口,聲音冰冷:「大洪水!席捲八荒,滌盪寰宇!此劫考驗生存之機敏與根基之深厚。能在滔天巨浪、家園盡毀中掙扎求存者,方顯命韌。」
另一位氣質溫潤,彷佛與世無爭的老嫗卻緩緩搖頭:「洪水雖猛,過於直白。不如用『蝕骨瘟』!無聲無息,侵肌蝕髓。此劫考驗命格本身福澤之深厚。能在疫病橫行、十室九空中安然無恙者,其命格自有辟邪護身之能。」
「天雷如何?」又一位宿老提議,眼中似有電光閃過,「煌煌天威,直劈命魂!能扛過天罰而不死者,其命格之硬,堪稱逆天!正合所需!」
幾位宿老各抒己見,爭論不休。
他們語氣平淡,彷佛在討論晚餐菜式,而非決定畫卷中那數十位鮮活「投影」的命運走向。
是洪水滔天,還是瘟疫蔓延,或是雷霆萬鈞,每一個選擇,都意味著畫卷世界中,無數生命的終結與掙扎。
儘管那不是真實的。
縐疆廣沉默地看著畫卷,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決斷:「蝕骨瘟,最能體現命格本身對天道反噬的對抗。便從它開始。看看這些年輕人里,誰的命……夠硬,能在無聲無息間,熬過這一場天罰。」
隨著老人一聲決斷,河圖洛書驟然星輝暴漲。
畫卷中的世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層層漣漪。
山川城池、市井鄉野急速重構,所有天驕的投影被抹去記憶,投入各自嶄新的命運軌跡。
清癯老者指尖划過畫卷一角:「先看看自家那臭小子。」
畫面中,姬霽化身為江南富商,宅院連綿,僕從如雲。
瘟疫悄然而至時,他正於書房品鑑古畫。
三日後,僕役接連高燒咳血,姬霽立即封鎖府邸,重金聘請名醫。
「命格倒顯貴氣。」鷹目老者頷首,「以銀錢辟出淨室,熏艾服藥,硬是撐過半月。」
突然畫面一暗,姬霽為救染疫幼童親入疫區,當夜咳血而亡。
縐萬里皺眉:「心善反成催命符,可惜。」
河圖洛書里,畫面一切。
九皇子趙焱的投影成了邊關守將。
瘟疫隨流民湧入軍營時,他正於城樓宴飲。
「呵,倒會享福。」老嫗嗤笑。
只見趙焱見疫情爆發,當即斬殺染疫流民百餘人,焚屍築牆。
軍營死傷過半時,他周身隱現金龍虛影,所居帥帳竟無一人感染。
「運修果然霸道!」清癯老者眼露精光,「此子命格如磐石,可深交。」
縐疆廣卻搖頭:「以殺止疫,戾氣沖霄,非良配。」
河圖洛書中,畫面轉向北地匠坊。
江烈化作鐵匠,肌肉虬結地掄錘打鐵。
瘟疫席捲作坊時,他正熔煉一塊玄鐵。
「咦?」眾人驚愕。
高溫熔爐晝夜不熄,匠坊內熱浪蒸騰。
江烈渾然不覺疫情,專注捶打刀胚七日七夜,期間多人進過鐵匠鋪,可瘟疫皆不染身。
待出關時,坊內更是屍骸遍地,唯他未被瘟氣侵染。
「好個赤陽命格!」縐萬里擊掌,「火德護身,百邪不侵!速速記下!」
很快半個時辰過去,宴席眾人的天譴測試皆已在河圖洛書上閃過。
期間不乏也有幾個透過考驗者,更多是在瘟疫下未能倖免。
最後,畫面切至李通明時,宿老們皆是一怔。
只因別人不是皇親國戚,便是富商地主。
唯這位,與眾不同。
青翠山谷中,茅屋三兩間。
李通明卷著褲腿在田埂怒罵:「天殺的畜生!」
原來是半畝快成熟的粟米被野豬糟蹋殆盡。
他抄起柴刀追進深山,卻在霧瘴中徹底迷失。
與此同時,瘟疫如死神鐮刀掠過村莊。
七日內,茅屋漸次掛起慘白喪幡,最終死寂如墓。
「這,僅是運氣?」鷹目老者狐疑地捻須。
畫卷里,李通明正狼狽地攀爬懸崖。
他扯藤蔓充飢,掬山泉解渴,臉上還帶著追丟獵物的懊惱,渾然不知自己逃過死劫。
「不夠!」縐疆廣枯指陡然掐訣,「命硬與否,需見真章!」
伴隨著其手勢變換,河圖洛書再度被催動,其上星辰驟轉。
一縷灰黑瘟氣,穿透虛空,直入懸崖上李通明的口鼻。
……
同一時間。
無盡虛空深處,有數不清的青銅碎片懸浮其中,一身著黑袍之人,正以大手段牽引、修補這些宛若龜甲狀的殘片。
若李通明在此,定能認出,此人便是他前世在閻羅殿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黑衣判官!
