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餘暉
「繼續放血！」
「還要放血嗎？」
「這還不是她的極限，薇拉是個天賦很不錯的好孩子，我相信她能支撐下去————」
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薇拉，意識早已碎成殘片，渾渾噩噩，搖搖欲墜。
周遭的話語斷斷續續鑽進她的耳中。
下一刻，極致的痛苦驟然翻倍，席捲她的全身。
新一輪的放血徹底擊穿了身體的耐受極限，每一寸骨肉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而這還遠遠不夠，這份折磨似乎不再局限於肉身。
順著血肉滲透蔓延，狠狠侵蝕她的精神，撕扯她的靈魂。
這是一種深入靈魂的酷刑，是比皮肉之痛更千萬倍的煎熬。
劇痛席捲神魂，翻來覆去地碾壓著她的意志，讓她渾身劇烈顫抖。
好痛！
神魂俱裂的疼痛占據了她所有感知。
為什麼會這樣？
她明明從未作惡，勤懇求學，從未虧欠任何人。
好痛！
憑什麼偏偏是她？
憑什麼她要遭遇背叛，被毀天賦，如今還要淪為冰冷的實驗耗材？
薇拉想吶喊，想質問，想詛咒，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能僵硬地躺著，任由痛苦無休止地摧殘自己。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
對理想破碎的絕望，對冰冷現實的不甘，以及在痛苦之中無處安放的迷茫————
種種情緒不斷交織在薇拉的心中。
她心底依舊藏著極致濃烈的求生欲，依舊牽掛著遠方的家人，不肯輕易落幕人生。
她的軀體也在絕境催化下，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飛速蛻變，體質不斷被增強。
可這一切，終究撐不住意識的崩塌。
緊繃到極致的意志終於抵達臨界點，原本勉強維繫的意識迅速變得渙散。
她的精神如同狂風暴雨海面之上孤零零的一葉小舟，歷經無盡顛簸與摧殘，此刻正順著漆黑的浪潮，一點一點緩緩下沉，墜入無邊死寂的深海。
監測光屏上的意識數值飛速暴跌，瞬間觸底，一位教授見狀驟然失聲驚呼：「實驗體的意識正在消失！」
沉浸在實驗突破喜悅中的格林教授神色一緊，當即下令：「停止放血！」
「立刻輸入魔力，激活意識！穩住實驗體狀態！」
「正在輸入魔力中————」
緊急的補救流程瞬間啟動，實驗室里儀器嗡鳴驟變，一股股龐大的魔力緩緩注入薇拉的身軀中。
而此刻的薇拉，已感知不到外界的動靜。
無邊無際的黑暗。
徹骨透魂的冰冷。
這成了她僅存的所有感受。
方才撕心裂肺的劇痛，正在一點點遠去，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漸漸模糊。
這就是死後的世界嗎？
薇拉茫然地仰頭看著上方，心底緩緩浮起一絲微弱的疑惑。
她的意識仿佛穿透了海面，窺見了此生都難以忘懷的景象。
只見一個瑰麗的世界在她眼中展開。
大地之上，無數不知名的奇花異草遍地綻放。
花瓣流淌著琉璃般的絢爛光彩，流光搖曳。
古老的樹木高聳入雲，樹葉閃爍著銀白和鎏金的奇異霞光，隨風輕拂便灑落漫天星點微光。
一層層堆疊的世界中，不時有奇異的生物穿梭而過。
種種景象令薇拉難以言喻。
而在那最頂層的世界支中，一座古老的宮殿若隱若現。
薇拉望見了一道無與倫比璀璨的光芒，在宮殿中盛放。
宛如破曉之初的初生朝陽，恢弘灑落，將整個世界照亮，驅散所有晦暗與陰霾。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意義，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永恆。
她呆呆地望著這一切。
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那道璀璨的光芒，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曾經降臨奧佛列城，俯瞰眾生的靈界之主。
