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一方事了;蛟王贈鱗
小墨蛟是一個不擅長報恩的人。
她一誕生,便已經成了黑湖中最尊貴的妖族,無妖可施恩於她。
「那————就讓蛇婆婆挑選幾個黑湖中最珍貴的寶貝送給她?」
墨璃認真思考。
黑湖之中,有不少的三階靈植,這些三階靈植,放到外界價值連城,可想償還恩情,似乎還差了很多。
畢竟,她墨璃和黑湖妖族的性命,那可寶貴的不得了!
墨璃還沒想出答案,龍紋鼎中忽然傳來一陣清鳴。
嗡七顆顏色各異的丹藥從鼎口飛出。
丹丸不過拇指大小,外人定然猜不到,是由足有小半個島嶼大小的孽裔煉製而成。
附近幾頭受傷妖族只是聞到少許,萎靡的氣血開始活躍起來,傷口邊緣也開始緩慢癒合。
藥王並指一點。
七道火環憑空浮現,將丹藥分別封在其中。
其中一枚丹丸受到禁制刺激,一縷混亂神念從丹中散出。
隱約間,附近眾人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孽裔臨死前的咆哮。
白離抬起眼眸。
一道庚金氣從丹丸表面掠過。
那縷殘留神念頓時被劍意絞滅。
青君趴在陳業懷裡,亮起來的眼睛頓時黯淡了下去:「原來不是好吃的糖呀?」
「丹爐中煉製的怎麼會是糖?」
「笨蛋師父,丹藥都很好吃,跟糖有什麼區別?」
小女娃認真想了想,」不過它要是很值錢,也可以不是糖。」
陳業一時無言。
別說。
女娃的邏輯聽起來還真沒問題。
大多丹藥,吃起來可比糖還要好吃。
藥王檢查完七顆丹藥,沉聲道:「孽裔肉身雖已煉滅,殘存神念卻混入丹中。若不繼續淨煉,貿然服下,輕則神魂受損,重則肉身異變。」
他說話間便準備將七丹收回龍紋鼎。
一縷漆黑水流橫在丹藥與鼎口之間。
「這頭怪物吞了本王的蛟血。」
墨璃強撐著站起身,「丹藥自然也有黑湖一份。」
藥王抬起眼眸,沒料到這墨蛟王竟如此厚顏無恥,還敢找他要丹藥。
自己不殺了她,都算心慈手軟了。
白離瞥了眼墨蛟,又落在陳業身上,沉吟些許,出面道:「一碼事歸一碼事,此獸是由我等三人合力斬殺,無論是我還是蛟王,合該有一份。
「」
這到底是由坎離孽裔煉製而成的丹藥。
並且,是由當今燕國明面上的第一煉丹師操手煉製而成。
其品階,最低也是三階中品的檔次,價值高昂。
藥王眉目微蹙,見白離態度堅決,只得道:「丹中神念未淨,暫時無法分配。待老夫淨煉以後,再按出力商議歸屬。」
「本王要在上面留下印記。」墨璃不依不饒。
「可以。」
三位坎離分別在丹藥外層留下印記。
七顆丹藥再次落入龍紋鼎。
青君眼巴巴地看著鼎口關閉,小聲問道:「七顆丹,三個人分,怎麼分呀?」
「與你無關。」
「怎麼無關?我也在旁邊看了一天一夜,很辛苦的。
小女娃不太服氣。
陳業按住她蠢蠢欲動的小手:「你是躲了一天一夜。」
「躲也很累呀!」
至少眼睛一直睜著,根本沒機會睡覺呢!
