縐府深處,星輝繚繞的靜室。
「天厭之命!是傳說中的天厭之命!」鷹目老者鬚髮皆張,一手抬起,枯瘦手指幾乎要戳進畫卷里,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災星繞道,萬劫成空!古籍殘篇偶有提及,老夫只當是虛妄之言!竟真存於世!」
那鬚髮皆白、氣質溫潤的老嫗早已失了從容,手中龍頭拐杖咚地一聲頓裂了青石板,渾濁老眼爆發出駭人精光:「老身願以三件秘寶!換此人娶我孫女。此等命格與我陰陽家乃天作之合!合該入我門牆!」
「放屁!」清癯老者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玉盞亂跳,他指著畫卷中扛著柴刀指天怒罵的「李通明」,厲聲道:「此子當入我這一脈!你孫女才剛降生多久?老夫膝下嫡女,年方二八,身負『月華凝露』命格,溫婉賢淑,正好相配!老夫這就回去備嫁妝!」
「嫁妝?老匹夫你休想!」另一位氣息沉凝如淵海的宿老鬚髮戟張,一步踏前,周身波動激盪,竟隱隱有動手之勢:「老夫觀此子性情剛烈,正合老夫脾性!老夫願折節下交,與他結為忘年兄弟!共享我這一脈的萬年積累!什麼孫女嫡女,都靠邊站!」
場面瞬間失控。
平日裡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陰陽家宿老們,此刻如同市井搶購希世珍寶的商賈,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有人要嫁孫女,有人要收徒孫,更有人直接要稱兄道弟,許諾的秘寶、資源、傳承,聽得人頭暈目眩。
偌大靜室瞬間被爭吵充斥。
「夠了!」縐家老祖縐疆廣一聲低喝,如同暮鼓晨鐘,瞬間壓下所有喧囂。
他蒼老的面容上皺紋深刻,眼神卻銳利如刃,緩緩掃過激動失態的眾人,「瞧瞧你們的樣子!成何體統!此等命格,亘古罕見,乃我陰陽家化解天譴之關鍵!非一人一派之私物!」
他枯瘦的手指在河圖洛書上輕輕一點,畫卷中李通明的身影微微發亮:「此子,陰陽家當傾力結交!以誠相待,以利相引,結下深厚因果,方是正途!」
「至於最終如何,皆是爾等後輩的造化,由小輩們自行發展!誰敢倚老賣老,行那等不著調的威逼利誘、亂點鴛鴦之事,休怪老夫請動星君,鎮入『星淵』思過百年!」
眾宿老如被冰水澆頭,狂熱稍退,紛紛垂首,但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各有盤算,只是不敢再宣之於口。
縐疆廣目光轉向縐萬里:「萬里,此子是何來歷?你可知曉?」
縐萬里魁梧的身軀微躬,沉聲回稟:「祖父,此子名李通明,是阿離邀請來的朋友。其身份……頗為複雜。」
他頓了頓,清晰道出:「此子乃墨司空的關門弟子,亦是誅邪台校尉,京城防隅司都巡。並且其與大儒裴讓,亦關係匪淺!」
墨司空弟子……來歷乾淨!
誅邪台校尉……年輕有為!
與裴讓關係匪淺……品行端正!
隨著李通明的來歷被道出,宿老們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熱。
如此多的優點,竟集於一人之身!
再疊加那亘古難尋的「天厭之命」……
就是「縐離朋友」這一點不大好,可也無傷大雅。
縐萬里看著宿老們眼中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光芒,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湧起。
他不敢怠慢,立刻分出一縷神念,穿透靜室禁制,無聲無息地落在外間庭院中女兒身上。
……
宴席之上,星河低垂。
正與三師兄江烈低聲交談的李通明,忽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眩暈感襲來,彷佛靈魂被瞬間抽離,又被狠狠塞回。
無數破碎而真實的畫面,如洪流般沖入腦海。
瘟疫肆虐的村莊;懸崖峭壁上的掙扎求生,饑寒交迫;滔天洪水撲面而來的窒息絕望;九道紫雷撕裂蒼穹的煌煌天威……甚至還有那棵掛滿燒雞的詭異桃樹!
