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仙居，玄字三號樓。
二十年過去，東閣的所有陳設還是老樣子。
緊鄰湖畔，推開窗便能望見滿湖碧波。
氤氳的靈氣將整座小樓籠罩在一片溫潤之中。
書案上的那捲《西荒風物誌》還攤開在原來的頁碼上，青玉鎮紙壓著的位置也沒變。
離開時換下的一件青色法袍，漿洗的乾乾淨淨。
窗台處那盆凝神草，已從當年的一株小苗長成了鬱鬱蔥蔥的一大叢。
葉片上還掛著清晨露水的痕跡，顯然是有人日日精心澆灌。
這東閣中的一切，可說全部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
仿佛二十年光陰從未流逝，只在他推門而入的那一刻才重新開始轉動。
李易在柳玉受寵若驚的模樣中，親手給她倒了一杯靈茶。
他將茶盞推到柳玉面前，隨後打趣道：「二十年不見，柳仙子莫不是以為李某食言而肥，丟下你不管了？
「其實當初答應安排仙子去紫霄宗的事，一直擱在李某心頭。
「只是諸事纏身，實在慚愧。」
他這話著實帶著幾分歉意。
當年他初到西荒仙城，在沙海中遭遇金丹劫修圍攻商隊，正是柳玉第一個出聲呼救，才有了後來與西荒商盟的交集。
那時他曾與柳玉有過約定，答應安排她拜入紫霄宗，算是她引薦副盟主公孫芸娘的酬謝。
誰知這一去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對他這個金丹後期修士而言並不算漫長。
不過是幾次閉關、幾次奔波罷了。
但對一個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句承諾上的築基女修來說，卻極可能度日如年。
柳玉還是那副模樣，眉目如畫，算不上美艷無雙，卻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溫婉。
只是身量比從前稍稍豐腴了幾分。
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特有的圓潤。
腰肢雖依舊纖細，卻不再有少女時期那種弱不禁風。
一襲月白長裙裹在她身上，鉤勒出的是一道恰到好處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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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分妖嬈，卻自有一種風韻自成的魅惑。
像是熟透了的蜜桃，不需任何雕飾，便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她被李易這樣盯著看了片刻，面頰上漸漸浮起兩團淡淡的紅云：
「前輩說哪裡話，玉兒從未那般想過。
「我只是擔心前輩去白骨丘遇到危險。
「那地方凶名在外，便是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踏足。
「前輩當年說去便去，玉兒這些年每當夜深人靜時，總是懸著一顆心。
「有好幾次做夢，夢到前輩被那些白骨中的妖魂困住，驚醒後便再也睡不著。
「便來這升仙居給這些靈植澆澆水，替前輩整理整理書案，權當是為前輩祈福！」
說完她抬起頭來，目光坦蕩：
「當年若不是前輩出手相救，玉兒早就死在那幾個金丹劫修手中了。
「只要前輩平安歸來，我便心滿意足。
「至於紫霄宗的事，成與不成，玉兒從來都不曾怨過前輩。」
李易知道柳玉說的沒錯。
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
「柳仙子，你是什麼靈根？」
柳玉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像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老實答道：
「前輩，玉兒之前說了假話，我其實是風靈根。
「只是有些殘缺。
「天生經脈比尋常風靈根窄了三分，吸納靈氣的速度不如正常風靈根修士。
「當年家族中為我測過資質，說是若沒有殘缺，憑風靈根的資質足以拜入紫霄宗內門。
「可正因為這三分殘缺，連外門的門檻都夠不著。」
李易點了點頭，風靈根是異靈根的一種。