是那般神聖無垠，至高無上。
是她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光芒。
薇拉無意識緩緩張開虛無的雙臂，摒棄了所有防備，毫無半分抗拒，貪婪地想要擁抱這片永恆的光明，享受光芒帶給自己靈魂上的溫暖。
如果有天國的話，那對薇拉而言，這裡就是唯一的天國。
恍惚間，薇拉似乎感覺自己領悟到了什麼法則，隨後靈魂開始發生某種變化。
實驗室中。
死寂的數據面板驟然刷新，刺耳的監測提示音驟然響起。
「實驗體的意識正趨於平穩！」
「天啊！她受損的魔法資質已經恢復了！甚至還在不斷提升！遠超她巔峰時期的水準！」
實驗室瞬間泛起騷動，所有人神色劇變，滿心震撼。
「是實驗成功了嗎？！絕境催化的方式，真的徹底激活了樣本的效果？」
格林教授強行壓下心底的狂喜與激動，強裝鎮定沉聲下令。
「先停止魔力的供給，持續觀測數據變化，記錄完整蛻變過程！」
這些模糊的聲音在薇拉的耳邊響起。
她那原本沉墜於深海的意識，迅速浮出海面，重新回到這片冰冷的現實牢籠中。
這一刻，她的意識離體，懸浮在實驗室半空，以冰冷的第三人稱視角，漠然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她清晰看見自己的軀體靜靜躺臥在冰冷的實驗台上。
幾名教授此刻全然拋開了學者的體面，圍在她身體旁，個個神色亢奮，臉上寫滿實驗突破的狂喜與激動，低聲熱議著此次實驗的巨大收穫。
親眼目睹這刺眼的一幕，薇拉積壓到極致的情緒徹底炸裂。
憤怒像一頭被喚醒的困獸，從少女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咆哮著衝出來。
似乎想要將破碎的理想和冰冷的現實攪在一起，化作一團混沌而暴烈的岩漿。
「等等，魔力失控了！」
格林教授臉上的狂喜還未散去，神色猛然劇變。
按照實驗指令，魔力供給早已該徹底停止。
可此刻儀器之中，精純的魔力不僅沒有半點衰減停歇，反而像是掙脫了束縛，流速暴漲，以更狂暴的速度瘋狂噴涌而出，源源不斷灌入薇拉的軀體之中。
就像是薇拉的身體，在主動掠奪，瘋狂吞噬周遭的一切魔力。
此刻薇拉生出一種感知。
她穿透厚重的實驗台屏障，捕捉到了實驗室角落，隔離艙內其餘幾名實驗體的氣息。
那些已經死亡的實驗體，身體裡縈繞著一絲讓她親切的氣息。
「靈界法則————」
薇拉心中明悟。
這就是她所領悟的法則。
只是普通實驗體體內的氣息太過稀薄，幾乎微不可查，尋常法師根本無法察覺分毫。
但薇拉卻可以對此增強。
對此她毫不猶豫，選擇引爆這一切！
潛藏在所有實驗體體內，沉寂許久的微弱靈界法則氣息，在她的催動下，瞬間被徹底點燃！
「轟隆！！」
原本還在驚於魔力暴走的格林教授臉色再度驟變，顧不上觀測薇拉的身體數據，猛地抬頭，驚愕地掃視四周。
只見實驗室里其餘幾名早已被判定實驗失敗的實驗體，身體內正發生著可怖的異變。
隨後它們開始在實驗室中肆掠起來！
將這座秘密實驗室瞬間攪得滿目狼藉。
眼見事態失控，格林教授第一時間想要啟動實驗室的禁制，強行鎮壓暴走的實驗體，穩住局面。
可就在禁制即將激活的瞬間，一道冰冷的黑影驟然籠罩住他的身軀。
一隻纖細卻充滿極致壓迫感的手掌，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猛地狠狠按在了他的整張臉上！
巨大的力道瞬間鎖死他的頭顱，將他死死摁在原地。
格林教授透過指縫，艱難抬眼望去。
只見原本靜靜躺臥在實驗台上的薇拉，已然甦醒。
她緩緩睜開了雙眼，一雙漆黑的眼眸直直與他對上視線。
那是一雙蘊含著怎樣情緒的眼睛啊。
眼底翻湧著被肆意踐踏人生的滔天怒火，仿佛藏著掙脫牢籠的憤怒獅子，帶著撕碎一切的瘋狂。
借著那龐大的魔力，以及增強的身體素質，薇拉成功進階高階法師。
速度快得哪怕格林教授都反應不過來。
下一瞬，薇拉的手驟然發力，狠狠將格林教授的頭捆砸在堅硬的實驗檯面上！
然後她坐起身，抬手扯掉身上纏繞的所有採血導管，魔力接駁管線。
這薇拉一擊，並未對格林教授造成半點實質性的傷害。
