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大人，我冤枉啊。
半小時前，由華夏信息產業協會、華夏技術工業委員會以及華夏改革產業委員會工業部聯合派出的調查組，共計十八人，在一位面色肅穆的副司長帶領下，徑直走入一樓大廳。
沒有預先通知，沒有客套寒暄，甚至拒絕了前台通報的請求。
這位副司長直接出示了蓋有鮮紅印章的《聯合調查通知書》，說道：「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及舉報線索，現依法對諾基亞華夏有限公司官方網絡平台涉嫌傳播違法違規信息以及可能涉及不正當競爭等事項，進行現場調查，請立即配合。」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前台小姐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接通了內部緊急線路。
調查組很快兵分三路。
一隊由兩名信息產業協會的網絡安全專家帶領，在諾基亞技術負責人戰戰兢兢的引導下，直奔核心數據中心。他們帶來了專用的取證設備，要求立即對託管官方論壇及相關後台管理系統的伺服器群組進行物理隔離和全盤鏡像備份。
二隊以這位司長為首，帶著法律和內容審核專員，直接進駐了公司的內容管理與公共事務部門辦公區。要求調取自去年十月以來，所有與官網論壇的後台操作日誌，權限分配記錄，版主及管理員名單，內部審核流程文檔以及ID為TangJ的全部活動記錄。
三隊則由另外幾名經驗豐富的調查員組成，開始對公司內部網絡管理策略，假期值班安排，安全審計記錄等進行外圍查證和問詢。
證據的發掘非常迅速深入，而且每一環都緊扣證據鏈條。
在數據中心，鏡像備份還在進行，但初步的日誌篩查已經讓調查組的專家們眉頭緊鎖。
「王司，初步確認，舉報材料中截圖的帖子，包括那個《關於跨國團隊協作中臨時訪問外網資源的一些非官方技術備忘》，確實存在於論壇資料庫，發布者ID：TangJ，權限等級：超級版主。發布和編輯時間戳顯示為臘月二十六下午14：30至15：47之間。」
「登錄IP？」王副司長沉聲問。
「查到了，屬於諾基亞內部辦公網絡VLAN的一個地址段，該段通常分配給中高級管理層及特定技術部門。」技術專家頓了頓，說道：「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同一時間段的底層操作日誌里，發現該帳號不僅發布了那個帖子，還進行了多項高度敏感且指向性明確的操作。」
「說。」
「首先，該帳號在發布帖子前後，曾頻繁搜索論壇歷史內容，關鍵詞包括：VPN推廣、網吧違規以及跨境訪問工具。」專家很快說道。
「其次，我們發現該帳號擁有並使用了後台敏感詞管理功能的高權限。在臘月二十五，也就是發布帖子前一天，該帳號在敏感詞過濾列表中，主動添加並特殊設置了以下詞條，比較熱門的有陌陌網吧翻牆和網吧國際訪問，將其監控級別設為高，但處置動作為僅記錄，不攔截，不提示。」
王副司長眼神一凝，問道：「這意味著什麼？」
旁邊的技術處孫處長立即搶答道：「這意味著，有人利用諾基亞官方論壇的後台權限，在有目的地監控和搜集與陌陌網吧相關的違規討論，只為記錄，不為阻止，這不像正常的內容安全管理，更像是在搜集證據，因為諾基亞官方論壇的用戶非常龐大，可以算是國內主流論壇之一，日活躍用戶高達500多萬，他們如果可以監控這一類的內容，每天都會搜集到很多。」
這時，另一名負責數據恢復的專家匆匆走來，手中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臉色異常嚴肅的說道：「王司，孫處，有重大發現。我們在論壇內容管理系統的冗餘備份和臨時文件中，恢復出了一份未發布的帖子草稿，保存者ID正是TangJ，保存時間就在發布那個技術備忘帖的前一小時。」
「內容！」
專家深吸一口氣，念出了標題：「名字為《深度揭秘：部分連鎖網吧為牟利，系統性提供非法跨境網絡接入服務（內附工具來源追蹤）》。內容也是極具攻擊性，雖未直接點名陌陌，但通篇以某依託高校和社區快速擴張的全國性連鎖網吧品牌為靶子，詳細揭露其如何暗中引導顧客使用翻牆服務，並聲稱掌握了從該網吧體系內部流出的特定工具包。草稿中提及的工具下載連結，與後來公開發布的那個技術備忘帖中的連結，高度重合，且部分連結的標註描述都一模一樣。」