論珍稀程度僅次於雷靈根與冰靈根，難怪當年柳玉能在幾個金丹劫修圍攻時第一個反應過來向他求救。
風靈根修士不僅遁術比別人快，神識亦是天生敏銳！
「風靈根……」
李易喃喃數語，給出了自己的條件：
「柳仙子，我之前說過的話，依然作數。
「但有件事，我得提前和你說清楚——
「我未必會在紫霄宗久留。
「也就是說，你就算入了宗門，我這座靠山，也陪不了你多久。
「沒有靠山的低階弟子，想在宗門裡立足，並不輕鬆。
「你若還是堅持，那就什麼都不用管，我會替你安排周全。
「若你心裡沒底，我也可以給你一份足夠結丹的修煉資源。
「拿著這些資源，自己慢慢修行，也是一條路。
「怎麼選，你自己定！」
柳玉甚至沒有猶豫，脫口而出：「前輩，玉兒不想去紫霄宗。
「玉兒想跟在前輩身邊做個貼身侍女。」
李易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柳玉會這般乾脆利落地放棄拜入紫霄宗的機會，轉而選擇留在他身邊。
要知道紫霄宗可是大晉正道第一宗門，多少修士擠破了頭都進不去。
他有些困惑地開口：
「跟在我身邊，能有什麼好處？」
「我整日四處奔波，連個安穩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遇到的危險遠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去了紫霄宗，哪怕受些排擠，至少安全無虞。
「有宗門當靠山，有高階功法可修，不比跟著我顛沛流離強？」
柳玉沒有說話，垂下頭。
李易看著她這副倔強而沉默的模樣，終究沒有再追問。
他輕咳一聲，將話題轉回了修煉上：
「先結丹吧。」
「你停留在築基後期也有些年頭，積累已然足夠！
「我三年內不會離開仙城，正好可以幫你進階金丹。
柳玉抬起頭，那雙溫婉的眸子中滿是喜色。
還未等她開口，李易已經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寒玉匣。
匣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紅蓮果。
「分三次服用，每次煉化五天，然後來找我。」
他將寒玉匣遞到柳玉手中，叮囑道：
「此果有伐毛洗髓之效，能將你經脈中那些狹窄之處重新拓寬，對你這殘缺的風靈根有極大的好處。
「但是藥力剛烈，萬萬不能一次服用！
「多準備幾件換洗的衣物，伐毛洗髓的過程中，體內的雜質會從毛孔中排出，到時候衣物怕是保不住。」
柳玉小聲問道：「前輩，玉兒能不能在這裡服用？」
李易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借這東閣中那口四階中品靈泉來輔助煉化靈果。
升仙居獨占一條四階中品靈脈的靈眼。
那方靈泉浴池，泉水靈氣之濃郁遠超尋常洞府，對於普通修士而言便如同天賜的修煉寶地。
他點了點頭：「當然可以。靜室就在後面，靈泉隨便用。
「你安心在這裡煉化靈果，不會有人來打擾你。」
接下來，他也不好再留在這裡。
柳玉要借用靈泉煉化紅蓮果，少說也要十幾日光景。
他一個男修待在隔壁，雖說不至於怕什麼閒話，但總歸不太妥當。
他將靜室的禁制開啟，又在門外多加了一道感應禁制，囑咐了柳玉幾句注意事項，便出了東閣，徑直朝西閣走去。
……
推門而入，前廳中那尊天鬼分身正蹲坐在角落裡。
這尊三頭六臂的龐然大物安安靜靜的盤踞在廳堂一角。
周身繚繞的鬼氣也淡了許多，顯然是被白萱兒刻意壓制過。
免得靈壓外溢驚擾了城內其它修士。
它見李易推門進來，中間那顆頭顱微微抬起，朝他點了點頭。
原本凶厲可怖的鬼臉上竟擠出了一絲近乎諂媚的笑意。
李易早已習慣了它的討好與恭維，便同樣點了點頭算是回禮，然後徑直走向臥室。
輕輕推開那扇檀木雕花的厚重門扉，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陰靈氣便撲面而來。
白萱兒果然在修煉！
整間臥室被一層淡黑色的靈光禁制籠罩著，乃是她以天鬼之氣布下的隔靈結界。
既能防止外界干擾，也能鎖住室內澎湃的靈氣不致外泄。
李易站在門口，沒敢貿然踏入，只是透過那層半透明的禁制光幕朝內望去。
只一眼，便被室內的景象牢牢攝住了目光。
臥室中央以三十六塊上品陰靈石擺了一座品階極高的聚靈陣。
陣紋流轉之間，整座升仙居地底那條四階中品靈脈的靈氣被源源不斷地抽取上來，化為肉眼可見的黑色靈霧，將她的身軀層層包裹。
她盤膝坐在陣眼中央，白髮如銀瀑般垂落在身後。
