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一種粘稠如瀝青的黑色，從視野邊緣徐徐下墜。
留下稀薄的軌跡，溶入狂暴的元素灰燼海洋中。
不，不是下墜——是上浮。
吳仙棟猛然回過神來，從墜落的昏迷中醒來，耳邊充斥元素遺骸形成的呼嘯風暴。
他想起來。
他們天庭光舟戰艦已經抵達傲來神洲的洲城，結果剛剛從天羅網道出現，便遭遇三個滔天魔頭襲擊。
光舟艦隊當場四分五裂，被拋向八面十方。
他也被巨大衝擊，震得精神恍惚，墜向大地。
那些黑色是畸變的空間，混著扭曲的法則遺骸，它們不是落向大地，而是從支離破碎的大地滲向天空。
嗡嚶！
復甦之風激發，拖著他下墜的倒立身形，從畸變的空間黑淵中回正。
他的視線眺望向真正的大地，就見傲來城已經被煉製成一口蔽日環形山巨鍋，鍋沿向四邊敞開，接連無垠天際。 鍋中淌著血紅的汪洋，沉澱了無數怨念的暗紅，邊緣已經發黑、凝固，像腐敗的膿瘡。
沖天腥臭即便隔著混亂的畸變時空，依舊鑽入吳仙棟的神念，那不是單純的味道，是死亡、絕望、瘋狂、怨毒混合成的黑穢，污染著他的仙骨。
而在巨鍋東部，一道豁大的缺口猙獰如天痕，幾乎將鍋體撕開三分之一。
大半血水正從缺口泄出，形成一道橫貫天地的血紅衝擊帶，目測至少上百億公里。
血瀑之中，裹挾著無法計數的白骨。
第一批被衝出的是千類蠍族，如紅蠍、綠蠍、水蠍、雙尾蠍……數以億萬計的蠍族白骨在血瀑中翻滾、碰撞，發出空洞的咔咔聲，像是亡魂最後的叩齒。
接著是千類蝠族白骨、千類豹族白骨、千類象族白骨、千類羊族白骨、千類鹿族白骨等等；
最後衝出的是覆蓋龐大鍋底的億億億萬計數的人族白骨……白花花一片，從鍋底被衝出後，瞬間便瀰漫了整片血瀑的上空。
整個傲來神洲無數生靈都被扔入鍋內，抽乾生機、靈性、造化後，剩下一鍋穢濁血水和翻騰白骨。
「這些魔頭！」吳仙棟目眥盡裂。
璀璨的青輝從他體內爆發，不再是絲絲縷縷，而是如同超新星般的光柱，沖天而起，悍然撕裂周圍混亂的元素風暴。 青光在虛空中急速凝聚、塑形，勾勒出骨骼、填充肌理……
一尊高達地球三分之一直徑的青色擎天巨人，頂天立地般矗立於破碎的虛空之中。
正是復甦之風規則對應的法天象地——流風掠影尊！
只是他的法天象地只是堪堪成形，光影虛浮，邊緣不斷波動蕩漾，遠沒有其他師兄那麼凝實、穩定。
但饒是如此，也是盈仙之中的佼佼者了。
隆隆隆···！
忽然，上方蒼茫的一重天，悍然天傾。
不是物理的墜落，而是覆蓋方圓數光年尺度的、整個天罡層的法則結構發生了整體性的崩潰與傾瀉。
一道宇宙尺度級別的大氣洪流轟然落下。
吳仙棟剛剛抬起的巨足，凝固在半空。
他感覺自己宛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無法形容的沛然巨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拉扯、撕扭、擠壓、翻滾……他失去了對自己和周圍的所有控制，只能被動感受著自己被這浩瀚洪流沖刷、拋飛。 在這片天地大引力徹底斷裂，因果徹底亂流前的最後一剎那，吳仙棟勉強瞥見了上方那毀天滅地景象的一角。
一重天中，四道比恆星更耀眼、蘊含著無上正氣的金色光影，正與三團吞天噬地的滔天魔影撞擊在一起。
他認出金色光影就是正德逐光元帥和手下三位副將。
而那三道魔影，則是腐屍魔主、濁血魔主和黑風魔主。
隨後他便被混亂的因果、空間、物質雜糅的狂暴洪流，沖得天昏地轉，法天象地都出現絲絲裂紋。
嘩啦~！
仿佛從億萬光年深海的最深處，拼命遊了無盡年，終於衝破水面。
壓在心神上的萬層重壓、粘稠，頓時消散一空。
他勉強站立，環顧四周，那天傾的場面赫然映照在遙遠的天際，雖然依舊恐怖，但由於距離遙遠，傳來的餘波已經減弱許多。
低頭一看，廣袤的大地上，無數低矮的泥土房屋，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像是大地患上了一片漫無邊際的牛皮癬。
其數量太多，吳仙棟粗略以神念估算，大概是數萬顆行星張開的表面積總和。
而那些房屋中，隱約竟然還有一個個古河人族的身影。 「這是房屋？我是被衝到了傲來城外嗎~」他心道。
但驀然間，身後被一道裂風擊中，法天象地的外層炸開一道裂縫。
他轉身，就見一群靈仙層次的小魔，隻身殺向自己。
「殺！」想到傲來神洲主城的慘狀，他眼裡一凜，揮拳掃向那些靈仙層次的小魔。