這些畫面帶著強烈的情感衝擊,恐懼、憤怒、不甘、茫然,最後是劫後餘生的荒謬與麻木。
彷佛他真真切切地在那個絕望的世界裡走了一遭,度過了漫長而痛苦的一生。
「唔……」李通明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但緊接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清涼力量,如同天河倒灌,自虛無中湧入他的神魂識海!
這股力量純粹無比,沒有絲毫雜質,彷佛是對他「經歷」那場劫難的補償與饋贈。
原本因煉製百翎扇和連日修行而略有損耗的神魂,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力量,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
識海中,那代表著神魂修為的「心湖」劇烈翻湧,水位節節攀升。
湖面之上,原本略顯稀薄的神魂霧氣飛速凝聚,變得濃郁如乳,甚至隱隱透出晶瑩的光澤。
心湖的邊界也在不斷拓展,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那是瓶頸在鬆動。
除去李通明外,宴席中的其餘人,亦有類似反應,不過皆沒有他那般強烈。
「固守心神!凝練本源!此乃陰陽家『河圖洛書』反哺之機,天大造化!」江烈沉穩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忽然在李通明耳邊響起。
原來如此……李通明心中一凜,瞬間明悟。
他立刻摒棄雜念,全力運轉墨家法訣。
識海內,清涼洪流被迅速引導、煉化,化作最精純的神魂本源,融入心湖,滋養著每一縷魂念。
時間在入定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李通明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神光湛湛,深邃內斂,彷佛容納了星河永珍,又瞬間歸於平靜。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周身氣息竟隱隱帶著一絲清冽的星輝,隨即消散在庭院。
好傢夥……李通明內視己身,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神魂修為暴漲!
心湖比之前足足拓寬近三成,神魂之力凝練精純,運轉間圓融如意,念動即達。
距離突破五境,已然只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這次赴宴,簡直是撿個天大的便宜,至少省去他兩年水磨工夫的苦修。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縐離,心中閃過感激之情……這次真是沾縐女俠的光,賺大了!回頭真得好好謝謝她……
然而,目光觸及縐離的瞬間,李通明卻是一愣。
只見縐離也正看著他,那雙往日裡澄澈乾淨,如稚子般的銀眸,此刻竟蘊著一層朦朧水光。
白皙臉頰更是染上兩抹動人的紅霞。
見李通明看過來,她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抖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連坐姿都顯得有些僵硬彆扭。
這……這還是那個行事颯爽的縐女俠?
李通明大感驚奇,忍不住湊近些,壓低聲音問道:「縐女俠,你……你怎麼……突然變得好『娘』啊?」
「娘?」縐離迷茫地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帶著一絲被打斷思緒的懵懂。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字眼,然後很認真地,用帶著點委屈和小聲的語調反駁道:「我……我本來就是女子啊。」
那神態,那語氣,帶著一種不自知的嬌憨,與平日的她判若兩人。
……
星移斗轉,宴席終散。
縐府朱漆大門外,賓客三三兩兩作別。
「李兄,今日獲益匪淺,他日再敘!」姬霽笑容溫潤,拱手道別,目光在李通明和縐離身上不著痕跡地掠過。
身為陰陽家弟子,他在清楚不過,今日宴席到底目的為何。
「小師弟……保護好自己。」江烈拍了拍李通明的肩膀,為人向來嚴肅的他,話中竟意有所指,帶著些許內涵。
話落後,他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師兄這話何意……李通明一時沒能想通,索性便不再想。
喚出飲淵劍,青碧劍光隱約流淌。
他看向身旁依舊臉頰微紅,顯得有些侷促的縐離:「縐女俠,上來,我送你回誅邪台。」
「哦。」縐離小聲應道,輕輕踏上飲淵劍,站到李通明身後,雙手下意識地揪住他腰側的一點衣料。
