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打出一拳去
「船長,他們人多勢眾,會不會用強?」
「用強?」林方信拍拍腰間的短刀,「那就看看誰的刀硬。」
當天下午,旗魚號的貨物全部卸完,存入港口三號倉庫。
林方信親自去倉庫管理處交了費用,拿到蓋有總督府印章的倉單。
有了這份官方憑證,貨物就算受到總督府保護,除非有合法手續,否則誰也不能強行提走。
傍晚,林方信在碼頭附近找了家看起來乾淨的旅館住下。他讓水手們輪流守夜,自己則在油燈下研究海圖,這是他從一個葡萄牙老船長手裡高價買來的,標註了從果阿到非洲東岸的主要航線和危險區域。
窗外傳來喧鬧聲,是碼頭區夜市的嘈雜。
果阿的夜晚並不平靜,酒精、賭博、廉價妓女,混雜著各種語言和氣味。
有人敲門。
林潛警惕地開門,門外是個印度少年,遞上一封信。
信是那個商會送來的,用葡語寫的,語氣客氣但內容強硬:邀請林船長明日上午到商會「洽談合作」,落款是「果阿貿易聯合會會長,莫漢·辛格」。
林方信把信扔在桌上。
「船長,去嗎?」
「去。」林方信說,「不去,他們還以為我們怕了。」
第二天上午,林方信帶了六個水手前往商會。商會位於碼頭區東側一棟兩層石樓,門口站著四個持刀護衛,都是剽悍的印度人。
進門是個大廳,兩側擺著些印度風格的家具和貨樣。正中坐著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絲綢長袍,戴著金戒指,正是莫漢·辛格。他兩側站著七八個商會成員,個個面色不善。
「林船長,歡迎。」莫漢·辛格用流利的葡語說,卻沒有起身,「請坐。」
林方信沒坐,直接走到他對面:「辛格會長,我的貨已經在官倉,有正規倉單。你們商會想怎麼「合作」?」
辛格笑了笑:「林船長是爽快人。果阿的規矩,所有外國商船的貨物,都要通過我們聯合會統一分銷。我們可以按市價七成收購你的全部貨物,現銀結算,如何?」
林方信已經繃不住了,人在生氣的時候笑出來,他帶著笑意說道:「七成?我在滿刺加裝貨的成本都不止這個價。」
辛格不是漢人,他沒察覺到林方信笑意中的怒意,還以為他在套交換價,他說道:「那你可以選擇不賣。但果阿的陸路運輸、倉庫周轉、甚至零售鋪面,都在我們掌控中。你自己賣,一匹布也出不了碼頭區。」
赤裸裸的威脅。
林方信身後的水手握緊了刀柄。
辛格的臉色也微變,但是他說道:「這件事是果阿買賣的規矩,我給林船主一天時間考慮。」
說完這些,辛格就帶著人離開了。
林潛走過來問道:「老大,去總督府報案?」
林方信則說道:「去個屁的總督府!這幫佛郎機人,連自己的地盤都管不好!」
印度人離開之後,林方信回到旗魚號上,把水手們都召集到甲板。
「貨,老子不取了。」他直接說。
水手們面面相覷。
林潛忍不住問:「船長,那可是咱們大半本錢————」
林方信掃視眾人說道:「果阿這地方,佛郎機人只管收稅和駐軍,底下的秩序全是地頭蛇說了算。」
「總督府能管得了拉姆那種小吏,管不了辛格這種控制碼頭命脈的商會。咱們要在這兒做買賣,就得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
他頓了頓說道:「大明商船的貨,不是誰都能碰的。」
一個老水手遲疑道:「船長,咱們就一條船,他們商會人多勢眾————」
林方信冷笑:「人多?再多的人,能扛得住炮彈麼?」
他下令:「所有人上船,升帆,解纜,咱們出港。」
