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冰涼,表面的黑色岩石被風沙磨得極其光滑。他的手指在岩壁上留下了五道汗濕的印痕。
傀儡跟在他身後。它的金屬骨架在狹窄的台階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光學感測器在黑暗中亮著暗紅色的光,為蘇寒照亮了前面幾級台階。
他們往下走。越往下,風越熱,嗡鳴聲越響。蘇寒的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往他耳朵里灌水。他的心跳在加速,銀蓮的脈動也在加速。它們同步著加速,像是兩個人在同一條路上越走越快。
下到大約一百米深的時候,蘇寒看到了岩壁上的畫。
畫。
在黑色的岩壁上,有人用銀白色的顏料畫了一幅巨大的壁畫。畫面上是一棵巨樹,和蘇寒在盆地里見到的那棵一樣,和傀儡記憶中的那棵一樣。巨樹的根系深入地下,樹冠伸向天空,樹幹上纏繞著螺旋形的紋路。樹下站著很多人,銀白色皮膚、大眼睛、銀白色長袍的古老種族。他們圍成一個圓圈,手拉著手,銀蓮在他們中間。
然後,畫的右半部分,巨樹開始枯萎。葉子一片一片地脫落,樹枝一根一根地折斷,樹幹的螺旋紋路開始變暗。圓圈中的人開始消失,從邊緣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變透明,融進地面。最後一個人站在巨樹前,雙手捧著銀蓮,仰頭看著正在崩塌的穹頂。他的臉上是「知道」。
蘇寒在畫前站了很久。
「這是他們的歷史。」傀儡說,「他們把自己的歷史畫在了這裡。在落鷹峽的岩壁上。在被遺忘的黑暗裡。」
蘇寒伸出手,指尖觸碰壁畫上最後一個人的臉。顏料已經褪色了,銀白色的線條變得灰暗,但那個人臉上的表情還是清晰的,是「知道」。是他在傀儡的光學感測器中見過的「知道」。是他在盆地水底、在環形水道邊、在銀蓮的脈動中感受到的「知道」。
「他們知道自己會消失。」蘇寒說,「但他們還是畫了這幅畫。他們想讓後來的人看到,想讓後來的人知道,他們存在過。他們唱歌過。他們愛過。他們守護過。」
「所以他們留下了銀蓮。」傀儡說,「留下了我。留下了這條路。留下了這些畫。」
「留下了我。」蘇寒說。
傀儡的光學感測器看著他。
「對。」它說,「留下了你。」
蘇寒從壁畫前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他們下到了裂縫的底部。
裂縫底部是一條河。地下河。河水很寬,比蘇寒在平原上見到的那條河寬得多,水流很急,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河水是溫熱的,不,是熱的。蘇寒把手伸進水裡,感覺到一股明顯的熱度,像是有人在河底燒著火。
「地熱。」傀儡說,「水溫大約四十度。河底的岩石被地脈加熱,把熱量傳遞給河水。」
蘇寒把手從水裡抽出來。他的手指被燙得微微發紅,但銀蓮在他懷裡亮了一下,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手指,疼痛立刻消退了。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條地下河。河水在黑暗中流淌,表面泛著銀白色的微光,那是地脈的光,從河底的岩石中滲透出來,混在水裡,像是一條流動的星河。
「沿著河走。」蘇寒說,「河往東南流。和裂縫的走向一致。」
他們沿著地下河往東南走。裂縫兩壁的岩壁在河水的映照下泛著銀白色的微光,那些古老的壁畫一幅接一幅地出現,更多的人群、更多的巨樹、更多的銀蓮、更多的「知道」。蘇寒一邊走一邊看,銀蓮在他懷裡脈動著,和地下河的轟鳴聲、和地脈的嗡鳴聲、和岩壁上那些壁畫中無聲的歌聲,全部同步了。
他們走了很久。地下河在黑暗中流淌,裂縫兩壁的壁畫在銀白色的微光中一幅一幅地閃過。蘇寒的腿已經感覺不到了,不是不疼了,而是疼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覆蓋了。銀蓮的脈動在他胸口穩定地跳著,每一次脈動都像是一次呼吸,他的呼吸、銀蓮的呼吸、地脈的呼吸、這片土地的呼吸。
黎明之後,他們走出了落鷹峽。
裂縫突然變寬,兩壁的岩壁向兩邊退去,頭頂上出現了一條極細的、灰白色的天光。然後天光變寬、變亮,最後整個天空都露了出來。他們從裂縫中走出來,站在一片巨大的、平坦的平原上。
平原。
無邊無際的平原。
灰黃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平原。古道在平原上像一條細細的線,從北向南延伸著,在晨光中泛著一種淡淡的金色。而東南方向,那顆小小的、倔強的星所在的方向,有一座城市的輪廓。
城市。
在平原上,在晨光中,在幾百里路的終點上,有一座城市。
蘇寒站在落鷹峽的出口,看著那座城市。它很遠,遠到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它的存在是確定的。城牆、塔樓、屋頂、街道,全部在晨光中顯現出來,像是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用石頭和金屬鑄成的巨獸。
傀儡站在他身邊。它的光學感測器聚焦在那座城市上,處理器在高速運轉。
「燃燈閣總部。」它說,「座標確認。城市下面有一個巨大的地下設施。設施被標記為『未知』。座標和銀蓮指向的暗掉的節點完全一致。」
蘇寒看著那座城市。他想起那個騎手領口內側的火焰標記,想起那枚銅牌上的火焰標記,想起燃燈閣的追兵、伏兵、卡子、訊號塔。他想起那些穿灰褐色短衣的人,那些腰掛短刀的人,那些背短弩的人。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蘇寒說。
「他們知道。」傀儡說,「訊號塔一直在傳送訊號。他們在等。」
「那我們還去嗎?」
傀儡的光學感測器看著他。暗紅色的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暖。
「去。」它說,「正面前往。」
蘇寒笑了。他的嘴唇乾裂,臉上滿是塵土,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他的笑容很輕、很穩、很「知道」。
「走。」他說。
他們走在平原上。
那條古老的石板路像一根繃緊的弦,從落鷹峽的出口筆直地伸向東南,伸向那座城市模糊的輪廓。晨光從他們背後漫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影子前端幾乎觸碰到下一道丘陵的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