半空閃過淡青色的光痕，一連串的小魔被轟炸，如一串在空中炸開的鞭炮。
但揮出這一拳後，他拳鋒上也傳來一陣刺痛。
這是很不尋常的，因為他現在是法天象地，防禦強大無比。
收回拳鋒，他立馬發現在自己拳背上烙印著一片猩紅的紋路。
紋路規矩如一張鬼面，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
「這是……濁血魔主的血面印。」他認出了這玩意兒的來歷，面露駭然，「一旦血印入骨，我也會死！」
但下一刻，他並指為刀，削掉了拳鋒上的印記。
「只要我提前將血印削掉就沒事了。」他心道。 「那妖魔害怕了，大家一起上！」周圍小魔振臂高呼，再度不畏生死地朝著吳仙棟殺來。
「果然是魔頭！兇殘瘋狂，毫無理智！」
吳仙棟看著那些自爆殺來的小魔，心神沒有一絲動容，只有冷靜無比地分析。
他擺開沖拳架勢，拳峰如暴雨轟塌大片虛空，打爆一批又一批衝來的小魔。
但，看似是打爆。
實則更像是這些小魔主動自爆，給吳仙棟拳峰上留下一道道血面印。
咔嚓嚓~！
終於消滅這一片小魔後，吳仙棟雙臂也被迫自削掉整個前臂。
他沒有次神兵武器，只能以法天象地硬抗血面印，這才不得不自斷雙臂。
而在他戰力最為薄弱的時候，一道比他小了一半的銳利法天象地——銳風掠影尊，拉出一條急促直線，撞在他後腰。
手中一把變大的次神兵殘破斷刃，刺入吳仙棟法天象地體內，裂聲震天。
「這是……復甦之風仙骨，你不是魔頭？為什麼要攻擊我？」吳仙棟被推著向前飛掠，忍著腰間劇痛，厲聲質問。 「妖魔，你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銳風掠影尊中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滔天恨意，一刀一刀插入吳仙棟法天象地腰腹。
法天象地裂痕越來越大，吳仙棟也曲臂以肘，向身後法天象地砸去。
雙方開始焦灼、激戰。
這一幕發生在傲來城周圍每一寸角落。
被衝散的巡天軍，以及海量奮修落於傲來城周圍廣袤大地。
這些大地充斥著能量、空間的亂流。
萬法都出現不同程度的崩潰，形成一塊塊烙印在天地間的暗斑和灰淵。
散落於此的天庭天兵、奮修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情況，就被提前包圍在此的小魔分區絞殺。
至於一些小魔無法應對的，則由魔尊出手對付。
其中尤其以新晉的屍龍霸骨魔尊最為耀眼，以一己之力對抗巡天軍的四位地仙天將，竟然隱約占據上風。
「殺，魔頭！」
戰場邊緣，五個天兵合體而成的法天象地——陽晶麒麟尊的左腿，激動踏出，就要帶動整個陽核晶心尊殺向前激烈戰場。 但，只有左腿大力踏出，全身其他部位，毫無所動。
「你們幹什麼？」形成左腿的年輕天兵抬頭，不解地大吼。
「年輕人，是你在幹什麼？」組成頭部的年老天兵，教訓道，「我們在這裡打得正激烈，你幹什麼往外沖？」
「打得正激烈？」年輕天兵愣住，「我們一直在這片灰域追幾個連仙都不是的凡魔，這算哪門子打得正激烈？」
「那你想怎樣？」年老天兵嘆息道。
「當然是殺進戰場除魔！」年輕天兵義正言辭。
而聽見他的話後，其他天兵都笑了。
「你們笑什麼？」年輕天兵反問，「我也沒說去打什麼魔尊，就是對付那些魔尊之下的中魔、小魔，我們還是可以的吧。」
「哎，你還是太年輕。」組成頭部的年老天兵幽幽嘆息。
在年輕天兵懷疑的目光下，意味深長問道：「你知道妖嗎？」
「妖~」年輕天兵聞言，當即怒髮衝冠，「就是那些被魔頭殺掉的妖族同胞，那些魔頭竟然還把我天庭妖族同胞的屍骸塞進那口大鍋中熬煮，正是罪該萬死！」
「妖族是我天庭的同胞。」組成頭部的年老的天兵點點頭，接著問道，「那你知道在很久以前的天庭，妖也和現在的魔一樣，是我天庭大軍討伐的對象？無數兇殘嗜血的妖魔被我天庭屠戮、鎮壓？」 「啊？哦，是這樣的。」年輕天兵回憶了一下，點點頭，「曾經是這樣的，後來天庭普度眾生，妖族便都成了我天庭的重要同胞，不分彼此，手足相依。」
「嗯。」組成頭部的年老天兵欣慰地點點頭，「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還那麼激動去殺什麼魔啊？」
「你什麼意思？」年輕天兵大為不解。