女娃對丹藥可是饞涎欲滴。
直覺告訴她。
這顆丹藥,對她修為的增益極大。
祭宮島嶼早已被孽裔撞得四分五裂。
沸騰湖水裹著泥沙湧入地縫,幾根殿柱傾斜,砸進湖中。
墨璃也顧不上繼續思考報酬。
當務之急,是將黑湖重整一番。
女孩赤足踩過積水,抬手微按,一道道水紋擴散開來。
混亂奔涌的湖水稍稍停滯,化作數十條粗大水索,分別纏住即將沉沒的幾塊陸地。
女孩本就蒼白的臉色又淡了幾分。
她咬牙堅持,轉頭看向西側:「龜伯,去托住那塊地。下面還有小妖沒有撤出來。」
龜類大妖現出本體,沉入湖中。
寬闊龜背頂在陸地下方,傾斜的地面一點點重新抬起。
「猿王帶人清理王宮廢墟,先救被困的妖。魚王封住水道,將散落的孽血全部撈出來,一滴也不准流出去。」
墨璃最後看向蛇婆婆:「婆婆,清點傷亡。王庫中的療傷藥全部取出來,先救還活著的。毀掉的殿宇與靈物,以後再管。」
蛇婆婆手中木杖已經斷去一截。
她身上同樣布滿傷痕,可看見墨璃毫無血色的小臉,還是忍不住上前:「王上,水脈暫時不會繼續崩塌,您先休息片刻。剩下的事情交給老身————」
「本王還撐得住。」
墨璃望向滿目瘡痍的王城,「等城中的小妖都安置好,本王自然會休息。」
一道道命令沿著水旗傳向各處。
驚慌失措的妖兵很快找到主心骨。
有水妖潛入廢墟,從倒塌殿宇下拖出傷員;有妖兵乘著木舟,在白霧中搜尋落水同族。
但祭宮島嶼已經不可能恢復原狀。
墨璃索性引動水力,將幾塊較大的陸地分開,以免其中一處繼續下沉,牽連其他區域0
半個時辰以後,曾經完整的王城島嶼,變成了五座小島。
藥王看了一眼水中蔓延的暗紅血絲,抬手放出丹火。
火光落入水中。
那些尚且蠕動的孽裔血肉迅速焦黑,化作灰燼。
藥王淡淡解釋道:「殘血若是流出黑湖水脈,匯入南域江河,這裡還會生出一群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
這話,自然是對墨璃說的。
若非白離在此,否則眼下兩人之間還有一戰。
彼此間的血仇,不可能一笑泯之。
他心中暗嘆一聲:「本想在大限將至之前,替藥王谷除去此禍害————可誰曾料到,白離竟成就坎離,剛一甦醒,就不遠萬里來到黑湖。」
陳業等妖兵離開以後,才來到墨璃身旁:「王宮內殿下方,還有在下的幾位親人。」
墨璃微微一怔。
她很快反應過來,陳業說的是被自己藏進密室的幾人。
女孩閉上眼睛,借妖王令感應片刻:「寢宮的水禁還在。密室也沒有塌,只是外面的排水石渠斷了幾處。」
「我去接他們。」
陳業沒有讓受傷的墨璃繼續分神。
墨璃點了一下妖王令。
一道漆黑水流從湖面升起,穿過破碎街道,向寢宮方向延伸而去。
「沿著這道水流走。本王會替你打開沿途水禁。」
寢宮下方。
密室已經傾斜了小半。
這間屋子本就是墨璃的秘密基地,位於她的寢宮下方,一應禁制俱全,是王城島嶼中最堅固的幾處地方之一,故而過去一日一夜,外界動靜雖然駭人,密室尚且保存完好。
知微一直守在水幕旁邊,參辰劍橫放膝前。
每密室晃動晃動,她便以劍鞘抵住開裂石壁,再用劍氣削去墜落的碎石。
今兒負責叮著蘇青黛。
小白狐則趴在她懷裡,看似睡了一整日,實則一直在努力恢復修為,以備不時之需。
但奈何,距離小白狐渡元嬰天劫,不過短短數年,這麼短的時間,它恢復至玉液境修為已經難得可貴。
想要重返坎離,約莫還得一年半載。
忽而,知微神色一凝,直到感知一縷熟悉神識沿水流穿過石壁。
「是我。」
少女指尖微微一松。
她將參辰劍掛回腰間,轉頭說道:「父親回來了。」
今兒眼眸一亮,趕忙抱著小白狐起身。
蘇青黛也結束調息。
室外很快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堵住水道的岩壁被陳業從外側移開。
天光沿縫隙落入靜室。
知微一眼便看見了抱著青君,正站在廢墟另一側的陳業。