黑紗遮面已被取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張美艷無雙的面孔。
黑氣繚繞之間，白髮與嬌顏交相輝映，襯得她如同鬼界之聖女。
既令人望而生畏，又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偶爾，靈霧在陣法運轉的間隙會暫時消散片刻，將她的身段毫無遮掩的顯露出來。
赤紅宮衣緊緊貼著她豐腴至極的嬌軀，衣料在靈氣的鼓盪下微微起伏，勾勒出一道讓人血脈僨張的曲線。
一種成熟到了極致，每一寸都恰到好處豐滿之美！
多一分則腴，少一分則瘦。
李易站在門口，竟一時看得有些恍惚。
修仙百餘年，他見過的女修不計其數，環肥燕瘦各色皆有。
清冷如霜的世家仙子，妖嬈似火的妖女，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靈動俏皮的小家碧玉。
百花過眼，讓從心底里生出一種純粹欣賞與愛慕的女子，除了崔蝶與南宮難以替代外，從始至終也只有兩位。
一位是自家牧姐姐，那份情愫是同齡人的愛慕。
而另一位，便是眼前這個坐在聚靈陣中央，白髮如雪、鬼氣森然，卻偏偏讓他覺得比世間任何女修都要動人的白仙子。
直到白萱兒的呼吸節奏微微變了一拍，像是在說「我知道你來了」。
李易這才回過神來，有些訕訕地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地走到旁邊那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這個蒲團擺放的位置頗為講究。
就在白萱兒的聚靈陣邊緣，恰好能蹭到一絲逸散出來的精純陰靈氣，卻又不至於干擾陣法的運轉。
蒲團上還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冷幽香，與白萱兒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顯然平日裡她修煉時，這個蒲團便是專門為他留的。
李易本打算叫她一同去萬寶樓取那三塊極品靈石，順便看看有沒有她需要的寶物。
但見自家道侶修煉正酣，周身靈息運轉正處於一種極為微妙的平衡之中，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取靈石什麼時候都能去，修煉卻是一刻也不能打擾。
他收斂心神，默念陰雷訣，開始吸納從聚靈陣中逸散出來的靈氣。
這一次閉關便是七天。
當李易再次睜開雙眼時，丹田中的法力已經充盈到了極點，如同一個裝滿靈液的容器，再往裡灌哪怕一滴都會溢出來。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受著丹田中那枚真丹飽滿鼓脹的狀態。
知道自己在不突破金丹後期瓶頸之前，繼續吸納靈氣已經沒有意義了！
想了想，李易默念一句「靈府洞天」，將心神沉入眉心的靈府之中。
神魂化作一道青光落入靈府，眼前的景象比二十年前又有了不小的變化。
他沿著靈田外的青石小徑緩步前行，腳下氤氳的靈霧在他經過時自動向兩側分開，又在身後悄然合攏。
紅蓮果樹如今已長到了五丈來高。
樹冠如蓋，枝繁葉茂。
枝葉間掛滿了拳頭大小的紅蓮果，粗略一數竟有三十七枚之多。
其中年份最久的那枚已隱隱泛出一層濃郁的赤紅血霧。
藥齡豁然達到了九百年。
距離千年靈藥的品階也只差一步之遙！
千年紅蓮果，至少是四階中品靈果。
元嬰大修士服下都對修為大有裨益，若是拿來煉製四階靈丹，對他進階元嬰，更是大有幫助！
這些年來，李易心中不止一次動過一個念頭！
那就是將樹上大部分靈果摘下，只保留藥齡最長的這枚。
如此一來果樹便不再分心供養多餘果實，主果的藥齡增長速度會比現在快出數倍。
兩千年份，三千年份的紅蓮果指日可待。
可這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下了。
不為別的，只為這株紅蓮樹，從他還在鍊氣期摸爬滾打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
從萬靈海到九靈界，從九靈界到狐仙境，再到如今的大晉，他經歷了一次次生死難關，卻從沒動過它。
修仙也好，種樹也罷，說到底，無非是隨緣而行。
太過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
