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軍皺眉道：「余總，你說的這些我同意，但問題是，陌陌給我們的條件太苛刻了。如果我們接受了，那我們在終端市場就永遠翻不了身了。」
「不會，我覺是恰恰相反。」余大東搖了搖頭，問道：「徐總，你覺成毅是個什麼樣的人？」
徐軍愣了一下，不明白余大東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雖然只是在上次的諾基亞事件中和成毅打了一些交道。」余大東說道：「但他的思維方式卻讓我記憶猶新，真的是太厲害了，我覺在商業競爭中，最可怕的不是對手的強大，而是對手的思維方式和你不在一個維度上。」
余大東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說道：「各位，你們覺成毅為什麼要把這套技術方案授權給我們？他完全可以自己生產低端手機去搶占下沉市場，以陌陌的產能和渠道，他做不到嗎？」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他做到，但他不想做。」余大東自問自答道：「因為他的戰略重心不在硬體上，而是在生態上。他要的是安卓系統的市場份額，至於硬體是誰來做，對他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他才會開出這麼苛刻的條件，20%的專利費，15%的軟體分成。他要的不是我們給他打工，他要的是建立一套以他為中心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里，我們華為雖然是很重要的一環，但絕對不是不可缺少的一環。」
徐軍若有所思地看著余大東，皺眉道：「老余，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套規則，我們可以先接受，但不能永遠接受。」余大東聲音低沉的說道：「任董，各位，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時間軸，標註了三個節點：2008年，2010年和2012年。
「第一階段，2008年到2010年，我們全面接受陌陌的生態規則。我們用他們的技術方案，用他們的系統，用他們的應用商店，全力搶占電信cma定製機市場。這個階段，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活下去。我們要通過這上億台的訂單，把華為手機的產能、供應鏈以及渠道全部建立起來，我們要讓華為這個名字，出現在華夏每一個消費者的視野里。」
「第二階段，2010年到2012年，消化吸收。」余大東說道：「各位，這套技術方案的核心是高通cma基帶和安卓系統，雖然安卓系統是封閉的，但也不代表著不可複製，我們可以組建自己的作業系統研發團隊，對安卓的底層技術進行消化吸收。」
「第三階段，2012年以後，自主研發。」余大東的聲音擲地有聲：「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手機銷量已經上億，我們的品牌已經建立了起來，我們的技術團隊也已經成熟。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和陌陌談判，要求獲更多的自主權。如果談不攏，我們就推出自己的作業系統！雖然前期會很艱難，但我們有上億的用戶基礎，有遍布全國的渠道網絡，有華為二十年的技術積累，我們完全有能力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余大東的這個三步走的戰略給震住了。
這個計劃大膽，冒險甚至有些瘋狂。
但仔細想想，卻又有著極強的可操作性。
任老一直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看向余大東，問道：「余總，你覺陌陌的成毅，會看不出你這個計劃嗎？」
余大東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道：「任董，以成毅的精明，他肯定看出來。」
「那他為什麼還要跟我們合作？」任老的語氣很平靜。
「所以，這是一場豪賭。」任老緩緩點頭，說道：「我們賭的是五年後能夠自主研發成功，他賭的是五年後我們離不開他的生態。」
「沒錯。」余大東應聲道：「這就是一場豪賭。但是任董，我們華為從成立到現在，哪一次不是在賭？2003年我們賭對了3，2006年我們賭對了海外市場，這一次，我賭我們依舊能贏，除非他擁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任老看著余大東，嘴角難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說道：「上次諾基亞那件事，你雖然栽了跟頭，但你在和成毅交手的過程中，真是學到了不少東西。」
任老站起身，說道：「關於這份協議，我同意余總的意見。接受它，但心裡要有數。」
徐軍急道：「任董，這……」
任老抬手制止了徐軍的話，說道：「徐總，我知道你的顧慮。尊嚴自主這些東西的確重要。但是，你明白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實力，就沒有尊嚴。」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說道：「這些年，我們在海外市場上被思科起訴，被美國拒絕，被歐洲刁難。為什麼？因為我們的實力還不夠強，因為我們還沒有掌握到核心的技術，因為我們在某些領域還依賴別人。」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每年把營收的10%以上投入研發，就是為了拼命地追趕，拼命地超越，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現在，成毅給了我們一個機會。雖然這個機會的代價很沉重，但它能讓我們在國內設備市場上徹底打破外企的壟斷，能讓我們在終端業務上實現從零到一的突破。」
「這個機會，我們不能放棄。」
任老低下頭，拿起了那份協議，沉聲說道：「但是，余總說的對，我們接受這套規則只是暫時的。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賣手機，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積累經驗，建立我們自己的作業系統研發團隊，掌握終端業務的核心技術，等到時機成熟的那一天，做出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手機！」