他本身也是高階法師，在薇拉按下去的瞬間，就啟用了隨身攜帶的保護捲軸。
一層淡金色的魔力屏障瞬間籠罩他，卸去了薇拉這一記重砸的恐怖力道，將所有衝擊傷害盡數格擋。
狼藉暴亂的實驗室里，其餘實驗體依舊在肆意衝撞，摧毀設備。
整個空間已亂作一團。
可被死死捆在實驗台上的格林教授，眼底的驚愕反而消失了，沒有半分慌亂，不見絲毫狼狽。
他微微抬著眼，透過手臂的縫隙望向身前的薇拉，蒼老的臉上甚至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一如從前課堂上那般和藹從容，語氣帶著幾分由衷的欣喜與讚許。
「薇拉，我親愛的學生，做得很好————」
他全然不在意失控的實驗室，不在意暴走的實驗體，更不在意此刻挾持自己，滿身戾氣的少女，只專注地看著薇拉脫胎換骨的蛻變，眼中滿是見證實驗成果的狂熱與欣慰。
「老師。」
薇拉站起身。
她感覺自己的狀態從未如此好過。
隨後薇拉垂眸看著身下依舊維持著溫和笑意的老者，輕輕開口。
「那如果是這樣呢？」
前一秒還十分從容的格林教授，神色驟然一僵，整個人徹底愣住。
僅僅半息的功夫，那抹掛在臉上的笑意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薇拉從來沒見過的驚恐。
因為格林教授發現有一股莫名的法則，正籠罩在自己的身上！
恐怖的異變正在他體內不斷滋生。
格林教授渾身緊繃，拼盡全身魔力催動自身所領悟的法則，瘋狂抵抗著這個法則的侵蝕，身軀微微顫抖，再也維持不住半分從容。
「原來你也會感到恐懼————」
薇拉站在他身前，漠然看著他狼狽抵抗的模樣。
「薇拉！」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這裡可是光輝學院！」
體內法則被侵蝕的恐慌，徹底撕碎了格林教授的面具。
他面容扭曲猙獰，雙目赤紅地死死盯著身前的薇拉，厲聲嘶吼。
薇拉抬起頭，一股恐怖的氣息降臨了。
那是駐守秘密實驗室的傳奇法師。
空間微微扭曲，一道身著銀灰法袍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廢墟般的實驗室中央。
因為這場動亂爆發得太過迅猛，不過短短數息。
所以等他感知到異動，強行趕至現場時，一切已塵埃落定，實驗室大半淪為一片狼藉o
傳奇法師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滿目廢墟，眼底帶著明顯的不耐，低沉開口。
「怎麼搞成這種樣子了？」
「這一切就是你搞出來的吧。」
隨後傳奇法師看向眼前的薇拉。
此刻的薇拉已經很難再被稱為人了，身體到處都是可怖的異變。
恐怖的威壓盡數籠罩在薇拉身上，鎖住她的所有退路。
就在傳奇法師準備出手鎮壓的瞬間，格林教授急切嘶吼出聲。
「等等！不要殺她！她是很重要的實驗體！！」
「她是目前唯一完整激活樣本效果的載體，絕對不能死！」
哪怕自身正承受著法則反噬的劇痛，哪怕性命懸於一線，他心中惦記的依舊只有實驗數據與研究成果。
「真是麻煩。」
傳奇法師聞言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低聲抱怨著，隨後抬手釋放魔法。
與此同時，地面之上的光輝學院，依舊沉浸在安寧之中。
夕陽垂落，晚風輕柔拂過林蔭道，整座學院燈火初熄。
驟然間，大地微微震顫了一下。
震動極其細微，轉瞬即逝。
路上的學生紛紛駐足，面露疑惑地環顧四周，低聲議論起來。
「地震了嗎？剛剛是不是地面抖了一下？」
「不可能吧，光輝學院布有層層防禦法陣，怎麼可能發生地震？」
「但確實奇怪，剛剛那股震動來得莫名其妙，太詭異了。」
眾人皆是滿心疑惑，無人能解釋這突如其來的異動。
圖書館中。
路易似乎若有所感。
他眸光微動，緩緩放下手中的古籍，抬眸望向窗外。
赤紅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遠方的地平線，散發出最後一絲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