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回頭望去。
只見虬靈兒豐腴的身影在紅霧中越來越遠,終於被涌動的霧靄吞沒。
狂風激盪之間,天風舟尾焰如怒龍出海,將四周紅霧一掃而空,露出下方血浪翻湧的湖面。
湖面被天風舟的靈氣一激,掀起層層巨浪。
無數水族妖獸被這股天風之氣所驚,紛紛四散逃竄。
見此,李易心中幽幽一嘆。
虬靈兒本就與崔蝶有六七分相似。
最後揮手的樣子,更是像極了自家蝶仙子。
之前萬靈海獸潮,本來覺得與崔蝶只是一次短暫分別,最多不過三年五載的光景就能再見。
誰曾想,彈指一揮間,轉眼就是數十年。
「呆子,別看了。」
寒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又不是生離死別,只要修為足夠,日後再來便是。
「倒是你自己,別在外頭把命丟了,讓她白白哭這一場。」
李易轉過身來,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悵然之色緩緩收斂,重新露出平日那般從容淡定的神情。
他笑道:「姐姐放心,我這人惜命得很。」
寒月輕哼一聲,不置可否,轉身走到舟中桌案旁坐下,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捲地圖鋪開。
地圖以靈蠶絲織就,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北域諸地山河走勢、妖族勢力範圍與大城分布。
「從血霧湖到二聖仙城,約一千五百萬里之遙。
「以你這天風舟的速度,即便是全力飛馳,不作停留,也需三月之久。
「這還是順利的情況,途中要經過亂雲湖、赤炎荒漠、還有一處名為斷空山的巨型山脈。」
她說到這裡,瞥了李易一眼:
「這條路線,角上師交待過,四階妖族層出不窮,時常截殺過路散修,咱們須有心理準備。」
李易走到案前,細細看了一遍地圖,將寒月所指的幾處險地一一記下。
這幾個月他雖然修為大進,可到底只有元嬰初期,放在這北域茫茫天地間,其實算不的什麼。
他想了想,問道:
「可有坊市?」
寒月介面:
「有,赤炎荒漠中有一處散修集散地,名為赤砂城,是北域散修匯聚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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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龍蛇混雜,卻也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
「若要補充修仙資源,可先到那裡。
「不過……」
寒月頓了頓,語氣中帶了一絲提醒:
「赤砂城遠比風元草原還要混亂,雖說也有城主坐鎮,可管轄遠不如二聖城那般森嚴。
「城中時常有修士鬥法,死個把人根本不算什麼。」
寒月說完,將地圖一收,又補了一句:
「還有,易哥兒,咱們最好改變一下形貌。
「雖然無法擺脫之前知曉咱們氣息的,但可以避免新的麻煩。
「你結嬰後愈發俊美,又在蛟宮交易會上出了那麼大的風頭,難保不會被有心人記住。
「這些來參加化形大典的修士裡頭,說不定就有幾個已經將你的樣貌傳了出去。
「易容之後,能省去不少麻煩。」
李易點頭:「也好,低調一些也是好事。」
他想起在蛟宮時那些修士看他的目光,全是藏不住的貪婪。
若真被這些心懷叵測之輩在路上認出來,未必能再遇上第二個虬玄子來替他撐腰。
寒月也不多言,取出一隻小匣。
小匣通體墨綠以某種不知名的靈木製成。
木紋中隱隱有暗金色的靈絲流轉,匣面上刻著幾道封印符文。
符文之間彼此勾連,形成一個小巧的封印法陣,將匣內的氣息鎖得嚴嚴實實。
她開啟小匣,從裡面拿出一張人皮面具與一隻青玉小瓶,然後走到李易面前,示意他坐下。
李易依言在舟中的蒲團上坐下,仰起臉來。
寒月微微俯身,玉手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將青玉小瓶中的靈液均勻地塗抹在面具內側,然後輕輕覆在他的臉上。
幾息之後,李易只覺面上一陣清涼。
眉弓、鼻翼、顴骨、下頜,每一處都被重塑一般,最終渾然一體。
片刻後,寒月收了手,取出一面銅鏡遞到他手中。
李易接過銅鏡一照,鏡中的臉龐早已不是他自己的模樣。