少女連日來始終繃緊的肩背,在這一刻有所放鬆。
她越過碎石,來到陳業面前:「父親可曾受傷?」
「沒有。」
陳業握住她的手腕,仔細探查過氣血與靈力,又看向身後的今兒:「你們呢?」
「只是消耗了些靈力,並無大礙。」
知微任由他檢查。
直到熟悉的溫度落在腕間,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指尖竟有些冰涼。
她一直相信師父會回來。
但除非看見師父安然站在面前,她的心才能放下。
青君從陳業懷裡探出腦袋:「哥哥,我和爹爹把外面那個大傢伙打敗了!」
知微看了看毫髮無傷的小女娃:「你做了什麼?」
「我————」
青君認真回憶了一下,「我負責讓爹爹抱緊一點,不然他就被大傢伙拍走了!青君是究極大龍,那可是超級重的,是師父的定海神針!」
陳業:「————」
原來如此。
這次能活下來,全靠小女娃抱得足夠緊。
眾人回到王城不久,外湖方向傳來一陣低沉號角。
一艘艘雲舟穿過殘破水禁,出現在白霧盡頭。
藥鼎旗幟迎風展開。
守在王城外側的妖兵紛紛握緊兵刃,剛剛平息下來的湖面,再次浮現出大片靈光。
藥王谷到了。
過去一日一夜裡,蘇明河與蘇明炎沒有貿然靠近坎離戰場。
——
他們帶領雲舟沿南北水道推進,壓住崩毀的水禁,收攏外島上的人族修者,又清除了不少蔓延到水道中的孽裔血肉。
直到大戰結束,幾艘雲舟才抵達王城外圍。
蘇青黛看見為首雲舟上的幾道身影,眉眼間浮現喜色。
她快步來到藥王面前,躬身行禮:「弟子蘇青黛,拜見藥王祖師。」
藥王看見她安然無恙,神色稍稍緩和:「可曾受傷?」
「弟子並無大礙。這一路多虧前輩一家照顧,否則弟子恐怕早已死在大澤深處。」
蘇青黛說話時,看向不遠處的陳業。
藥王同樣望了過去。
老人已經看出陳業隱藏了修為,且與靈隱宗的人關係匪淺。
隱姓埋名來到燕南,恐怕別有所圖————
他微微頷首:「你護住青黛,藥王谷記這一份情。」
陳業還了一禮:「蘇姑娘也曾數次幫助我家幾個孩子,不必言謝。」
此時,幾艘雲舟已經來到王城水幕之外。
黑湖妖兵與藥王谷修者隔水相望。
雙方兩百年來積累的仇恨,並不會因為共同殺死一頭孽裔便憑空消失。
白離一步踏出,出現在兩方之間。
「今日死的生靈已經夠多了。」
他環視雲舟與群妖,洒然笑道,「藥王谷接走被困修者,退回黑湖北岸。黑湖開放一條水道,不追不阻,雙方不得越過此線。」
一道劍氣落入湖中。
金光沿水面向兩側延伸,最終化作一條橫貫內外湖的纖細金線。
白離稱不上心底仁善。
但————
既然這墨璃與自家————自家峰主交情匪淺,日後說不定還能成為靈隱宗的助力。
他有何理由不護著墨璃?
藥王心中清楚,此時黑湖水禁皆廢,墨璃與四位金丹大妖傷勢極重,眼下正是攻破王城的最好機會。
可場上多了一個坎離真人。
「白道友,沒有商量的餘地?」藥王傳音道。
「我意已決,藥王隨意。」白離回道。
聽此,藥王心頭慍怒,這白離太過狂妄,方才坎離,就敢威脅他!
他壓下心頭慍怒,神念傳向後方:「所有弟子聽令,接應被困修者,我等退出黑湖。」
墨璃也抬起手,壓下群妖躁動的氣息:「祭谷中還活著的人族修者,全部交還。人可以帶走。但接完人以後,所有雲舟立刻退出內湖。」
藥王甩袖:「今日藥王谷不再攻打黑湖。至於大澤郡與兩百年前的舊帳,等此間事情查明以後,再作清算。」
蛟王甩尾:「本王等著。」
數個時辰以後,所有修者都被送上雲舟。
蘇青黛站在船頭,朝陳業幾人鄭重行了一禮:「前輩,青黛先隨宗門返回天城。一路照拂之恩,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償還。」
「蘇姑娘保重。」
陳業心情複雜。
等回去後,自己的身份,怕是就要暴露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能料到這一遭呢?
