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也就罷了。」老者咳出幾縷仙血,落在虛空,留下燙痕,「這傲來神洲……無非就是生靈枯竭,新生生靈日益減少,老夫本身也無兒無女,孑然一身,了此殘生,倒也清靜。」
說著,他頓了頓,仰頭尖嘯:「但你們天庭竟然這樣也不肯放過我們,竟然派出妖仙肆虐傲來神洲,以眾生為靈材,食之,煉之,抽魂,剝骨,熬髓,你們……欺人太甚!」
「你說什麼?什麼煉食眾生?」吳仙棟渾身劇震,旋即抓住了什麼,指著遙遠天際那口巍峨屹立的巨鍋,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那分明是你們魔頭做的!」
「哈···哈哈哈~」老者仰頭大笑,「魔主們來傲來神洲才多久?五日、六日?而那口大鍋又存在了多少萬年,你看不出來嗎?」
吳仙棟如遭雷擊,連忙朝那大鍋狀的傲來城看去。
果然就見「大鍋」早已與天地大勢渾然一體,外側是萬年計數的風雨侵蝕溝壑,潮濕區域的青苔厚達幾十公里,靠下方鍋壁上攀附的血手藤粗如巨峰,根系網絡早已與鍋體表面的岩石結構共生……這些顯然不是短時間內能形成的。
而傲來神洲被魔頭攻陷,則是在五六日前。
轟——!
吳仙棟如遭九天雷劫直劈天靈,流風掠影尊猛地踉蹌後退一步,踩在畸變的空間黑淵上。
「難、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他聲音發顫,一股冰寒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不,不對,若是如此的話,為何你不上報天庭?這麼多萬年,為何天庭毫無消息?」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低頭厲聲質問,但聲音里的顫抖出賣了他。
「哈哈哈~,你怎麼知道沒有人上報?你怎麼知道……天庭沒有消息?」老者大笑譏諷完,渾濁眼裡儘是血淚,「那些妖怪早已位列仙班,上報天庭,和直接上報給那些妖怪有何區別?你說,有何區別?」 「不、不對,天庭是光正昌明……」吳仙棟呆愣重複。
「哈哈哈~,那些妖怪肆虐了傲來神洲多少萬年了?吃掉了多少生靈?煉化了多少城池?天庭何曾排過一個援兵?偏偏那些妖怪被魔主連根拔起,投入那大鍋,讓他們如傲來神洲億億萬生靈一樣被煉化成白骨,天庭僅僅五日,便是幾十萬天兵天將降臨……哈哈哈~!好一個光正昌明。」
轟——!
就在這時。
一道純青色的、凝練到極致的流風掠影尊,撕裂層層空間亂流悍然降臨,一腳碾碎老者殘破的法天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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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話戛然而止,生機隨法天象地的破滅而死去。
「王師兄!」吳仙棟看見來人,面露喜色。
雖然都是法天象地,但王師兄在出征前,突破了前無古人的十星至臻盈仙。
戰力雖然和他們一樣,可法天象地的顏色卻從他們的淡青變成了徹底的青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層次。
「師弟,你沒事吧,遠遠看你在這裡發呆,還以為你被這魔頭蠱惑了心神。」王恆之關心的聲音傳來。
「我沒事。」吳仙棟聽見這話,立馬想起剛才那老者的話,「師兄,剛才那……魔頭說我們天庭……」
他將剛才老者的話悉數道出。 但王恆之想也沒想,脫口就道:「魔頭狡詐,惑亂人心。他們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
「可是我覺得那魔頭說的有道理,比如我們天庭的靈霧海洋……」
「我天庭乃古河中樞,造化所鍾,靈霧海洋是天地自然凝聚,是正道昌隆的顯化。其他洲沒有任何關係。」王恆之開口打斷,語氣帶著一股優越。
「可是,那些傲來城周邊的海量貧民窟……」吳仙棟指向周圍,那無邊無際的低矮泥土房屋。
王恆之掃過那些地方,眼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淡淡道:
「那些都是他們不努力,我小時候也不比他們好多少,但我願意奮鬥,如今成了天庭外籍仙神。」
說著,他指了指那蔓延億萬公里的貧民窟,語氣流露出一種歷經磨難終得正果的優越:
「仙棟,這個世界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你肯付出多少努力,世界就會給你多少回報。而那些人,不是世界虧欠他們,是他們自己虧欠了自己的人生。」
「師兄……說的對。」吳仙棟張了張嘴,喉嚨有些干。
明明師兄說的完全正確,努力,奮鬥,拼搏……必有回報,腳踏實地創造價值等等道理,他從小聽到大,早已刻入骨髓。
可是…
他心裡依舊覺得有些不對勁。 「師兄,那傲來城化作的大鍋,已經與大地之勢渾然一體,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所以,那大鍋里的生靈應該不是被魔煉食了。」吳仙棟想了想,又道。
王恆之朝那裡看了一眼,出現剎那的沉默,便化作理所當然的直述:「魔頭狡詐,惑亂人心,他們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莫要再想,免得擾亂心神。」
吳仙棟愣住,這話師兄一開始不就說過了,怎麼還說一遍?