長虹貫空,劍光劃破京城靜謐的天幕,朝著誅邪台方向疾馳而去。
地面上,九皇子趙焱揹著手,立於一處樹下陰影中,望著天邊迅速遠去的劍光,臉上再無宴席時的偽飾,只剩下冰冷的陰鷙。
他朝身後淡淡地招了招手。
那名身著白衣、身姿窈窕、面覆輕紗的女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
「去吧。手腳乾淨些,別留痕跡。」趙焱的聲音毫無溫度。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面紗下的紅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瞬,她身形彷佛融入夜色,無聲無息地消失,朝著劍光消失的方向追躡而去。
其遁法之精妙,竟似能短暫融入風中,不留絲毫靈氣波動。
……
飲淵劍光穩穩落在誅邪台肅殺的門樓前。
「到了。」李通明收劍,看著跳下飛劍的縐離,「好好休息。」
縐離點點頭,銀髮在風中輕拂,她似乎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只低低說了聲:「嗯……你也。」
話落便轉身快步走進誅邪台大門。
李通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笑了笑,再次御劍而起,朝城郊悅來居的方向飛去。
同時,心中盤算著明日仙劍大比之事,以及如何以「趙連雲」的身份,順利透過層層考驗。
不暴露身份容易,可不暴露身份的同時,還能贏下大比,奪得魁首便有些難度了。
很快,距離悅來居客棧還有數里之遙時,李通明在一處偏僻無人的深巷降落。
他需要在此換回「趙連雲」的偽裝。
青灰色光暈流轉,骨骼輕響,身形面容迅速變化,憨厚木訥的「趙連雲」再現。
朱禍高大的身影,依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靜立在他身後。
然而,就在李通明剛完成易容,抬眼準備走出巷口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般,堵在巷口。
正是那名面覆輕紗的白衣女子!
她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如劍,面紗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銳利如冰錐,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趙連雲」模樣的李通明,以及他身後的朱禍。
那目光中充滿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種……看垃圾般的不屑與譏誚。
彷佛在說:藏頭露尾,不過如此。
李通明心頭猛地一沉……被識破了?還是跟蹤至此?
他瞬間扭頭看向身旁沉默的朱禍,眼神里是些許質問……朱禍前輩,你不是在充當護衛嗎?怎麼有人一路尾隨,你都沒發現?!
朱禍的金屬頭顱微微轉動,晶眸平靜地回視李通明,似看出他的疑問,毫無情緒波動的機械音在寂靜巷中響起:「稟主公,自離開縐府起,此人便一直暗中跟隨,距離保持約三十丈。」
李通明愕然:「一直跟著?那……那朱禍前輩,你為何不早告知於我?!」
朱禍晶眸微閃,似乎在檢索某種指令,平直回答:「主公未曾吩咐末將需主動匯報此類情況。末將的職責為,護衛主公安危。」
「此女氣息鎖定主公,卻殺意淡薄,且未進入末將預設的警戒距離,故,末將不敢自作主張。」
意思是我活著就成,別的不管……李通明眼皮狠狠抽動一下,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朱禍前輩實力強絕,忠誠毋庸置疑,可這死板的執行邏輯和缺乏主觀能動性,真是令人無奈!
不過也不能抱怨和指責什麼,朱禍前輩終究不是真正的「人」。
「呵。」白衣女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面紗下紅唇微啟,聲音清冷高傲,如同冰珠落玉盤:「遺言,準備好了嗎?」
她緩緩抬起一隻素手,五指纖細,指尖卻縈繞著令人心悸的鋒銳劍意,巷子裡的溫度彷佛都驟然下降。
殺機,瞬間瀰漫。
李通明對此毫無反應,心中浮現出念頭……殺了她?這是最乾淨利落的辦法。
目睹了他易容的秘密,放回去必是大禍,仙劍大比將直接泡湯。
可惜,埋了對方,固然省事,卻有些不符合他的人設。
萬一是個好人呢?!
儘管不大可能,可殺便會冒險。
要是朱禍前輩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直接將其鎮殺多好,那樣一來,我便不必如此糾結……
李通明最終嘆了口氣,認命般攤開手,對朱禍道:「朱禍前輩,先敲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