「我相信只要在座的各位齊心努力，那一天不會太遠的。」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任老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然後看向余大東，說道：「余總，從今天開始，由你全面負責華為終端業務。我給你三年時間，三年之內，我要看到華為手機進入國產一線品牌的行列。能做到嗎？」
余大東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任董放心！三年之內，如果華為手機進不了一線，我余大東提頭來見！」
「我要你的頭幹嘛？」任老溫和的笑了笑，說道：「我只要你的承諾就夠了，記住，我們和陌陌合作，不能完全依賴陌陌，陌陌集團這些網際網路公司畢竟都屬於外企，和我們不是一條心的。」
「明白！」余大東連忙點頭。
「好了。」任老看了看手錶，說道：「時間不早了，大家回去準備一下吧，我明天先和恩澤資本的托尼總裁聊一下合作細節，如果順利，徐總你就負責和電信那邊對接基站設備採購的事宜。余總，你明天就飛京州，去見成毅，把技術授權的細節敲定。」
「是！」
高管們紛紛起身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了任老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那份協議，看著上面an封閉版系統深度授權協議的字樣，陷入了沉思。
成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任老緩緩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一個成毅的身影。
他在工商聯合會的會場見過成毅很多次，每次都是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可眼神里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沉穩和自信。
雙刃劍啊。
任老感慨了一句，還是在面前的意向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京州陌陌集團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成毅剛到辦公桌，就收到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張玲玉剛剛送來的網吧轉讓進度報告。
按照目前的進度，到2009年夏天，陌陌集團旗下的三萬多家網吧將全部轉讓完畢，預計可回籠資金超過135億美金。
第二份，是法務部送來的與電信的正式合作協議。協議已經經過了雙方法務團隊的反覆磋商，所有條款都已經敲定，只等雙方簽字。
第三份，是托尼從深夏發回來的傳真，傳真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任老已接受合作框架，明天將親自飛京州簽約。另，余大東已被任命為華為終端業務負責人，將隨行前來敲定技術授權細節。
成毅看著這份傳真，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任老要親自來？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來，這位華為的掌舵人，比他想像的要重視這次合作。
這時，秘書推門進來，聲音清脆的說道：「成董，電信的孫總到了。」
「請他上來吧。」
「是。」
五分鐘後，孫毅在徐晨的陪同下走進了成毅的辦公室。
今天的孫毅比昨天更加精神，西裝筆挺，領帶打一絲不苟。
看出來，他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
昨天的時候，他和成毅待了一個下午，本來以為能到華為那邊的消息，卻換來了一句華為要開高層會議來決定。
「孫總，徐總，請坐。」成毅和孫毅握了握手，示意他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入座。
秘書很快端來了茶水，給每個人倒了一杯，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拿出筆記本記錄會議紀要。
「成董，你到消息了嗎？我們在深夏市的區域經理說，華為那邊已經同意了咱們的方案。」孫毅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的。」成毅點了點頭，說道：「任老今天下午的飛機，明天上午我們正式簽約。」
「那真是太好了。」孫毅激動道：「成董，你不知道，我昨晚一夜沒睡，就在等這個消息呢。要是華為真的願意接這個單子，那我們的cma業務就算是找到突破口了。」
「孫總，你也別高興太早。」成毅笑道：「華為那邊雖然同意了，但條件也很苛刻，我們這20%的專利費成本，大概率還是要轉嫁到你們電信身上的。」
孫毅擺了擺手，滿不在乎的說道：「成董，這個你放心。我們算過，就算加上這些成本，華為手機的出廠價也比三星便宜30%以上。而且，我們也不是白給用戶送手機，還是和合約機差不多，是和寬帶話費綁定的。」
成毅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孫總，你這個思路，還是傳統的運營商思維。這套玩法移動和聯通玩了這麼多年，你覺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孫毅一愣，隨即嘆道：「我們電信起步晚，只能跟在移動後面吃剩下的。但這不是沒辦法嗎？cma這張網，全球都沒幾個運營商在做，終端匱乏，用戶認知度低，我們不靠補貼，怎麼把用戶拉過來？」
「所以我說，你換一個思路。」成毅放下茶杯，笑道：「孫總，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移動的全球通那麼貴，還有那麼多人用？」
孫毅不假思索地答道：「因為信號好啊，移動的m網絡覆蓋最廣，這是他們最大的優勢。」
「對，但也不全對。」成毅笑道：「信號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移動的用戶基數大，你的親朋好友、商業夥伴都在用移動，你換一個號，就意味著和整個社交網絡失聯，這才是移動最深的護城河。」
孫毅沉默了。
成毅說沒錯。
電信最大的問題不是網絡質量，而是社交關係的綁定。
一個人可以換手機，但很難換手機號，因為那個號碼背後連接著他所有的社會關係。
「所以，我們電信要做的，不是跟在移動後面拼補貼拼信號。」成毅說道：「我們要做的，是開闢一條全新的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