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嚴密,竟還用了兵法!」
月光如水,李易隱匿在夜色中,遠遠望著「公孫別院」,心中暗暗讚嘆。
從外表看,不過是一座青瓦白牆,飛檐翹角的雅致院落,與尋常富貴人家的園林並無二致。
可落在李易眼中,卻處處透著殺機。
尋常人看來,最棘手的自然是那四個築基修為的護院。
四人各守一角,氣息沉穩,顯然訓練有素。
他們的站位極為講究,每隔盞茶時間便會沿著院牆巡視一圈,交替輪換,從無間隙。
一人巡視時,其餘三人便原地警戒,蒼蠅都飛不過去。
然後就是院裡那幾隻目光銳利難纏的二階妖禽!
鷹隼類妖禽本就目力驚人,夜間更是敏銳,尋常隱匿之法,根本逃不過它們的眼睛。
可在李易看來,這些皆是明面上的布置,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真正的禁制,是院牆上那每隔數丈便掛著的燈籠!
這些燈籠由整塊青玉雕成,裡面放一盞油燈,散發著幽幽血芒。
乍看起來,除了奢侈一些外,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異樣。
每隔兩三息時間,就有一縷好似炊煙一般的煙霧自這些燈籠中散出。
燈芯里燃燒的,不是尋常的燈油!
而是一種二階上品妖蟲,天目蠶的蠶血。
天目蠶,此蟲極為罕見,通體雪白,以靈霧為食,只生長在某些靈氣濃郁的秘境。
它的蠶血天生便有洞察隱匿之效,若是煉製成丹藥服下,可在短時間內看破隱身之術。
而燃燒蠶血產生的靈焰,同樣有此神效。
換句話說,燈籠靈焰所照之處,一切隱匿之術都要大打折扣!
便是金丹修士施展的遁法,在火光下也會露出些許端倪,只要有一絲靈力波動逸散,便會被藏在暗處的護衛發現。
好手段——
李易心中暗贊。
明面上是築基護院和妖禽震懾,暗地裡卻是這蠶血燈籠布下的天羅地網。
尋常修士若是冒然潛入,即便躲過了護院和妖禽,也會在穿過燈籠光芒的瞬間暴露行蹤。
可惜,對他無用!
他的明王遁,別說二階上品的蠶血,便是三階甚至四階的破隱之物,也未必能照出他的行跡。
心念一動,身形再次虛化。
整個人如同一縷輕煙,無聲無息的飄起,穿過禁制,落在了院內。
雙腳落地的瞬間,李易眉頭微微一皺。
陣法——
院內明顯布了陣法。
一層薄霧將整個院落籠罩,霧氣很淡,卻足以阻隔視線。
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清兩三丈之內的景物。
他站在原地,沒有貿然移動。
陣法不可怕,可怕的是布陣之人的心思。
公孫家能在院牆上布下蠶血燈籠,院內又豈會沒有後手?
正想著,他忽然鼻翼微動。
香味——
一股淡淡的香味!
若非他神識敏銳,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一旦注意到,便能聞到那香味中帶著幾分詭異的甜膩!
李易目光掃過四周。
小徑兩側,種滿了一種青色靈草。
月光下,這些靈草散發著淡淡的靈光,美不勝收。
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隱隱有一層薄薄的靈霧在上邊涌動。
靈霧極淡,淡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可它確實存在!
迷神草——
一種極為陰損的迷香,能讓人在不知不覺間神智恍惚,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
若是吸入過多,便會完全失去意識,任人擺布。
這東西,顯然是禁制中最為重要一環!
讓潛入者以為自己躲過了護衛和妖禽,卻不知早已中了迷香!
待走到院子深處時,便會神智不清,暴露行蹤。
到那時,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逃。
一環扣一環,一計套一計。
好一個公孫家!
這還是李易第一次見到如此連環的禁制!
要知道,即便是假嬰修為的火雲洞府也不過是一個懸鏡殺陣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
那股甜膩的香味湧入鼻腔,順著經脈流轉。
沒有昏沉。
沒有恍惚。
反而有一股清新的感覺,迷香被乙木培元功煉化後,竟有幾分提神醒腦之效。
說起來,火雲上人也算連送他機緣!