皮膚蠟黃,顴骨微高,眼窩略陷,兩頰還帶著幾分病容,活脫脫一個長年風餐露宿、鬱郁不得志的遊方丹師。
和他本來的面目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別說是那些只有一面之緣的賓客,便是他自己多看幾眼,都覺得有些陌生。
寒月展顏一笑,言語間頗有幾分自得:
「這易容術是我從師父一本古方上學來的,據說是靈界之物,尋常元嬰修士難以看破。
「只要你自己不露破綻,再隱藏好氣息,便是再碰到靈兒,她也不知你是誰。」
說完,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將李易額前的一縷碎發撥了撥,才算滿意。
李易撓撓頭,打趣道:
「有姐姐這等古修仙子在,當真是省心不少。
「這張臉,便是我自己看了都覺得窮酸,怕是連打劫的見了都要繞道走。」
寒月撲哧一笑,隨即轉過身去。
也不知她使了什麼手段,周身靈光輕輕一閃,再看時,她也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原本傾城絕色的容顏變得平淡如水,五官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完全就是丟進人堆里便再難找出來的那種。
一身宮衣也換成了最不起眼的黑色。
「如今正好是一對。」
寒月轉過身來,朝他眨了眨眼,話一出口,自己反倒臉色微微一紅。
這抹紅暈在易容之後略顯平淡無奇的臉上並不明顯,卻讓她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氣。
她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失言,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走到天風舟前端的觀察,只留給李易一個豐滿至極的背影。
背影在黑色衣裙的包裹下,曲線玲瓏起伏。
少了幾分仙子的清冷出塵,多了幾分尋常女修的氣息。
裙擺被滲入的清風吹得輕輕擺動,隱約勾勒出腰臀之間驚心動魄的弧線。
單看這豐腴圓潤的身段,愈發讓人生出一種占有欲。
李易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隨後施法將天風舟的飛行方向略作調整。
舟身微微一顫,旋即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繼續正南方向疾馳而去。
十個時辰後,鋪天蓋地的血霧終於徹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草原與山林結合的地貌。
寒月盤膝坐在舟中,手中已多了一枚玉簡,正凝神查閱其中的路線,頭也不抬地道:
「這一帶已經快要出風元草原的地界,屬於無主之地。
「再飛行半日,就到亂雲湖了。
「亂雲湖,面積大約五百萬里,比風元草原小一些,但足足有六頭元嬰中期的妖族元嬰修士。
「易哥兒,你收斂氣息,天風舟的靈光也壓低一些,別太招眼。」
李易應了一聲,打出一道法訣,天風舟外層的青色遁光驟然一斂,變得黯淡了許多,速度卻未減分毫。
舟身貼著林海上空千丈處掠過,帶起的氣流將下方樹冠壓得微微伏倒。
遠處幾頭低階妖獸似有所感,紛紛驚惶四散。
就這樣日夜不停的飛行之後,下方大地的景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連綿起伏的草原與山林被另一種更為浩渺的水色所替代。
無數大小湖泊如碎玉般散落在平原之上,湖面上升騰著終年不散的白色水霧,將天地連成一片朦朧。
算是到了亂雲湖邊緣地帶了。
相比十萬里血霧湖,這些湖泊要小得多。
大的約有數千里方圓,小的不過幾十里左右。
彼此之間或明或暗地勾連著,隱隱形成某種天然的陣法格局。
並且相比之前的濃濃血霧,這裡更像是凡界。
一些低階水禽妖獸在其間游弋覓食,還有一些人族部落在此棲息。
這日傍晚,天風舟下方終於出現了一處小型坊市。
坊市坐落在一片青石丘陵與一個千里湖泊的中間,四周以某種黑色石材圍出一個不規則的方圓。
坊市不大,南北不過三十餘里,東西也超不過五十里。
黑色石材上刻滿了低階的防禦陣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不少地方已被風沙與靈氣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勉強維持著坊市最基本的秩序。