林方信威望很高,眾人雖然不解,還是聽從了他的指令。
旗魚號緩緩駛離碼頭。港口瞭望塔上的佛郎機士兵看見了,但沒人在意,商船進出本是常事。
出港後,船沒有駛遠,而是在港外兩海里處下錨。
這個位置能清楚看見港口全貌,又剛好在普通岸防炮的射程邊緣。
林方信讓水手們休整,自己則站在船首,用望遠鏡盯著三號倉庫的方向。
果阿貿易聯合會總部。
莫漢·辛格聽完手下報告,皺起眉頭:「明國人直接走了?船呢?」
「出港了,停在東邊海面上。」手下說,「船長,貨還壓在倉庫里。」
辛格沉吟片刻:「倉儲費呢?」
「明國人走前預付了三天。」
「三天後呢?」
「那就得補繳,否則倉庫有權扣貨抵費。」
辛格笑了:「那咱們就等三天。」
三天很快過去。
第四天一早,倉庫管理員,一個被辛格買通的印度小吏,按照「規矩」,將旗魚號那批貨劃為「無人認領貨物」,以抵償「拖欠」的倉儲費。
當天下午,貨物就被轉運到辛格控制的私人倉庫。
整個過程,總督府的港口管理處毫無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懶得管。
只要稅收按時上交,佛郎機官員才不在乎印度商會之間怎麼爭鬥。
旗魚號上。
林潛放下望遠鏡說道:「船長,他們搬貨了。三號倉庫出來十幾輛板車,全往東邊辛格的倉庫拉。」
林方信點點頭:「看清楚是哪幾艘船在幫辛格運貨?」
「看清楚了。主要是三艘大槳帆船,船身刷藍白條紋,還有五六艘小貨船。」
「好。」林方信轉身,「全體準備。」
水手們迅速各就各位。炮手打開炮窗,檢查火藥和彈丸。瞭望手爬上桅杆。操帆手拉住纜繩。
林方信對林潛說:「掛信號旗,發最後通牒。」
旗魚號升起三面旗,一面是大明商旗,一面是海上通用的「要求交涉」信號旗,還有一面是自製的白底黑字旗,這是當年林方信縱橫南洋時候的旗幟。
林方信也懶得和果阿官方交涉,直接讓旗魚號駛向港口入口。
這次他選的位置很刁鑽:正好卡在主航道中央,船身橫了過來。這個姿勢,左右兩舷共二十門火炮,能同時封鎖進出港的航道。
港口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一艘佛郎機巡邏艇駛過來,艇上軍官喊話:「前方船隻,立即讓開航道!重複,立即讓開!」
林方信讓林潛回話道:「我船貨物在果阿港被非法侵占,現要求果阿貿易聯合會即刻歸還。若不歸還,我將封鎖港口,一切後果由對方承擔。」
巡邏艇軍官愣住,顯然沒處理過這種事。他喊了句「等待指示」,就調頭往總督府方向駛去。
林方信不打算等。
他下令:「鳴炮警告。」
右舷三號炮位,一枚實心彈呼嘯而出,落在港口入口外側五十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炮聲驚動了整個港口。
碼頭上的苦力、商人、水手全都停下動作,望向海面。
岸防炮台的佛郎機士兵匆忙就位,但不敢輕易開炮,旗魚號掛著大明旗,萬一引發外交糾紛,誰都擔不起責。
秘書迪亞斯的門被港務官闖開。
港務官滿頭大汗說道:「閣下,港口那邊出事了!一艘明國商船堵住航道,說他們的貨被辛格的商會吞了,要求歸還!」
聽到明人,迪亞斯的頭更疼了,他記得總督離開之前,要求他們一定要和大明保持關係,不能得罪大明。
佛郎機並不是那種強大的殖民國家,他們更多的是一種窮鬼殖民主義,根本無力在果阿駐紮太多的軍隊。
遇到這個情況,既然兩邊都得罪不起,迪亞斯選擇裝死。
