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幾天,李易沒有再煉丹。
而是回到北蛟宮的天字號院落中閉關煉化「淬元丸」。
此地靈氣充沛至極。
只因院中布有三座小型聚靈陣,日夜不息的將湖底的精純靈氣抽取上來,再瀰漫於整個院落之中。
靈草靈木在靈霧滋潤下越發蔥翠欲滴,屋簷下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靈晶,皆是靈氣過於濃郁沉澱所致。
李易盤坐在蒲團之上,運轉法訣,周身金光與黑氣交相輝映,混元真氣和魔煞護罩同時浮現。
金光沉凝如金,黑氣翻湧如墨,一正一奇,一剛一詭,隨著他的呼吸緩緩漲縮,將四周靈氣不斷吸納入體。
淬元丸入體之後,藥力其實一直在經脈中遊走。
所過之處如烈火灼燒,似有無數小錘在骨骼深處不停敲打,將筋絡中每一絲雜質都逼了出來。
饒是李易肉身強橫,也不免有些疼痛難忍。
只是此時絕不能中斷,否則藥力半途而潰,非但白白浪費一粒四階淬元丸,更可能留下暗傷。
「今日應該可以完全煉化了。」
李易咬緊牙關,雙手印訣一變,混元訣催動到極致,將這股藥力一點一點向四肢百骸驅趕,最終沉入筋膜、骨骼與血肉深處,與天雷淬體時殘留於筋骨中的雷元交相融合。
淬元丸,尋常四階體修服下後,往往需整整一月方能煉化,且中途需輔以多種靈藥穩固肉身,稍有差池便有經脈盡斷之厄。
但李易雙重煉體,肉身本就強橫。
加上體內還有化形甘霖與天露的底子,藥力雖猛,卻終究被他以絕強毅力和雙重功法硬生生壓了下來,只用半月時間便將藥力徹底吸收。
呼……
李易緩緩睜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呈灰黑之色,離體之後凝如細線,徑直衝至丈許外的石板上,竟將一塊以青罡岩鋪就的石板蝕出了幾道淺痕。
可見這些日子煉化的不僅僅是藥力,更有積存於筋骨深處的不少陰晦雜質。
他攥了攥拳頭,只覺體內法力如潮,奔涌不息,再無半分虛浮之感。
掌心微翻,一團金色靈光浮於掌上,光中隱有細碎雷弧閃動。
較之閉關之前,無論是凝實程度還是靈光色澤,都明顯精純了不止一籌。
李易心中默默盤算:
虬靈兒渡給他的三團化形甘霖,至少省去了三十年苦修。
再加上這粒淬元丸又添了五年之功。
兩者疊加,他非但徹底擺脫了剛入元嬰時境界虛浮、隨時可能跌落的隱患,更已穩穩站在了元嬰初期小成的門坎上。
到這一步,他才算真正有底氣以一名元嬰修士的身份在大荒行走。
回想這些天的經歷,尋常修士窮盡百年也未必能跨過的一道道天塹,他卻在短短兩月時間便已跨過,好似黃粱一夢。
可李易知道,這些還遠遠不夠。
大荒之中,妖族林立,高階修士多如牛毛,元嬰初期也不過是剛剛有了保命的本錢。
往後的路,每一步都只會更難、更險。
……
李易收了功,換了一身乾淨衣袍,緩步來到客廳。
剛推開房門,便見寒月、虬靈兒與謝寒衣三人都在。
寒月手中握著一卷帛書,正是虬玄子手書的薦書。
封皮上還蓋著一方淡金色的蛟紋法印。
虬靈兒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一場,見李易進來,忙擦了擦眼淚,又朝他擠出一個笑臉。
她本就生得嬌俏,此刻紅著眼眶強顏歡笑的模樣,反倒更讓人心生憐惜。
「姐姐,以後還要常來看我。」
虬靈兒拉著寒月的手不肯鬆開:
「老祖說了,在我修到元嬰中期之前,絕不讓我單獨離開血霧湖。
「這一別,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再見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到後來幾不可聞,最後幾個字已帶上了幾分哽咽。
她自小在這血霧湖長大,老祖雖疼愛有加,可終究是長輩,難得遇到寒月這般投契的閨中密友,才相處這些時日便要分別,心中自然不舍。
寒月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輕聲笑道:
「傻妮子,哭什麼?