「可是,師兄,那傲來城大鍋究竟要怎麼解釋?」
「夠了!」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王恆之猛地轉頭,純青色法天象地的臉上滿是威嚴與暴戾。
抬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抽在吳仙棟臉上。
「我說了,那是魔頭的謊言,你是聾子嗎,聽不懂嗎?」他尖銳咆哮。
「不!師兄,我不是……」吳仙棟的法天象地半邊臉頰被打爆,對上王恆之威嚴的目光,嚇得不停後退。
「再敢質疑天庭,軍法處置!」
王恆之察覺到前方有法崩衝擊傳來,丟下這話,騰空殺去。 吳仙棟目送師兄離開,不敢再有絲毫反駁。
『師兄變了,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他心裡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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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光年外的一處黑燼雪花覆蓋的荒涼山頭。
林原身形透明,隱蔽在此,目光從王恆之那邊收回。
由於先前在光舟上發現王恆之身上似乎有什麼隱秘,所以他才暗中關注著對方。
「天機珠,你說那個奮修的道心枯竭了~」林原心中問道,「道心枯竭會怎麼樣?」
「道心枯竭,靈性絕緣,魂魄徹底固化,不會再發生任何變化。」天機珠3號機械聲音回答。
林原聞言,只覺頭皮發麻。
「不會發生任何改變,也就是此人身上再無變數,他的世界永遠停留在過去,而世界卻依舊在變化,所以他會『看不到』、或者否認任何與過去那一刻相悖的事物,哪怕那是現實。」 想清楚後,他全身更加寒得刺骨。
只覺道心枯竭,簡直比死了還要可怕。
他不再說話,最後掃了一眼兩光年外,那道純青色的身影,以盈仙之姿,悍然沖向氣息如深淵般恐怖的黑燼狩金魔尊。
旋即收回思緒,轉身朝著一望無際的灰色荒原前行。
尋找來到傲來神洲後,天機珠3號感應到的另一顆天機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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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黑燼狩金魔尊隨意一指,擦裂了王恆之純青流風掠影尊的半邊胸膛。
那一指正要繼續抹掉他時,卻點了個空。
只有畸變的空間黑淵、肆虐的法則碎片呼嘯不止。 「嗯~」半光年外的黑燼狩金魔尊收回指尖,元神閃過一絲驚訝。
他這一指本是要徹底抹掉那小小盈仙,但對方似乎突然不見了。
『怎麼不見了,難道是被畸變的空間黑淵推遠了~,但僅僅如此,不可能瞞過我的元神感知。』他心裡疑惑。
撲!