進入坊市後,更覺得實在不大,不過三條街道交錯而成。
主街寬不過數丈,青石鋪路,兩側是鋪面,中間是攤販,賣的多是些鍊氣期到築基期才用得到的靈材。
符籙、丹藥、低階法器之流,琳琅滿目卻又不值幾個錢。
修仙店鋪品階最高的也不過是幾株三階中品靈藥,還被掌柜用層層禁制鎖在玉盒之中,生怕有個什麼閃失。
來來往往的修士大多只有築基修為。
偶爾能見到幾個金丹修士,已經算是其中的頂尖人物。
所過之處,旁人皆會自覺讓開半步,連說話聲都跟著小了幾分。
李易與寒月降下飛舟,在坊市里隨意逛了逛。
以二人眼力,這些低階靈材自然入不得眼,只挑了些外界沒有的靈果與靈茶。
擺攤的修士見他們雖衣著簡素,氣度卻極是不凡,又看不透修為,便知是遠處來的高階修士,愈發殷勤,不敢怠慢。
一個賣靈果的老修士甚至主動從攤下多取了一小袋成色更好的青紋果,說是自家園裡新摘的,請二位前輩嘗個鮮。
寒月微微一笑,隨手丟了一枚中品靈石過去,老修怔了半天,才連聲道謝。
二人在街角一間小茶肆里歇了歇腳,要了一壺當地特產的赤葉靈茶。
茶湯色澤碧綠,入口微苦,回甘卻帶著一絲極淡的暖意,倒比預想中好了不少。
茶肆里坐著幾桌過路散修,三三兩兩吹噓著各自的見聞。
什麼見過四階化形蛟龍。
赤炎荒漠中出過麒麟一般的妖獸。
斷空山深處有上古修士洞府現世之類。
多半是真假參半,李易與寒月只當是市井閒話。
歇了小半炷香時間,二人便不再多留,重新登上了天風舟。
可飛舟剛剛升空不久,寒月便蹙了蹙眉,低聲道:
「易哥兒,我感覺有人在跟蹤。」
李易臉上也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他同樣有這種感覺,像是被一雙極老練的眼睛在極遠處若有若無地掃過。
這種窺探之感極為輕微,仿若只是天邊一縷陰雲投下的暗影,轉瞬即逝,讓人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若非他精修木、雷、魔、體四種完全不同的法訣,神識遠勝同階,只怕根本察覺不到。
更關鍵的是,對方的神識掃過之時,明顯帶著某種陰柔的隱藏手法,與坊市之中這些低階修士的肆無忌憚截然不同。
神識像是一條滑膩的靈蛇,貼著靈氣的縫隙遊走,稍一觸動便縮了回去,顯然絕非善類。
他目光微冷,卻沒有立刻發作,只是以神識傳音道:
「來者修為如何,可曾感應清楚?」
寒月神色倒是極為的淡然:
「應該都是元嬰中期修為,甚至可能是中期巔峰,否則不可能把神識控制得這般隱晦。
「並且,絕不止一人。」
李易微微點頭。
他有心問問皇甫景,可老魔自從得了養元玉後便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其中的混元靈氣,整日沉睡不醒,神魂似在某種蛻變之中。
李易不想為這點小事去打擾他。
能跟蹤他們的,十有八九是交易會上見過的修士。
這等貨色,犯不著驚動皇甫景。
李易沉聲說了一句:「走。」
咻——
一縷御風法訣打入陣盤,整艘靈舟靈光大盛,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青虹拖曳之下,天風舟如離弦之箭,狂風呼嘯著從舟身兩側掠過,將附近的雲氣撕成絲絲白練,轉瞬間已衝出數十里,將下方的坊市遠遠甩在身後。
飛舟消失在天際之後,坊市出口處緩緩走出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
當先一人是一名白髮如雪的老嫗。
她手拄一根通體赤紅的火鳳拐杖,步履之間頗為蹣跚,似是一陣風便能將其吹倒。
然而細瞧之下,卻見她一雙渾濁老眼之中,時不時掠過幾縷如鷹隼般的陰冷寒芒,教人脊背生寒。
手中火鳳拐杖似乎是一件靈寶。
此物通體赤紅如血玉,杖首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火鳳,鳳目處隱隱有暗紅色的靈光流轉,宛如隨時都要活過來一般。
每在地上輕輕一頓,便有一層極淡的赤色光暈沿著杖身蔓延而下,將周遭空氣灼得扭曲起來。
方圓數尺之內,連塵埃都被蒸騰得乾乾淨淨。
落後半步的是一個駝背老者。
此人鼻樑高聳,顴骨突出,兩隻眼睛半睜半闔,偶爾從眼皮縫中透出一絲精光。
正是交易會上拿出火靈參的鳳夫人,和那位手握火髓藕的苟姓老者。
這二人都曾為壽元枯玉出價,卻最終被石上師將東西換給了李易。
如今他們一同追來,目的不問可知。
那就是殺人奪寶!