乙木培元功,便是得自火雲洞!
此功法對毒霧幾乎免疫,莫說這區區迷神草,便是之前在人族與妖族賭鬥時,面對那頭四階毒蛟的氣息,他也絲毫不懼。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公孫家絕不會只有這兩手準備!
血燈籠在外,迷神草在內,那接下來呢?
說不定就有什麼三階靈獸隱藏在別院內。
雖然機率很小,卻也不得不防。
獅子擒兔,亦用全力!
更何況自己面對的是傳承數千年,背靠九靈宮的修仙大勢力?
謹慎,並不為過!
他心念一動。
體內靈力驟然運轉,按照一門玄妙的法門,湧入雙眸。
「虛元妙法,洞觀大千!」
「法目·開!」
剎那間,雙目深處閃過一絲血光。
血光極淡,只是一閃而逝,卻讓他的視野徹底改變。
眼前的薄霧,開始緩緩消散。
不是真正的消散,而是在他的視野中變得透明。
陣法依舊在運轉,霧氣依舊在飄移,可他已能看穿霧氣的阻隔,看清院內的真實景象。
小徑蜿蜒向前。
越過迷神草,是一汪池塘。
池塘中央,立著一座假山。
山不高,不過四丈,卻極精緻。
由青色湖石堆疊而成,玲瓏剔透,錯落有致。
石上有洞,洞中有洞,層層疊疊,仿佛一座微縮的仙山。
山上有泉水潺潺流下,落入池中,濺起細碎的水花。
水花在月光下閃爍著點點銀光,如碎玉落入玉盤。
若是不知底細的人看了,定會以為這只是一處清幽賞景的庭院,絕不會想到其中暗藏殺機。
可李易的目光,卻越過了這表面的美景,落在了假山之下。
那裡,有一個隱蔽石洞。
洞口不大,約莫丈許見方,被幾株茂密的灌木遮擋著。
若非他開了法目,根本不會注意到。洞口向內延伸,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
石洞中,臥著一頭黑色蠻熊。
體型巨大,足有丈半之高,四肢著地時也及人腰。
雙臂粗如古木,肌肉虬結,一看便知力量驚人。
皮毛烏黑髮亮,在黑暗中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此刻它正伏在地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震得周圍的靈氣都在微微顫動。
「嘯月熊!」
李易心中一動。
看到此獸,他竟然覺得有些親切。
他儲物袋中,就有一張嘯月熊魂符。
符中封印著一頭上古嘯月熊的妖魂,關鍵時刻可召喚出來助戰。
這張符多次助他脫險,是他還未築基時保命的底牌之一。
而眼前這頭,卻是活的。
看氣息,已是三階中期,實力堪比金丹中期修士。
這等實力的妖獸,便是放在大宗門裡,也是鎮宗之寶。公孫家將它養在宅院裡,可見對這處別院的重視。
「難不成這別院還藏著什麼隱秘不成?」
李易多看了這頭憨熊幾眼。
它睡得很沉,鼾聲陣陣,偶爾還會咂咂嘴,仿佛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憨態可掬的模樣,與它那恐怖的實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易笑了笑收回目光,全身法力逆轉。
明王匿蹤,再次施展。
化為一道青煙朝別院第二進院落遁去。
沒有驚動這頭沉睡的嘯月熊,也沒有觸動任何禁制。
幾座精巧的閣樓。
飛檐斗拱,雕樑畫棟。
閣樓之間,有迴廊相連。
他隱在暗處,靜靜看著公孫瑩一行人穿過迴廊,朝最裡面的一處精舍走去。
迴廊很長,蜿蜒曲折,公孫瑩走在最前,那個叫嫣兒的侍女緊隨其後。
再後是幾個管事頭目,有的提著燈籠,有的抱著帳冊,一個個低眉順眼,不敢出聲。
走到門前,公孫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今晚就這樣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倦,還有幾分說不出的無奈:
「你們都下去歇著。明日一早還要迎接九靈宮的管事大人,可不能失了禮數。」
那幾個僕從連忙躬身應是,然後各自散去。
只剩下那個叫嫣兒的侍女,依舊站在公孫瑩身側。
公孫瑩推開門,走了進去。
嫣兒跟在後面,隨手將門帶上。
李易身形一閃,在門即將合上的瞬間,跟著飄了進去。
精舍內,布置得比外面更加精緻。
屋裡的家具,無一例外,皆是用二階中上品的修仙靈木打造—每一件都做工精細,雕花繁複,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
正中央的紫檀木軟榻上鋪著厚厚的錦墊,錦墊上繡著精美的雲紋,觸手柔軟。
榻上放著幾個靠枕,靠枕的布料是上好的雲錦,上面繡著鴛鴦戲水、喜鵲登梅的圖案,
公孫瑩在軟榻上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靠枕上,顯然累得不輕。
嫣兒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小姐,有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孫瑩閉著眼睛,懶洋洋道:「說吧。」
嫣兒咬了咬嘴唇:「方才您賞給那些靈植夫補氣散,那些管事肯定會剋扣的。
「他們這些人,慣會中飽私囊,咱們府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與其讓他們剋扣了去,還不如小姐您親自發放呢!