左右身後殺來幾位天將,戰戟攪碎狂暴黑淵,砸向自己。
「算了,一個小小盈仙而已,不值一提。」黑燼狩金魔尊收回思緒,轉身繼續應付這些天將。
十幾光年外。
已經徹底遠離了傲來城戰場的一處熔岩火山上空。
絲絲紫色神煞憑空划過天穹,一尊高達四千公里的純青流風掠影尊,轟然砸落在這片灼熱的空域。
恐怖黑燼從流風掠影尊胸膛的猙獰傷口瘋狂灌入,與他體內的復甦風之法則激烈衝突、湮滅,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每一次湮滅,都讓法相劇震,裂痕以傷口為中心急速蔓延,純青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我怎麼了,這裡是哪裡?」他左右環顧,發出咆哮。 「哎……」
一聲輕輕的、仿佛帶著無盡歲月沉澱的嘆息,在這充斥岩漿轟鳴的灼熱天地間,異常清晰地響起。
「誰?!」王恆之法相猛然轉向聲音來處,純青光芒暴漲,做出戒備姿態。
熔岩翻湧的赤紅天幕背景下,距離他法相不足百里處,靜立著一個少年。
對方身軀並不高大,卻如經過天雷千錘百鍊的玄鐵,肌肉線條精煉如斧刻,醒目深刻。
一條棕色布帛裹纏著胸膛,隱約可見布帛下烙印著的雷紋胎記。
紋路蒼茫、古老,跳動著絲絲紫雷,將虛空不斷撕裂。
下身則是一件由某種深紫色皮革製成的戰裙,款式古樸,邊緣不規則,仿佛是從某頭古老雷獸身上直接剝下裁剪而成。
戰裙以一條不知名獸筋搓成的粗糙束帶系在腰間,束帶上懸掛著幾枚小巧的、似金非金似骨非骨的奇異飾物,相互碰撞時發出微弱的、類似遠雷的嗡鳴。
實際上的萬雷聖子上身的布帛,是斜挎在一側肩膀上,裸露出上膀子。
反正是少年,又不會走光。
但若葉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女孩子,自然不能接受袒露小胸脯。 所以將斜挎的布帛,橫著纏繞在胸膛位置,心裡才安心。
「年輕人,莫要緊張,是我救了你。」萬雷聖子出現在王恆之法天象地身旁,擺出高深莫測的姿態道。
如果不是她暗中出手,這傢伙剛剛早就被黑燼狩金魔尊殺了。
一個盈仙就敢去沖人家地仙?
還是隱隱突破十星地仙桎梏,朝著天仙邁進的地仙。
她實在看不過去了,才決定現身,好好指導一番。
否則,就他這沖法,再多條命都不夠用。
「你是誰?」王恆之審視地問道。
「我、是這片大地深處沉睡的古神,被上面的動靜吵醒,在其中選中了你作為我的傳承者。年輕人,慶幸吧,你即將走向強者之路!」若葉胡說八道一通,心裡竊喜:自己也扮演了一回戒指里的好爺爺。
「魔頭,受死!!」
王恆之發出暴怒到極點的咆哮,裹挾著純青色的復甦之風,化作一隻碾碎萬里虛空的巨拳,朝著她轟然砸來。
拳鋒所過之處,萬法粉碎,下方岩漿大地撕裂浩瀚深淵。 若葉:「……」
她甚至沒動。
那威勢驚人的純青色巨拳,如同擊打在幻影上,又像是打在了完全不同的空間維度,直接從她「身上」穿透過去,轟在了後方數十萬里外的一片熔岩山脈上。
轟隆隆——!
那片山脈在哀鳴中隨畸變空間蕩漾、消弭。
而若葉,連衣角都沒動一下,依舊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拳,只是拂過她的一道微風。
王恆之的法相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僵在半空。
純青色巨瞳死死盯著絲毫無損的若葉,包含殺意。
「你幹什麼?」若葉大為不解地看向王恆之,「我可是有一樁機緣要給你,你不想聽聽嗎?」
「魔頭,你以為我會就範嗎?」王恆之大吼。
「殺!」他再度殺向若葉,雙拳齊出,化作漫天拳影,每一拳都凝聚著流風掠影的極速與穿透,蘊含著他對魔頭的極致痛恨與殺意,鋪天蓋地般朝著若葉籠罩而下。
轟轟轟——! 萬里虛空被打成了篩子,無數岩漿火柱隨著崩潰萬法瓦解成緋紅馬賽克,這片天地仿佛迎來了末日。
但所有的攻擊,都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未能觸及那看似近在咫尺的少年分毫。
「你冷靜點行不行?」若葉有些頭疼了,她揉了揉眉心,「我要是真想害你,剛才何必從那個魔尊手裡把你救出來?」
「魔頭狡詐,一個字都不能信!」王恆之繼續激昂大吼,重拳砸下,但除了粉碎萬里虛空,根本無法傷到若葉分毫。
「你感受不到跟我的差距嗎?我要真對你圖謀不軌,你還能活?」若葉耐心解釋道。
「正義是不可戰勝的!」王恆之繼續揮拳,自信道,「魔頭你只是在虛張聲勢,我馬上就會打敗你!」
若葉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指尖一點神煞,對著前方那狂轟濫炸的純青色法相點下。
霹~!