下一瞬,判官周身懸浮的青銅碎片突然震顫。
碎片表面浮現蛛網般的紋路,發出瀕死蜂鳴。
「不好!」判官見狀掐指一算,似感應到什麼。
大手憑空一揮,寬袖無風自動,顯現出李通明的命格異象。
原本溫潤的白光正被些許黑霧蠶食,邊緣已泛起潰散漣漪。
他猛地掐訣,三根幽鎖從袖中激射而出扎進虛空:「天地玄黃,鎮魂定魄!」
鎖鏈繃直的瞬間,判官被巨力扯得踉蹌半步,官帽歪斜露出額角青筋:「哎喲我的大爺!要命了啊,您這命格怎麼又出岔子了!」
他急得直拍腿:「說好的積德行善呢?您怎麼又撞上瘟神了!小生都數不清這是第多少次救您了!小生的命也是命啊!」
不多時,命格總算初步穩定。
判官鬆了口氣,轉而又對著虛空痛心疾首:「閻君老兒心眼比針尖小!當年勾錯魂不敢認帳,哄您來這方世界證神道,偏不說活著攢功德才是正途!」
「不過還好有大爺您在這方世界,不然這邊的爛攤子,小生都不知該怎麼收拾……」
「別人都有背景,有靠山,有人脈,就小生沒有,命苦啊,苦啊……」
……
河圖洛書的小世界裡。
懸崖上的李通明正扯著枯藤罵罵咧咧:「狗日的野豬!拱老子粟米就罷了,還害老子困在這鬼地方……」
話音未落,一縷無形的灰黑霧氣,猛地鑽進他鼻孔。
「阿嚏!」他渾身一激靈,突然覺得骨頭縫裡發酸,「這破山風還挺邪乎……」
話沒說完便一頭栽倒在地。
三日後,他蜷在岩縫裡燒得滿臉通紅,嘴唇裂開血口:「賊老天,老子就剩半畝薄田……你還派瘟神……」
說著嘔出一灘黑血,「等老子死了,非去閻王殿告狀不可……」
就在他即將閉眼,陰陽家眾宿老面露失望之色時。
岩縫裡的李通明,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誒?不燒了?」
他摸著痊癒的身體滿臉懵:「山神顯靈了?」
河圖洛書前,眾陰陽家宿老一愣。
「絕處逢生!此乃天佑之相!」鷹目老者顫聲開口,「或許非是天佑!而是他命格自行驅散了蝕骨瘟!」
縐疆廣目中光芒不定,像是在下決定。
片刻後,他枯手猛然按上畫卷:「再試!」
懸崖上的李通明剛爬起身,忽聽頭頂轟鳴如萬馬奔騰。
抬頭一看……百丈高的滔天巨浪,竟從懸崖頂端衝下!
「我日……」他髒話卡在喉嚨,洪水已到眼前。
同時,虛空中的判官剛喘口氣,驚見命格星辰又泛藍光。
「沒完了是吧?!」他暴怒起身,踹飛腳邊碎片,隨手掏出三枚銅錢法寶,射入那代表李通明命格的金橋虛影:「巽位生風,起!」
河圖洛書里,洪水中的李通明,忽被一道龍捲風捲起,啪嘰摔在崖頂老松樹上。
他抱著樹幹,目瞪口呆,似乎不太相信所見:「你奶奶的,懸崖上……發洪水?!」
「還不夠烈!」洛書前,清癯老者指尖星芒爆射。
畫卷里,晴空驟現紫雷,九道水桶粗的天火直劈李通明。
判官在虛空氣得跳腳:「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是誰非要趁小生修復輪迴,騰不出手的間隙,咒殺大爺!」
他掏出本命法寶……判官筆,徑直砸向金橋。
筆尖炸裂的硃砂,化作血盾護住李通明的命格星辰。
河圖洛書里,沐浴在雷火中的李通明,毛髮倒豎,懷裡的柴刀卻嗡嗡作響吸走雷光。
「這破刀……」他看著通體發藍的柴刀傻眼,「還成精了?!」
見此情景,陰陽家宿老們徹底瘋狂。
「加隕石雨!」老嫗拐杖戳裂地板。
「摻九幽寒毒!」鷹目老者咬破指尖畫符。
「再將時辰加速百倍!」縐萬里直接割掌,血祭河圖洛書。
虛空中,判官的官帽炸飛,披頭散髮地咆哮:「老子不修了!」
霎時間,那些被拼湊好的輪迴碎片,轟然崩裂,飛散在虛空之中。
空出手的判官,得以發揮真實實力。
其狀癲狂。
於是,洛書之中的農戶李通明,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隕石快砸到頭頂時突然拐彎互撞;
寒毒凍僵雙腿卻被噴出的地熱溫泉融化;
最離譜的是他餓極啃野果時,果核落地瞬間長成參天桃樹,枝頭還掛滿燒雞!
「操你大爺的賊老天!」洛書里的李通明縱然是個農戶,此刻也能看出不對勁。
他掄起柴刀指天怒罵:「我操你……耍人玩是吧?!有本事劈個雷把老子送走!折磨人算怎麼回事!」
靜室內星輝亂濺,宿老們同樣狀若瘋魔。
「被瘟神盯上還能罵街……」
「寒毒入髓竟有溫泉湧出……」
縐疆廣老淚縱橫地摩挲畫卷:「千年難遇的『天厭之命』啊!災劫避著他走啊!」
虛空中,判官已然癱在碎片堆里,看著漸穩的命格星辰罵罵咧咧:「李大爺……求您下回,挑個軟柿子命格投胎……」
說罷,因修補輪迴,再加之挽救李通明命格,以至於筋疲力盡的判官,頭一歪,躺倒過去。
同時,河圖洛書轟然展開金榜,榜首大字灼穿屋頂。
【李通明·天厭之命
評曰:災星繞道,萬劫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