「這樣,靈植夫們會感激小姐的恩德,以後種靈參時也會更加的盡心。」
她說得認真,顯然是真在為那些底層靈植夫著想。
公孫瑩聽了,輕輕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還有幾分對這小丫頭天真心思的包容。
她睜開眼,看著嫣兒,緩緩道:「你不懂。」
嫣兒愣了愣:「奴婢愚鈍,請小姐指點。」
公孫瑩:「去,給姐姐泡杯靈茶。」
嫣兒手腳麻利,很快就將靈茶奉上。
茶是上好的靈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能提神醒腦,恢復法力。
她細細品了品,這才放下茶杯,徐徐道來:
「咱們公孫家,在這萬參城經營了數千年。你知道靠的是什麼嗎?」
嫣兒想了想:「靠的是……小姐的英明?」
公孫瑩噗嗤一笑:「傻丫頭,我算什麼英明,靠的是那些管事。」
她指了指窗外,夜色中隱約可見那些僕從們住的廂房:
「咱們家手底下,大大小小的管事有幾十個。
「有管藥圃的,有管靈礦的,有管商鋪的,有管庫房的。
「這些人,有的跟了咱們家幾代人了,有的甚至是高祖,曾祖就在咱們家做事。
「他們雖然貪,但懂規矩,知進退,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剋扣?
「知道又能怎樣?換了他們,新來的未必比他們好用,甚至可能更貪、更不懂規矩!
「到時候底下的人亂了,藥圃沒人管了,商鋪沒人盯了,吃虧的還是咱們。」
嫣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所以……管事輕易換不得?」
公孫瑩讚許的看她一眼:「總算開竅了。」
「那那些靈植夫呢?」嫣兒又問。
公孫瑩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
「靈植夫?不過是一些鍊氣小修罷了。
「今日用了這批,明日換一批,隨時都可以換掉!
「萬參城周圍,想種參的人多得是,不缺他們幾個。沒必要在他們身上費太多心思。」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嫣兒聽了,沉默了片刻,她亦是底層修士,這般話術入耳,心裡多少有些不得勁,卻依舊點點頭:「奴婢明白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僕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恭恭敬敬:
「小姐,熱水準備好了。」
公孫瑩應了一聲:「送進來吧。」
門被推開,幾個瞎眼的壯仆抬著一個木製浴桶走了進來。
木桶是用上好的香柏木製成,外面雕著精美的花紋,裡面光滑細膩。
他們將木桶抬到屏風後面,馬上退出房間。
緊接著,又有幾個健婦提著熱水進來。
一桶一桶的熱水倒進木桶里,熱氣蒸騰而起,很快便瀰漫了整個屏風後的空間。
最後,一個侍女捧著一籃花瓣走進來遞給嫣兒。
花瓣是新鮮玫瑰和桂花,紅黃相間,嬌艷欲滴。
嫣兒將花瓣一把一把地撒進水中,那些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香氣。
僕從們退下,房門關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公孫瑩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她抬手揉了揉額頭,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然後她長舒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累了一天,總算可以好好泡個澡了。」
嫣兒上前,幫她寬衣解帶。
先是外裳,那件淡青色的宮衣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
布料輕薄柔軟,緊貼著她婀娜曼妙的身形。
再然後是褻衣,從腰間解開,欲要褪下——
非禮勿視。
李易背過身去,只留一縷神識在暗中觀察。
屏風後面,熱氣蒸騰,花香瀰漫。
嫣兒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幾分關切:「小姐,水燙不燙?」
公孫瑩的聲音慵懶而滿足:「剛剛好。你也下去歇著吧,今晚不用伺候了。」
嫣兒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是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屏風後面,偶爾傳來輕微的水聲,那是公孫瑩在浴桶里輕輕撥動水花的聲音。
李易站在暗處,心裡頗為糾結!