神煞離指的瞬間,驟然裂變。
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之間,數以百計的、粗大如龍、凝練如實質的紫金色雷霆,憑空誕生。
這片天地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下方奔騰的岩漿瞬間凝固、冷卻、化為死寂的齏粉。
數百道紫霄神雷,並未直接劈向王恆之。 而是在空中彼此交錯、纏繞、編織。
瞬息之間,形成一株巨大無比的、完全由雷霆構成的「樹」。
樹根紮根虛空,樹幹粗壯如山嶽,而無數枝杈,則如同擁有生命的天罰鎖鏈,以一種王恆之根本無法理解、無法躲避的軌跡與速度,貫穿天地,交錯縱橫,將他那高達四萬餘里的純青流風掠影尊,從頭到腳,死死地禁錮、纏繞、鎖拿在半空之中。
滋滋滋滋——!
紫霄神雷與純青復甦之風激烈對抗,爆發出刺目的光華和連綿的湮滅之音。
雷樹不斷縮緊,枝條深深勒入法相軀體,留下焦黑的、無法癒合的雷擊痕。
這還是若葉壓制了神雷本身的破壞力,否則王恆之的流風掠影尊早已飛灰湮滅了。
「現在知道你我之間的差距了?」若葉笑道。
「差距?什麼差距!」王恆之動彈不得,但胸膛高挺,一臉鄙夷,「你這些邪術,根本上不得台面。我輩修道士,講究的是根基紮實,一步一個腳印。你這邪術,必然根基虛浮,心魔深重,長久不了。」
若葉:「……」
她臉上的耐心散去大半。
「可是你連我這邪術都破不開。」她道。 「哼,那是你修煉得比我久,如果你和我一樣的起點,你根本不會是我的對手。」王恆之自信無比道。
若葉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油鹽不進」。
她決定換個方式。
「我救了你,這是事實……」
「適可而止啊,魔頭!」王恆之厲聲喝道,「真當我是傻子嗎,明明是你阻止我襲殺那黑燼狩金魔尊,若非你阻攔,我已經手刃那魔頭頭顱!」
若葉聽得都懵了。
「你一個盈仙,去殺地仙魔尊?」她反問,「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成功?」
「就憑我有浩然正氣,就憑我勇敢無畏,就憑我拼搏努力,所以我一定能成功!」王恆之高聲喝道,神情充滿自豪和理所當然。
「你真這樣想?」若葉瞪大眼睛,「你又不是道真,就憑你想,就能彌補盈仙跟地仙的差距?「
然而,她話音落下,迎來的只是王恆之的鄙夷眼神:「區區魔頭,只會鑽研奇技淫巧,豈會明白我等天庭堂堂正正的大道。」
至於若葉說的道真,他從沒聽過,所以心神直接略過了這個詞。
呼~! 若葉深呼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想走的衝動。
「我有一道經,比你現在修的好上千倍,可以讓你突破盈仙桎梏——」
「哼,不就是那些邪術嗎,你覺得我會稀罕你們魔頭的邪術?」王恆之再度打斷若葉的話。
若葉伸出一根指尖,在虛空中凝聚成《都天神煞訣》的第一篇。
她之前就看出,王恆之並不適合修煉風道法則。
他適合雷道,以及雷道的道之極——神煞。
「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她道。
然而,王恆之偏過頭,臉上洋溢著無比自信之色,絲毫不為所動。
「就看一眼,你應該能分清好壞。」若葉最後勸道。
「哼。」王恆之冷嗤一聲,「魔頭,不要白費心思了,我修的道經乃宇宙絕頂,你這邪術我看一眼都嫌髒。」
啪嗒!
對方話到這份上,若葉當即彈指抹掉《都天神煞訣》第一篇。 「我真是……竟然會跟你這種傢伙浪費時間。」
她看著臉上洋溢著無窮自信的王恆之,失望地搖搖頭,轉身,神煞一閃,消失不見。
禁錮王恆之的紫霄神雷樹杈分支,也一同消失。
「嗯,那魔頭被我的浩然正氣嚇走了。」王恆之臉上流露出理所當然之色。
環顧四周,找准傲來神洲的方向,大吼著「魔頭受死」,光速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