現場所有聽到的人，腦子裡都仿佛有根弦猛地繃緊了。
這已遠不是論壇存在違規信息那麼簡單了。
這分明是有人利用諾基亞官方平台的高級權限，預先撰寫攻擊陌陌網吧的黑稿，收集黑料，然後在特定時間點以看似中立的技術備忘形式，將攻擊性內容和違規工具連結進行公開發布。
再結合唐俊本人在除夕夜對陌陌網吧的實名舉報——
一條請晰陰毒環環相扣的誣陷產業鏈邏輯鏈，幾乎毫無破綻地呈現在調查組面前。
當唐俊一路風馳電掣趕回公司時，助理馬上面無人色地向他低聲快速匯報了調查組已發現的幾項鐵證。
聽到這些內容，唐俊頓時意識到了問題嚴重性。
這已經不是技術陷害了，這是把他和諾基亞往商業誹謗和不正當競爭的刑事邊緣推。
「這是誣陷啊！赤裸裸的偽造！」唐俊快步衝進了臨時作為調查指揮室的會議室。
看到房間裡的人，唐俊立即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
他沒想到，這次帶隊的竟然會是法規司的副司長王強一。
現在都知道，三部門馬上合併，一旦合併完成，王強一就會成為新部門法規司的司長這可是一個網際網路行業以及通訊行業都不敢得罪的大人物。
唐俊立即收斂脾氣，客氣的說道：「王司長，我以個人名譽和諾基亞的信譽擔保，這絕對是有預謀的栽贓，那個草稿和那些後台設置，我完全不知情，那個TangJ是我的帳號，我並不經常用，這個帳號一定是被盜用了。」
王強一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辯解，笑道：「唐俊先生，你先不用急於辯解，我們過來只是走流程，收集證據。」
「而且，我們現在看到的證據，是貴公司伺服器上客觀存在的電子數據，你帳號的登錄IP是內部IP，操作時間點與假期安防策略調整期吻合，發布的帖子和進行的後台設置，內容高度關聯，邏輯鏈條也非常完整。你所謂的盜用，需要提供技術上的反證才行啊。」
「比如，同一時間段，你本人帳號在其他系統可驗證的操作記錄，或者伺服器存在來自外部的入侵痕跡且能證明與這些操作關聯的。目前，我們沒有看到這些。」
孫處長也補充道：「唐總，即便退一萬步，真是帳號被盜，貴公司作為平台運營方，對官方論壇管理如此粗疏，讓擁有高級權限的內部帳號輕易被操控進行如此嚴重的違規操作，並且直至被舉報後才被動發現，這本身已是嚴重的失職。」
「更何況，結合你本人在除夕夜的實名舉報行為，時間上的巧合，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啊，所以，現在舉報方陌陌集團提供的證據，對他們的指控形成了相當程度的支撐。」
「這真的是構陷。」唐俊沉聲說道：「我們技術部一定可以找到入侵痕跡，而且也可以自從我平常的發帖習慣和寫作習慣里，看出不同之處。」
「唐總。」王強一打斷了他，目光如炬的說道：「寫作風格和操作習慣只可以作為參考，不能作為司法或行政認定的直接證據。電子數據的原始性、完整性和關聯性，才是我們調查的基礎。現在，請你們諾基亞方面全力配合我們，提供一切可能的技術日誌和資料，同時，也需要你個人就除夕夜的舉報行為，以及TangJ帳號的所有權和使用情況，做出詳細的書面說明。」
王強一站起來，說道：「在此期間，論壇必須全面關閉整改，相關伺服器數據封存待查。另外，鑑於此事性質嚴重，涉及利用網絡平台進行不正當競爭和傳播違法信息，我們將會同有關部門，進行併案深入調查。」
「併案調查——」唐俊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這意味著，調查範圍可能擴大，時間可能拖長，而諾基亞涉嫌誣陷陌陌網吧的嫌疑，在官方調查結論出來前，將如同一片巨大的陰雲，牢牢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供應商，渠道商和合作夥伴的質疑電話，恐怕很快就會被打爆了。
而總部那邊的震怒——
他都不敢去想像。
