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峽。」蘇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傀儡的資料庫里聽到過,穿過雲里山脈之後,進入平原之前,有一條很深的峽谷叫落鷹峽。傳說鷹飛過峽谷上空的時候會因為峽谷太深、風太急而墜落,所以得名。
「走這條路。」蘇寒說。
他們踏上了那條古老的路。路面很硬,踩上去不再陷進泥土裡,腳步變得輕快了一些。兩邊的雜草向中間倒伏,像是有人定期清理過,或者像是什麼東西在阻止雜草侵入路面。
蘇寒走在這條路上,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他的腳步變輕了,呼吸變勻了,心跳變得更穩了。銀蓮在他懷裡脈動著,那種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不,比同步更深。它們變成了同一個東西。銀蓮在脈動,就是他在脈動;他在呼吸,就是銀蓮在呼吸。
「傀儡。」他說。
「嗯。」
「我感覺,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蘇寒想了一會兒。他的腳在古老的路面上一步步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身上,銀蓮在他懷裡亮著。他想起了在盆地水底的時候,他站在巨樹的根前、站在光的中心、聽著那首歌。他的心跳和銀蓮的脈動和地脈的嗡鳴和大地的呼吸全部同步了。像是一台巨大的機器在完美地運轉著,每一個齒輪都在正確的位置。
「我感覺我是這條路的一部分。」他終於說,「不是走在這條路上,而是這條路在走我。像是,像是這條路一直在等我。從我出生之前就在等。從我出生之前很久很久就在等。」
傀儡沒有說話。它的處理器在運轉,試圖理解蘇寒的話。但它沒有說「你的話不符合邏輯」或者「你的話無法用資料驗證」。它說的是,
「我明白。」
蘇寒轉過頭看著它。月光下,傀儡的金屬骨架泛著暗沉的光,那些傷痕像是古老的文字,記錄著三百多年的旅程。它的光學感測器亮著,暗紅色的光在銀白色的月光中顯得格外溫暖。
「你明白?」
「我明白。」傀儡說,「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從我核心被啟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走這條路。我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我知道這條路是我的。從我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天起,從我的核心第一次被啟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走這條路。我只是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現在你知道了。」蘇寒說。
他們繼續走。月光照著他們的路,銀蓮的脈動和他們的腳步同步。古老的路在他們腳下延伸,穿過低矮的丘陵、穿過荒原、穿過夜色。那顆小小的、倔強的星在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亮著,像是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低矮的丘陵。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平坦的荒原,荒原的盡頭,東南方向,有一條裂縫。
裂縫。
大地的裂縫。
蘇寒站在丘陵頂上,看著那條裂縫。它在月光下像是一條黑色的線,橫亘在荒原上,從東北延伸到西南,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裂縫兩邊的地面明顯下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凹陷地帶。凹陷地帶的底部,裂縫所在的位置,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落鷹峽。」傀儡說。
蘇寒點了點頭。他看著那條裂縫,感受著從裂縫中湧出來的風,乾燥的、溫熱的、帶著某種他無法辨認的氣味。像是鐵鏽、像是硫磺、像是燒焦的石頭、像是,像是那個古老種族在消亡之前最後的呼吸。
「穿過它。」蘇寒說。
他們走下丘陵,走進了荒原。
荒原比平原更荒涼。地面上幾乎沒有草,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岩石表面被風沙磨得光滑,上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粉末,某種礦物質的沉積。蘇寒走在上面,鞋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踩在碎骨上。
銀蓮的光芒在荒原上變得格外清晰。銀白色的光在暗紅色的岩石上反射出一種奇怪的、近乎紫色的光暈,在蘇寒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氣泡。荒原上的風從裂縫中吹上來,帶著那種鐵鏽和硫磺的氣味,吹得銀蓮的花瓣微微顫動。
他們走了很久。天快亮了,東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極細的、灰白色的光帶,宣告著黎明的到來。但裂縫所在的位置還是黑洞洞的,像是大地張開的一張嘴,在等著什麼。
他們走到了裂縫的邊緣。
蘇寒站在邊緣,往下看。裂縫很深,深到他看不到底。裂縫兩壁的岩石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裂縫底部有風在流動,那種風帶著一種低沉的、連續的嗡鳴聲,像是地脈的脈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傀儡站在他身邊,光學感測器掃描著裂縫的底部。
「深度超過兩百米。」它說,「底部有流水,地下河。水流方向從西北到東南,和裂縫的走向一致。水溫比地表高,地熱。裂縫兩壁的岩石含有大量的金屬礦物,鐵、銅、銀、還有幾種我無法識別的元素。」
蘇寒看著裂縫兩壁的黑色岩石。他注意到岩壁上有一些痕跡,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雕刻的。台階。沿著岩壁往下延伸的、極窄的台階。台階的寬度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每一步都很陡,但每一級都被打磨得很光滑,顯然是經過精心的建造。
「台階。」蘇寒說,「有人修了台階。」
傀儡掃描了那些台階。「台階的年齡,至少幾千年。可能更久。和那條古老的路、那些切割過的石塊是同一個時期的。」
蘇寒看著那些台階。它們沿著岩壁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裂縫底部的風從下面湧上來,帶著嗡鳴聲和鐵鏽味,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
「下去。」他說。
他開始下台階。
台階很窄,很陡,很滑。蘇寒側著身子,一隻手扶著岩壁,一隻手按著懷裡的銀蓮,一步一步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