果樹下，一個十來歲少年模樣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乾草上呼呼大睡。
萬年參靈！
它如今的身高三尺有半，五官依舊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頭頂的葉片從當年的兩片嫩芽長成了一叢翠綠欲滴的參葉。
只是睡相實在不敢恭維。
肚皮隨著鼾聲一起一伏，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含糊不清的夢囈，聽不清是在說「好吃」還是「好香」
李易走到它身邊，它竟渾然不覺，依舊鼾聲如雷，甚至翻了個身，將後背對著他，繼續呼呼大睡。
李易也沒有喊它，放輕腳步從它身邊繞過朝靈府深處走去。
這片靈府洞天經過他多年的經營與擴張，如今已頗具規模。
最核心處的原始靈田約莫只有畝見方，是他從得到靈府時便有的根基。
靈壤呈深黑色，攥一把便能擠出濃郁的靈氣。
紅蓮果樹、伏妖仙草與地火金蓮這三種最重要的靈植便栽種在此處。
除此之外，沒有再栽種任何靈植！
沿著一條以碎靈石鋪就的小逕往深處走了約莫二十餘步，眼前便豁然開朗。
這是第二塊催熟靈田！
此靈田是他當年從萬參城外盜來的靈壤開闢而成。
面積大約也是一畝。
土質呈深紫色，與原始靈田的純黑色截然不同。
原本，這塊新靈田的靈壤是外來之物，與靈府本身的地脈需要漫長的時間來融合。
雖然也接了紫雷果，他一直沒怎麼上心打理。
可今日一踏入這片靈田，他便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中的靈田已截然不同。
乳白色的靈霧貼著地面緩緩流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靈氣如實質般從腳踝處漫過。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精純的靈氣順著鼻腔湧入肺腑，竟讓他的丹田都微微發燙。
這靈壤的靈氣濃度，幾乎已經趕上了原始靈田的七成。
要知道，這塊靈田才不過開闢了區區二十餘年光景，竟已有如此氣象，簡直匪夷所思。
然而真正讓他倒吸一口冷氣的，是靈田正中央那一棵孤零零的紫色靈樹。
樹不高，只有丈許左右。
樹幹卻極為粗壯虬結。
每一根枝杈都如同盤龍般扭曲蜿蜒。
樹皮呈深紫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銀色雷紋。
這些雷紋隱隱有電弧在緩慢遊走，像是無數條細小的銀蛇在樹皮下蜿蜒爬行。
整棵樹形如同一棵被縮小了無數倍的蟠桃古樹。
雖不高大，卻透著一股歷經無數歲月的古樸與蒼勁。
仿若已在這片靈田中矗立了數百年之久。
準確的說，真正讓他驚詫的是枝頭掛著的六枚靈果。
六枚紫雷果呈蟠桃形狀。
通體紫光流轉，果皮表面跳躍著細碎的電弧，每一枚都比二十年前大了整整一圈。
李易神識一掃，瞳孔便猛的一縮。
六枚紫雷果中，藥齡最高的那枚竟然達到了四百年份。
其餘幾枚也都在三百年到三百五十年之間。
四百年的紫雷果，品階已隱隱逼近四階靈果的門檻。
果皮上那層金色電弧便是品階躍升的徵兆。
乃是紫雷果中雷元之力濃郁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外溢的表現。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靈壤的緣故？」
李易蹲下身，伸手在靈田邊緣抓了一把土壤。
這些從萬參城盜來的靈壤確實非同一般，遠勝於他所見過所有靈田的靈壤。
若不然，他也不會生出偷的心思！
但單憑靈壤本身，絕不可能將紫雷樹的生長速度提升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棵紫雷樹周圍。
這次有了一些發現！
樹根下的靈壤表面隱約可見一層極淡的紫色光暈。
李易順著那道紫色光暈的軌跡仔細觀察，發現紫雷樹的根系似乎比尋常靈樹更加發達。
其中幾條主根的方向，赫然指向更遠的方向。
那裡原來是一片混沌之氣。
現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丈許方圓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