這個公孫大小姐一看就是強勢無比的那種,直接開問,對方說真話的機率極低!
但是……
她此刻一個人在浴桶里,沒有任何防備,也無法操控任何的靈獸,卻是最好的逼問時機!
想到這裡,李易目光落在屏風上。
屏風是上好的絹紗製成,半透明,隱約能看見後面一個朦朧的身影。
那身影靠在浴桶邊緣,似乎正閉著眼睛靜思明天與九靈宮管事交接金線參的事宜。
他深吸一口氣。
心中天人交戰。
是現在,還是等一等?!
「不行,此女極可能救過詩韻姐,萬萬不可對她用強!
「雖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有違本心之事卻不能做!
「只要有一次,下一次就會不擇手段,終究慢慢墜入魔道。」
李易心中那道念頭一閃而過,原本凝聚的法力又悄然散去。
他隱在暗處,聽著屏風後傳來的輕微水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罷了,等她洗完再說。
屏風後,水聲依舊。
偶爾有花瓣被撥動的輕響,有水珠從玉臂滑落滴入浴桶的脆響,還有她慵懶怯意的輕哼。
這些聲音絲絲縷縷鑽進耳朵,李易只能默運功法,將雜念一一壓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終於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當是水珠從身上滑落浴桶,濺起細碎的水花!
再然後,是布料輕輕摩擦與衣帶系上的細微響動。
李易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
待她穿好褻衣,披上外裳,從屏風後轉出來的那一刻——
他輕輕咳了一聲:「仙子,打擾了。」
聲音並不算是很大,卻在這精舍里極為清晰。
公孫瑩的動作瞬間僵住。
下一瞬——
她的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是不需要反應,抬手便是一揚。
三張符籙脫手而出,在空中驟然綻放出刺目的靈光。
這是三張二階上品斬仙符!
符籙迎風便長,化作三道凌厲無匹的劍光,攜帶著森然殺意,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斬阿里!
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
那裡掛著兩三個靈獸袋,鼓鼓囊囊的。
當是除了嘯月熊外的雷鴉與血影貂。
此刻,她的玉指已經觸到了其中一個袋口,靈光涌動,準備打開袋口放出那頭凶名在外的血影貂。
可是——
在李易眼中,築基修士的動作,實在太慢了。
他心念一動。
「五龍訣——」
周身法力轟然涌動,五道靈光同時從他體內衝出!
那靈光在空中猛然膨脹,化作五頭丈許長的夔龍!每一頭都散發著接近金丹初期巔峰的氣息。
三頭夔龍咆哮著撲向那三道劍光,大口一張,直接將斬仙符所化的三柄靈刃死死纏住!
劍光在夔龍口中瘋狂掙扎,發出刺耳的嗡鳴聲,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得。
一頭夔龍護在李易身側,昂首挺立.
最後一頭夔龍張口一吐——
一道雷霧如同匹練般激射而出!直奔公孫瑩而去,逼得她不得不放棄打開靈獸袋的動作,倉促間在袖中甩出一面錦帕擋在了身前。
錦帕不過巴掌大小,繡著精美的雲紋,看起來平平無奇。
可就是這麼一面小小的錦帕,在雷霧觸及的瞬間,竟然放出一層血霧,如同一朵盛開的荷花,將雷霧生生阻住了!
李易目光微凝。
異寶?
錦帕上除了那朵血荷花外,還有一頭玄蛇飛速遊動,擋住了夔龍吐出的雷霧!
血荷時明時暗,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不過,能擋住夔龍一擊,已是難得!