「你將來是要繼承這十萬里血霧湖的人,怎可做這等小女兒姿態。
「好好修煉,待你元嬰中期了,自然想見誰便見誰。」
李易略感詫異,走到寒月身邊低聲問道:
「姐,要啟程了嗎?」
寒月點了點頭,將薦書遞給他看:
「角上師離開前特意來找過我。
「他說他回天鵬仙府後只能待上半年時間,之後便要去北夜宮辦事。
「入城供奉的諸多事宜頗為繁瑣,有他在城內照應,能省去許多麻煩。
「所以最好趁他在城中的這段時間,將供奉的玉牌辦下來。」
李易聞言點了點頭,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既然決定要在二聖城落腳,遲早都要動身。
如今虬靈兒化形成功,交易會也已結束,正是離開的時候。
虬靈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案旁抱出一尊七寸大小的葫蘆丹爐,正是丹火殿中李易用來煉製淬元丸的那一尊。
丹爐通體紫銅打造,爐身渾圓,靈紋流轉,此刻被縮至七寸大小,捧在手裡像個精緻的玩物。
她將丹爐往李易面前一推:
「寒月姐姐,易哥哥,這尊四階上品丹爐,你們帶走吧。
「留在我這兒,也只有我笨手笨腳地用,倒不如送給你們。
「日後煉出了上等丹藥,可要記得給靈兒留一粒。」
李易沒有推辭,他道了聲謝,將丹爐收好。
隨後他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又取出兩隻早已備好的儲物袋,分別遞到虬靈兒與謝寒衣面前。
「靈兒,謝仙子,這裡面的靈果你們收好。
「若日後修為卡在某個階段無法突破,或是本命功法到了瓶頸,便可服下此物。
「此果可以增長靈根、輔助破境,極為珍稀。
「但此物萬不可輕易示人,否則必招殺身之禍。」
虬靈兒與謝寒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隨即用力點了點頭。
李易給她們的,正是紅蓮果。
這果子藥齡四百年,按紅蓮果樹上的品相來算,只能算四等品。
他靈府中那株紅蓮果樹經過這些年催熟,最高的一枚藥齡已然突破千年。
七百年份的有六枚。
五百年份以上的則有十二枚。
剩下的四百年份果實在樹上足有幾十枚之多。
今日不偏不倚,一人送上一枚,正好酬謝這份實實在在的緣分。
四百年份的紅蓮果,雖比不得千年藥齡那般驚世駭俗,卻也足以讓元嬰修士為之瘋狂。
此果能增長靈根、輔助破境。
尤其是對靈根資質不足,卡在瓶頸多年的修士而言,說是脫胎換骨的造化也不為過。
謝寒衣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此刻握著儲物袋,默然良久,才低聲道了一句:「多謝李兄。」
……
血霧湖上空。
十萬里紅霧依舊沉沉,如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血色汪洋。
紅霧並非尋常水汽,而是血霧湖千萬年來積聚的陰煞靈氣與湖底四階上品靈脈散出的氤氳交織而成,終年不散。
血浪翻湧之間,有水族妖獸偶爾躍出湖面。
或渾身披甲、獠牙森然,或通體赤紅、背生骨刺,皆在濃霧中一閃即沒,只留下一圈圈漣漪,轉瞬便被湖浪吞沒。
整座大湖仿若一頭蟄伏的蠻荒凶獸,無時無刻不在吞吐著赤色迷霧,將天地都染得一片蒼茫。
李易站在天風舟首,回望這座他來到大荒後真正意義上站穩腳跟的地方,心中頗有些感慨。
來的時候,他不過是個剛剛結嬰未久,連境界都未穩固的修士,在這陌生地界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如今離去,卻已是根基紮實、丹術初成,且身懷無數異寶的四階丹師。
前後不過月余時間,恍若隔世。
「易哥兒,走吧。」
寒月將薦書收入袖中,拉住了李易的手。
她今日依舊一襲大紅宮衣,衣袂在湖風與紅霧中獵獵翻飛,如一朵盛放的血蓮,美艷無雙。
李易點了點頭,手腕一抖,天風舟自袖中飛出,迎風便漲,化作十餘丈長的青碧飛舟,穩穩懸浮在血霧之上。
舟身通體青碧,如萬年沉水靈木所制,表面刻滿了風屬性靈紋,此刻靈光流轉,隱隱有細碎的青色風旋在舟底匯聚,將周圍的血霧輕輕排開數丈。
二人先後登上靈舟。
李易屈指一彈,一道精純法力沒入陣盤,舟身靈紋猛然亮起,整艘天風舟如游魚般在紅霧中輕輕一顫,繼而緩緩調轉舟首,對準了南方天際。
湖岸邊,虬靈兒與謝寒衣並肩而立。
虬靈兒早已忍不住,紅著眼眶拼命揮手,口中似乎還在喊著什麼,卻被湖風吹散,聽不真切。
謝寒衣沒有揮手,只靜立如竹,一雙清冷眸子目送著靈舟,眼中少見地帶著幾分離別的悵然。
李易站在船尾,朝二女遙遙抱了抱拳,又重重點了點頭。
他張了張嘴,終究只說了句:「保重。」
靈舟倏忽加速,舟身與靈氣摩擦,拖出一道十餘丈長的青色尾焰。
天風舟化作一道青虹,破開漫天紅霧,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此去,目標一千五百萬里之外的二聖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