林方信用望遠鏡看到,辛格的商會毫無動靜,反而有幾艘印度商船試圖從側面溜出港。
「打那艘藍白條紋的。」他指向其中一艘大槳帆船說道:「那是辛格商會的船,我認得。」
炮手調整角度,測算距離。
「右舷五號至八號炮位,裝鏈彈,瞄準桅杆和帆索。」
鏈彈是專門破壞帆裝的特種彈,兩枚鐵球中間用鐵鏈連接,發射後高速旋轉,能輕易撕碎船帆、絞斷纜繩。
「放!」
四門火炮同時怒吼。
鏈彈呼嘯著飛過海面,準確命中那艘槳帆船的主桅。鐵鏈纏住桅杆,隨著慣性狠狠一絞咔嚓!主桅從中間斷裂,帶著帆索轟然倒下。船瞬間失去動力,在海面上打轉。
港口一片譁然。
另外幾艘印度船見狀,慌忙掉頭往回逃。但旗魚號的炮口已經轉向。
「繼續。」林方信聲音平靜,「所有印度商船,只要敢出港,就打。」
接下來一個時辰,旗魚號如同守在鼠洞口的貓,只要有印度船試圖溜出,立刻就是一炮。
打的都是鏈彈或霰彈,只毀船不殺人,林方信要的是威懾,不是屠殺。
五艘印度商船先後中彈,有的桅杆折斷,有的船舵被打壞,全癱在港口內動彈不得。
辛格終於坐不住了。
他派出一艘小艇,掛著白旗,哆哆嗦嗦地駛向旗魚號。
艇上是個瘦小的印度帳房,見到林方信就跪下:「船長大人,辛格會長說,說這是個誤會,您的貨已經備好,隨時可以歸還。」
林方信冷笑說道:「誤會有這麼辦的?耽擱我做生意的損失呢?」
帳房滿頭大汗:「會長說————願意補償————」
「補償多少?」
「按————按貨值的一成————」
林方信轉身就走:「林潛,送客。準備實心彈,下一輪打碼頭上的倉庫。」
帳房嚇得魂飛魄散:「兩成!不,三成!船長大人,三成!」
林方信頭也不回。
小艇灰溜溜地回去了。
半小時後,又一艘小艇駛來。這次艇上除了帳房,還有辛格本人。
這會長沒了之前的倨傲,上船就躬身行禮說道:「林船長,先前多有得罪。貨已全部裝車,就在碼頭,您隨時可以查驗。」
「另外,我們願意補償貨值的五成,現金支付。」
林方信這才轉過身問道:「五成?」
「是————是。」
「我的船在這兒堵了半天,炮藥人工不要錢?」
「一口價!貨全數歸還,補償貨值一倍。另外,今後大明船支來果阿,所有碼頭費用減半,裝卸優先,你們商會不得再插手。」
辛格臉都綠了:「一倍————這、這也太高了————」
林方信懶得說話。
辛格看向海面上那幾艘癱瘓的商船,又看看旗魚號黑洞洞的炮口,最終咬牙說道:「————成交。」
林方信讓林潛拿來紙筆說道:「用葡語和漢字各寫一份,簽字畫押。一式三份,你留
一份,我留一份,剩下一份送到總督府備案,得讓佛郎機人知道,這是你們自願和解的。」
「這份條約,貼在港口,讓以後的大明商人都能看到。」
辛格顫抖著手簽了字。
當天傍晚,旗魚號的貨全部裝回船上,還多了二十箱白銀,正好是貨值一倍的補償。
林方信親自點驗完畢,這才下令起錨,讓出航道。
離港前,他讓林潛給總督府送了封信,內容特很簡單:「貨物糾紛已與果阿貿易聯合會和解,一切按雙方協議執行。望總督府維持港口秩序,避免再生事端。」
對此,果阿總督府繼續裝死。
旗魚號駛出果阿港,重新進入阿拉伯海。
甲板上,水手們圍著那二十箱白銀,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對於報復?
旗魚號是要環球航行,根本不會回到果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