「鳳道友,這小輩的飛舟品階不低啊。」苟姓老者淡淡開口,他一雙老眼時開時合,不知心裡再想寫什麼。
鳳夫人在鳳頭拐杖上摩挲了一下,冷哼一聲:
「這靈舟全力飛馳,靈石消耗極大。
「以他的家底,怕是也撐不了多久。」
她說到此處,嗓音微微一頓,眼底寒光更甚:
「再說,那個叫寒月的元嬰中期騷狐狸,生得一副勾人模樣,骨子裡卻未必肯老老實實逃命。
「以她的性子,遲早會尋一處僻靜之地,設下手段等著咱們反撲。
「我們只需在後邊死死咬住就是了。」
這鳳夫人老態龍鍾到了極點,可偏偏對那寒月的美貌耿耿於懷。
言語之間,毫不掩飾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嫉恨與殺意。
苟姓老者低下頭,嘴角極快地掠起一絲譏諷。
他豈能不知這老妖婦的底細。
鳳夫人修煉的乃是一門極偏門的火系功法。
威力固然驚人,卻有一樣極大的弊端,那就是修為每精進一分,容貌便蒼老數分。
到如今元嬰中期巔峰的境界,一張臉已經慘不忍睹,完全看不得,
也正因如此,她生平最見不得那些生得明艷照人的女修。
尤其是修為不弱、又比她年輕貌美的女修。
但凡遇上,心中恨意便如烈火澆油,恨不得將對方當場扒皮抽筋,燒成飛灰才好。
交易會上,寒月皓齒星眸,膚白勝雪,那副美艷無雙的姿容,便如一朵開在漫天妖氣中的紅蓮,奪目至極。
滿殿男女修士的目光,幾乎有大半都被她一人勾了過去。
旁人看了,至多心中驚艷一番,可落在鳳夫人眼裡,卻成了扎進心口的尖刀。
若非坊市之中忌諱頗深,又有虬玄子與角上師坐鎮,只怕這老妖婦早已按捺不住,直接出手了。
苟姓老者將這些小心思看得通透,卻將那一絲譏諷藏得極深,只一瞬便沒了蹤影。
待他重新抬起頭時,面上已恢復了一片陰沉沉的平靜,口中不咸不淡地道:
「鳳道友,這位寒月仙子與咱們一般,也是元嬰中期巔峰的存在。
「此女能得虬玄子那老東西青眼,被安排在首座之位,只怕不是易與之輩。」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緩:
「你我二人還是莫要一時大意,反倒著了人家的道。
「折損重寶事小,丟了性命,那可就什麼都剩不下了。」
鳳夫人聽完,眼中陰冷之意愈發濃郁:
「難道你我就好惹了?
「你我若是尋常散修,也不敢闖進墜靈谷那等絕地。
「一個元嬰初期的小輩,再加一個元嬰中期的女修,再厲害,莫非還能翻了天去?」
話到這裡,她重重一頓手中火鳳拐杖,空氣中頓時響起「嗡」地一聲,肉眼可見一圈赤色熱浪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你我二人去了一趟墜靈谷秘境,非但沒撈到什麼大機緣,反而各自折損了數件重寶,連本命元氣都受創不輕。
「如今正愁沒有進項彌補損失,這送上門來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凜然。
苟姓老者聽到這裡,也不再言語,只陰陰地點了點頭。
他何嘗不是存著同樣的心思。
墜靈谷一行,他二人本是沖著谷中深處傳言已久的古修遺藏而去。
結果遺寶未能開啟,反倒觸發了護谷禁制,被數頭堪比元嬰後期的妖靈傀儡圍攻。
那一戰,慘烈至極。
他二人能活著逃出來,已屬萬幸。
可即便如此,也各自付出了巨大代價。
數件孕養多年的重寶毀於一旦,本命元氣虧損嚴重,沒有數十年苦修,根本無法恢復。
若非如此,以他們平素謹慎到了極點的性子,也不至於淪落到聯起手來,對兩個修為不弱的外來修士行此劫殺之事。
可越是如此,越覺得這條肥魚非吞不可。
李易的身家之厚,簡直令人目眩。
靈石、靈材、靈藥、丹藥層出不窮。
若能將其斬殺,所得之物,莫說彌補墜靈谷的損失,便是讓修為再進一步,也未必無望。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塊壽元枯玉。
一想到這裡,二人心頭皆是一陣火熱。
那可是能延年益壽,為突破瓶頸留出餘地的天地靈物。
若是落在他二人手中,將來衝擊後期境界之時,便等若多了一條退路。
「走吧。」鳳夫人冷冷吐出二字。
苟姓老者默然點頭。
二人身形同時一晃,繼而一陣模糊。
再出現時,已到了數里之外的半空之上。
若有人自地面仰頭望去,只能看到兩團幾乎與灰青色天光融為一體的淡薄遁光,在雲氣間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