他看著調查組人員嚴肅的表情，看著自己手下技術人員惶恐的面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意。
現在他才深切明白了那句諺語的意思。
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很快，收集完證據，王強一等人乘坐三輛黑色公務車離開了諾基亞華夏總部大樓。
來到中海市信息產業協會的院子，他們選擇了一間僻靜的會議室里進行碰頭會。
王強一坐在主位，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都說說吧，看完現場，有什麼直觀感受短暫的安靜後，一位一直負責技術核查的年輕專家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困惑說道：「王司，從純技術取證角度看，我們今天在諾基亞伺服器上提取到的證據鏈太完整了。TangJ帳號的登錄IP，操作時間，發布內容甚至包括那個假期安防策略調整的巧合，各個環節都嚴絲合縫，邏輯自洽，指向的結論單一且明確，就是諾基亞內部擁有該權限的人，系統性地策劃了針對陌陌網吧的誣陷行動。」
孫處長抿了口茶，接過話頭，眉頭緊鎖道：「是啊，這種完整和單一，讓人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老刑偵有句話，叫做太完美的現場，往往意味著不完美。」
「唐俊這個人，我們也打過交道，是典型的江湖派，作風凌厲，善於借勢和鑽營，要說他為了商業競爭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信。但像這次這樣，把所有罪證幾乎毫不掩飾地留存在自己公司最核心的伺服器上，用的還是自己實名認證的高管論壇引D，這未免有些」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說道：「有些過於傻了，這不符合他一貫滑不留手的風格。。」
一個中年調查員也點頭附和道：「孫處說得在理。從動機和風險收益比看，唐俊用這種方式陷害陌陌，收益固然可能很大，但風險更是高到離譜。一旦敗露就是身敗名裂，諾基亞在華業務都可能遭受重創。以他的精明和諾基亞法務團隊的嚴謹，很難想像會制定出如此不留後路的計劃。」
王強一靜靜地聽著，他目光掃過在座眾人，緩緩說道：「我其實也有這種懷疑，現場取證時，那種一切證據都恰到好處的感覺，太強烈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裡等我們去發現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說道：「但是，我們辦案調查，最終依靠的是還是確鑿證據，我們現在掌握的所有證據，在現有的技術鑑定手段下，其原始性、完整性和關聯性，暫時都找不到破綻。」
「伺服器是諾基亞的，登錄IP是他們內部的，操作記錄在他們系統日誌里，未發布草稿存在於他們的資料庫備份中，所有這些證據，都牢牢地指向諾基亞。」
「我們知道這可能是個局。」王強一皺眉道：「我們甚至能大概猜到是誰有這個能力布下這樣一個針對諾基亞的局。但是，猜到沒有用。他賭的就是即便我們這些調查者心裡存疑，但在沒有確鑿反證的情況下，也只能依據現有證據做出判斷。」
孫處長嘆了口氣，說道：「是啊，現在看起來，就是唐俊先處心積慮搜集陌陌的黑料，親自舉報，完成了對競爭對手的打壓。這個邏輯，從舉報材料和我們提取的證據來看，這是完全成立的。而我們懷疑的第三方陷害，目前只停留在推測層面，缺乏能夠直接顛覆現有證據鏈的技術發現。」
會議室里陷入一陣沉默。
大家的確很無奈，他們作為調查者，在職責和程序面前，很多時候只能沿著這條被設計好的路走下去。
真相或許複雜，但程序必須得正義啊。
至少，在證據說話的時候，必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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