天色逐漸昏暗。
在幾位大妖的發力下,王城五島很快重肅一清。
女孩站在小島邊緣,身後蛟尾無力垂進湖水。
她望著滿目瘡痍的王城,沉默許久,才慢慢轉過身。
陳業與白離還在不遠處等著她。
知微與今幾帶著青君退到稍遠的位置。
墨璃來到兩人面前,先看向白離:「你不是為了黑湖來的。」
「白某受人所託。」
白離聲音有些無奈。
要不是為了簌簌,他豈會剛甦醒就冒險來黑湖鬥法?
「誰?」
「家中小女。」
墨璃又看向陳業。
這個師父族究竟認識多少奇怪的人?
藥王谷第一真傳認識他。
眼前這位坎離的女兒也認識他。
至於陳業,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嘶————
話又說回來了,今日不同過往,他現在是繼續喊白大哥呢,還是喊老丈人呢——
要是喊老丈人,會不會被細細切成臊子?
畢竟,白離「隕落」時,簌簌還在幾歲呢,結果他這一覺醒來,女兒個頭沒長多少,身邊卻————
一道傳音落入陳業耳中:「陳峰主,簌簌還在萬藥天城等你。」
陳業小心地傳音道:「多謝白真人出手相助。」
「她在傳訊中,將你與幾個孩子易容後的模樣說得很仔細。」
白離停頓片刻,」尤其叮囑白某,一定要護你周全。不管是她,還是宗門,都很看重你。」
陳業心頭微暖。
若要說這一路走來,誰對他的助力最大,那無疑這位白真傳了。
至於靈隱宗————
若非他表現出了足夠大的價值,否則早就葬身在松陽洞天了。
墨璃不知道兩人在暗中說些什麼。
她等了一會兒,見兩人都不開口,尾巴尖不太高興地敲了敲水面:「你們是不是在說本王不能聽的話?」
「只是報平安。」
陳業笑道。
墨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拿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漆黑蛟鱗。
她以湖水洗淨蛟鱗,又用指尖在上面畫下一道水紋。
黑色鱗片逐漸縮小,最終化作一面烏黑小牌。
女孩將其遞給陳業:「給你。」
陳業接過鱗牌,這鱗牌不是法寶,只有一道純粹的墨蛟氣息。
「以後你再來黑湖,將它交給巡水妖兵,任何妖族都不得為難你。」
墨璃認真說道,」若在黑湖附近遇到危險,也可以將妖力送進去。本王感應到以後,會過去找你。」
「這麼貴重?」
陳業驚訝,以墨璃的說法,得了此牌後,黑湖就相當於他的後花園,來去自由。
「這只能償還你進入地下、截斷九脈的恩情。」
墨璃板著小臉,「至於救下本王與黑湖的事情,還要另外算。等王城收拾好以後,本王會讓蛇婆婆挑選幾件最珍貴的寶物,再給你送過去。」
陳業將鱗牌收入袖中,沒有推辭。
小墨蛟的性子,他已經有些了解了。
自己若是不收,她恐怕還要繼續糾結很久。
白離站在旁邊,眉心下意識蹙了蹙,很快又鬆了下。
沒事沒事。
這是妖族。
而且看個頭也不高,就算長的漂亮,應該也沒人族會喜歡這樣的妖————
白離神色一驚!
等等,的個頭!
某位坎離真人剛松的眉心又蹙了,看向陳峰主的目光多了一分微妙的懷疑。
陳業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鱗牌已經收好了。
難道老丈人也想要?
或許在老丈人眼中,他才是墨璃的救命恩人,鱗牌本該是他的?
「陳峰主與蛟王相識多久?」白離傳音悄悄傳來。
「前後不過數日。」
「數日,她便將自己的鱗片贈給你?鱗片乃蛟王貼身之物,正如女子的衣物般————」白離語氣隨和,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白真人誤會了。」
陳業耐心傳音解釋,「這只是一枚通行黑湖的信物。陳某幫她截斷九脈,救下黑湖群妖,她以此償還恩情,合情合理。」
「白某何時說自己誤會了?」
白離瞥了他一眼。」
」
陳業沉默下來。
當初在天淵時那個溫和的白大哥呢?
怎麼現在跟一樣,都有股不講道理的味道。
其實細細想來,這白大哥看起來溫和,可他做的事情,似乎都挺霸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