「張老的意思就是，曾經的妖族能變成我天庭的同胞，那現在的魔族為什麼不能變成我天庭的同胞？」組成左臂的中年天兵道，「年輕人，你戾氣太重，要有一顆普度眾生的心，不要看到跟自己不同的人，就喊著打打殺殺，要慈悲，要包容！」
年輕天兵：「……」
他本能反駁：「不對，妖族是我天庭的重要同胞，這些魔頭嗜血殘暴，天理不容。」
「當年的妖族可是差點將古河無數生靈吃到滅絕呢~，如今這點魔頭做的算得了什麼。」年老天兵輕笑道。
「那，我們來傲來神洲誅什麼魔？不是大家都是一家人嗎？」年輕天兵茫然道。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們來傲來神洲幹什麼，什麼魔啊，那本來就是我們的同胞。」組成左臂的中年天兵道。
「哎~，上面的大人也需要功績，我們就好好混一下就可以了。」組成頭部的年老天兵道，「切忌不要去傷害魔，要知道當初妖族成了我天庭同胞後，曾經手上沾染過妖族同胞鮮血的傢伙，統統都被剝去仙骨，貶下凡間永世為畜，為自己的罪孽贖罪呢。」
聽見這話後，年輕天兵當即嚇得頭皮發麻，只覺一股刺骨寒意從心底瀰漫四肢百骸，再直衝天靈。
「好險、好險！差點我就成了手刃同胞的萬古罪人！」年輕天兵萬分後怕道。 然後欣然再度追起那幾個凡魔。
同時，他再度看向激烈的戰場，突然發現自己能看懂了。
除卻那些炮灰奮修外，其餘天兵，看似跟小魔、中魔等打得激烈。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些天兵要麼閃避，要麼用猛烈攻擊打向對方的次神兵。
因此看上去激烈，但實際上傷亡很小。
主要的傷亡還是那些小魔自爆。
不過魔頭，不對，是未來的魔族同胞……有這種獨特習俗，也不覺怪。
認知到了後，他再看那些大片大片誅殺魔族同胞的奮修。
頓時覺得這些奮修真是窮凶極惡、無情無義，對待自己未來的同胞，竟然不斷下死手。
『這些奮修，可惡之極，死不足惜！』他心裡憤懣道。
……
轟隆！ 下方大地，方圓上萬里泥土堆砌的低矮建築瞬間氣化，形成一個萬里大坑。
坑中，那個銳風掠影尊正被吳仙棟抬腳踩著。
這個靈仙級別的法天象地已經殘破無比，只剩下頭顱和半邊胸腔的部位。
手中那把破舊次神兵斷刃也在戰鬥中遺落。
而吳仙棟的流風掠影尊也同樣重傷，雙臂徹底斷裂，腹部裂開深邃的口子。
「你修的是天庭《千錘百鍊道經》，你為什麼要背叛天庭？」吳仙棟咆哮質問。
「為什麼背叛？哈哈哈~」殘破銳風掠影尊顯露出的蒼老面容，仰頭大笑，「古河十三洲，你天庭抽十二洲祖地靈脈，供養你上清靈洲一洲之富瑞，抽十二洲天之驕子入天庭啟明殿為狗，抽十二洲天之嬌女入你素娥宮為奴……給十二洲留下的只有這大片大片低矮的泥土腐屋，你竟然問我為什麼？」
「你在胡說什麼！我天庭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了？」吳仙棟厲聲反駁。
「你天庭那靈粹形成的浩瀚靈霧海洋是怎麼來的？」老者聲音沙啞卻犀利地質問道。
吳仙棟張口想解釋，但發現……自己不知道。
天庭的靈霧海洋一直都在那裡，他從未想過這是怎麼來的。
這不是……本應如此嗎？ 靈霧海洋就是應該在天庭啊！
這有什麼可疑惑的？
「在這傲來神洲，靈粹稀薄到幾乎斷絕，你感覺不到嗎？」老者繼續犀利質問，「還有那遍布上清靈洲的各大天城以及天城周圍無數集鎮中的青樓艷閣，那裡的女子來自哪裡？是憑空冒出來的嗎？」
「哦，是了，你一個奮修，只是天庭養的狗，或許都不知道還有這些集鎮的存在吧。」老者譏諷道。
「不，不對！」吳仙棟厲聲反駁，「我天庭煌煌光明，正氣浩然，統御諸天，普度眾生，絕不可能做出那些事！」
「這裡是傲來神洲的洲城外圍。」老者沒有解釋，而是眸光掃過這萬里大坑周圍，「一洲的洲城外圍，生存環境甚至沒有下界那些不知仙為何物的科技文明好。哈哈哈~，古河，不愧是宇宙文明的頂點啊！真是讓老夫開眼了！哈哈哈~，用凡人的話說，這些就是……貧民窟吧。」
吳仙棟如遭雷擊，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從未看過這周圍。
連忙舉目望去，神念之下是無數老弱病殘的古河人族，並且幾乎都是男人，女人極少。
又因為這裡畢竟是古河，他們體內或多或少有些高能波動，比下界那些凡人要強大許多。
但就生存環境來說，確實十分骯髒、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