公孫瑩借著這一息的緩衝,身形急退,後背抵在了牆上。一雙美目死死盯著李易,眼中滿是驚駭,卻沒有開口呼救。
她很清楚,面前這木簪道髻的俊美修士看著年輕,但百分百是一位金丹!
若真想殺她,她早就香消玉殞!
既然沒死,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李易看著她的反應,心中暗暗贊了一聲。
臨危不亂,判斷精準,不愧是世家嫡女。
他放緩語氣:「仙子無需驚慌。
「我對仙子沒有惡意,只是來尋一個人。」
公孫瑩盯著他,沒有說話。
燈光下,這張臉生得頗為美艷,杏眼桃腮,膚如凝脂,確實配得上「玉瑩仙子」這個名字。
此刻那雙杏眼瞪得溜圓,睫毛微微顫動,如同受驚的小獸。
她的呼吸還有些急促,被月白宮衣包裹的豐腴嬌軀隨之微微顫動。
李易見狀,揮了揮手。
那三頭纏住劍光的夔龍同時鬆開大口,任由那三道劍光落在地上,化作三張黯淡的符籙。
原本靈光流轉的斬仙符,此刻靈性大失,符紙都焦黃捲曲,顯然已經廢了。
吐雷霧的那頭夔龍也收了雷霧,那些雷霧從四面八方涌回,鑽入夔龍的口中。
那條充當「保鏢」的夔龍則一直懸浮在半空,緩緩遊動,周身雷光流轉,將整間精舍照得忽明忽暗。
接下來,李易催動法訣,化作五道流光,鑽入他眉心消失不見!
「前輩要找什麼人?若是妾身知道,定當知無不言。」
見李易並沒有什麼惡意,公孫瑩的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
她還有一絲好奇——
這俊美男修深夜潛入,卻不動手,只問人,到底什麼來路?
李易沒有說話,只是抬手一拍儲物袋。
一張畫像從袋中飛出,懸在半空,徐徐展開。
畫中人物正是馮詩韻。
不過不是女修,而是她女扮男裝的模樣。
一襲青衫,腰懸長劍,眉目清俊,唇角含笑。
風流蘊藉的氣質,從容灑脫的神態,還有那雙似笑非笑的美目,皆是栩栩如生。
公孫瑩的目光落在畫像上,整個人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張畫像,臉上瞬間湧出滿臉委屈。
……
半盞茶後。
李易坐在茶案上慢慢品著香茗。
桌案上擺著馮詩韻的畫像。
而公孫瑩則用一塊絲絹手帕擦拭眼淚,美目紅腫。
見此,李易愈發納悶起來。
他不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拿出馮詩韻的繪像,問了一句「仙子可曾見過此人」。
本以為對方會驚訝,會警惕,會追問他的來歷,這些都是正常反應。
可萬萬沒想到,這位公孫大小姐看了一眼繪像,先是愣住,然後眼圈便紅了!
紅著紅著,眼淚就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李易愈發驚詫起來,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大場面!
包括數位元嬰後期大修士。
可這場面,他還是真沒見過!
公孫瑩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可眼淚越抹越多。她索性不再忍了,用那塊絲絹手帕捂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哭聲不大,卻委屈極了。
委屈得像是一個被負心漢拋棄的深閨怨婦。
「負心漢!」
公孫瑩忽然抬起頭,一雙美目紅腫著,咬牙切齒道:「占了妾身好多便宜,就這麼走了!」
噗——
李易一口熱茶直接噴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位美婦人:「占……占了便宜?」
「可不是!」
公孫瑩用絲絹手帕擦著眼淚,開始細數「負心漢」的罪狀:
「三個月前,我去萬里外的三階仙城鳳鳴城看望一位閨中密友。
「她是我未出閣時的手帕交,嫁到鳳鳴城多年,一直念叨著讓我去看看。
「我想著左右無事,便帶著幾株百年血參,獨自一人去了。」
「誰知路上碰到一個血煞宗的魔修!」
李易眉頭微挑。
又是血煞宗?
公孫瑩繼續道:「那人仗著假丹修為,對妾身動手動腳,言語輕佻。
「說什麼『公孫小姐生得這般美貌,不如隨我去血煞宗享福』,還說什麼『跟著我,總比在萬參城守著那些靈參強』。」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妾身當時又驚又怒,本欲與他拼命…」
聽到這裡,李易蹙了蹙眉心中暗道:「拼命?你一個擁有三頭三階中期妖獸的要與一個假丹魔修拼命?
「即便嘯月熊在這別院守護,也還有雷鴉與血影貂,隨便放出一個,莫說一個假丹,就是十個假丹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心思縝密,一句話就知曉對方沒有完全說實話!
不過,他卻也沒有戳破!
只見公孫瑩指了指馮詩韻的畫像:「是馮郎用一張極品五行風遁符,瞬間出現在我身前,將我救下後,又帶我回了萬參城。
「從那天開始,我們形影不離!
「他對妾身照顧有加,溫柔體貼,噓寒問暖。
「妾身以為……以為遇見了良人,心中暗暗歡喜。
「他還牽過妾身的手,攬過妾身的腰,有一次我崴了腳,他摸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說得咬牙切齒!
可那咬牙切齒里,分明藏著幾分說不清的痴戀。
李易聽得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巴巴道:
「仙子,這是我的道侶。她只是……喜歡女扮男裝而已。」
公孫瑩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的抬起頭,一雙淚眼看著李易,又看看畫像!
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
「道……道侶?」
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李易點點頭,神色複雜:「是。她姓馮,名詩韻,是李某的道侶。
「之所以女扮男裝,是為了行走修仙界方便。
「若有冒犯之處,李某代她賠個不是。」
公孫瑩愣愣的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的臉騰地紅了。
紅得像窗外那樹盛開的海棠,一直蔓延到耳根,紅得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是……她是女修?」公孫瑩的聲音細若蚊蚋。
李易點點頭。
公孫瑩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裡的絲絹手帕,恨不得把那張手帕盯出個洞來。
嘴裡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他舉止那般體貼,怪不得他從不逾矩,怪不得他……」
她忽然抬起頭,瞪著李易,眼神複雜極了:
「可他調戲妾身的時候,明明就是男修做派!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連那笑容,都是風流公子的模樣!他……她還……」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很大決心,才道:
「她還日日調戲妾身!」
李易的嘴角抽了抽。
調戲?
公孫瑩見他這副表情,氣不打一處來,索性豁出去了:「她夸妾身美若月宮仙子!
「說妾身眉眼如畫,肌膚如雪!
「她還說,能遇見妾身,是她的福氣!她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她還攬著妾身的腰,在妾身耳邊說話。
「那熱氣噴在妾身耳朵上,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李易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這……
這還真是詩韻姐的風格。
她向來灑脫不羈,不拘小節。
女扮男裝的時候,更是把那股子風流勁兒發揮得淋漓盡致。
沒想到,她逗到了公孫家大小姐頭上。
公孫瑩見李易不說話,以為他不信,急道:「妾身說的都是真的!
「她……她雖然占了妾身便宜,可一點不下流。
「就是……就是讓人心痒痒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李易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有些明白了。
動了真心!
他輕咳一聲,斟酌著措辭:
「仙子,這事確實是詩韻不對。
「她那人,向來愛開玩笑,若有冒犯之處,還望仙子海涵。」
「不過……」
李易聲音冷了下來:「用毒茶待客,不是數千年修仙世家的待客之道吧?」
公孫瑩的臉色猛然一僵。
李易將茶盞舉到眼前,透過清澈的茶水看著對面的這位美婦:
「仙子跟我說這麼多,無非就是想拖延時間,等我毒發。
「怎麼,難道仙子是想試一試李某的搜魂之術?」
話音剛落,他亮了亮手中的茶盞,盞中茶水,已經一點不剩。
全喝了!
公孫瑩臉色大變,直接後退數步:
「你沒事?這是三階中品軟筋散!假嬰以下,喝上一口便要渾身癱軟,法力全失!你為何沒事?」
她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三階軟筋散,是她花了大價錢從中土九靈商盟黑市買來的,專門用來對付某些心懷不軌之人。
無色無味,溶於靈茶中,半點破綻也無。
便是金丹修士,喝了也要中招。
可眼前這人,喝了整整一盞,卻跟沒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