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殺老夫?
「呵呵,兩位的法力怕是遠遠不夠吧?」
讓李易與寒月意外的是,苟姓老修非但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嘶啞刺耳,如夜梟啼空,在霧氣瀰漫的湖心島上遠遠傳開。
驚得遠處的一些低階妖禽撲稜稜飛起一片。
在慘澹的月光下化作無數倉惶的黑點,轉瞬便消失在茫茫夜霧之中。
他笑了一陣,才慢慢收了聲。
目光陰冷地在二人臉上一掃,語氣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兩位道友,難不成真的以為老夫是個軟柿子,可以隨意拿捏?」
李易不言,寒月也沒有開口。
二人雖未露出半分懼色,但心中俱都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這老駝子明明見到鳳夫人肉身被毀,元嬰被收,卻非但不逃,反而笑得這般張狂。
若非虛張聲勢,便是當真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後手。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接下來這一戰絕不會比方才輕鬆。
虛張聲勢也是一種能耐。
虛虛實實之間,若應對失當,要麼被其抓住機會遁走,要麼反被其將一軍。
這老東西在大荒北域混了上千年,能活到今天,誰又敢說他沒點保命的底牌?
不過既然已經殺了鳳夫人,這姓苟的便絕不能留。
他若不死,今日之事遲早傳出去。
到時要面對的,恐怕就是那些與鳳夫人交好之人,或者她背後的修仙勢力無止境的追殺了。
這大荒古地本就兇險萬分,若再添上這麼一檔子仇怨,日後在二聖城乃至整個北域,都將寸步難行。
此人,非死不可。
可是苟姓老修下一刻卻做出一個讓兩人同時瞳孔一縮的舉動。
只見他全身上下骨骼咔咔作響,原本佝僂彎曲的脊背,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直了起來。
每一節脊椎的摩擦聲都如竹節爆裂,噼啪不斷。
與此同時,他雙手從袖中抽出,原本枯瘦如雞爪的手指在抖動中緩緩拉長,指尖皮膚綻開,露出一根根尖銳鋒利的指甲。
雙耳也發生了變化,耳廓向上拉尖,變成了一對極為顯眼的立耳,耳尖處生出兩簇鋼針般的灰黑色絨毛。
妖化!
也可以說是化妖!
咔、咔、咔!
苟姓老修的身體越來越高,原本矮小乾癟的身軀竟直接拔高了三尺有餘。
肩背寬闊,渾身肌肉虬結,將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袍撐得鼓脹欲裂,好似隨時都會被這股暴漲的力量撕成碎片。
不僅於此!
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妖氣從他體內狂涌而出,灰白相間,如濁浪翻騰,逼得李易與寒月都不由得後退半步。
「其實鳳夫人這老妖婆不死,我也會出手,因為老夫根本不是人族。」
苟姓老修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般低弱,而是變得沉渾許多。
隱隱帶著某種獸類喉音。
咻!
他抬手抓住自己頷下的枯皺麵皮,猛地一撕。
整張人皮面具應聲而落。
這一刻,竟然變成了一頭人身妖首的怪物。
他的臉介乎人與獅之間,額頭寬闊,鼻樑塌平,嘴部向前突出,嘴唇翻卷間露出森白的獠牙。
每一顆都尖銳如錐,顯是殺戮無數的凶獸才能生就的模樣。
他裂開嘴嘿嘿一笑:
「老夫真身乃是真靈後裔『裂風猊』。
「你們不會以為,我這種掌握裂風神通的大能妖族,會老老實實像人族一樣用兩條腿跑路吧?
「況且老夫若想走,早便走了。
「留在這裡,不過是想等那老虔婆先出手,替我把你們的底牌逼出來。
「如今她死了,正好,你們的手段老夫也摸清了大半。」
此言一出,李易心頭頓時一沉。
這老妖竟是真靈後裔。
他一直以為苟姓老者是木土雙修的人族元嬰修士,從他先前施展的藤蔓纏繞之術來看,也確實像極了人族修士中擅長土木功法的散修。
卻不想對方竟是妖修假扮,而且本體還是以狡詐多智著稱的裂風猊。
此妖他曾在古籍之上見過記載,乃是上古異獸。
傳聞其始祖與天鵬、青獅一族有些遠親。
天生便通曉風遁之術。
並且,風遁只是這異獸的天賦之一。
此妖更極擅隱匿遁地。
一身裂風神通,上天入地皆是來去如風,所過之處飛沙走石,獵物往往還未看清它的身影,脖頸便已被利爪撕開。
在萬靈海時,他曾聽崔蝶隨口提過,說南荒十二修仙國的天風國有一頭裂風猊。
修為不過元嬰中期,卻屢次在元後大修士手中全身而退,憑藉的便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風遁神通。
當時他還只當是一段奇聞,沒想到今日便撞上了正主。
若此妖執意要逃,莫說天風舟全速,就是天風符寶也未必追得上。
裂風猊的風遁之術本就以速度見長,同階之中幾乎無出其右者,更何況這老妖不知活了多少年,遁術早已磨鍊得爐火純青。
不過若它真的逃了,李易反而要鬆一口氣。
一個妖族,即便逢人便說鳳夫人是他與寒月殺的,別人也不信。
可若它不逃,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搏。
寒月目光微凝,冷冷道:
「所以你故意落在後面,不與她同入陣中,一開始就存了讓她當探路石的心思。」
裂風猊哈哈大笑,眼中寒光畢露:
「不錯。
「那老虔婆仗著一根火鳳拐,真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殊不知在老夫眼中,她不過是一個將死而不自知的蠢婦罷了。
「火鳳真炎再厲害,她卻只得了兩成真傳,如何對付你們?
「要知道,石上師那種老滑頭若是覺得你們好對付,早就半路攔擷取寶了,豈會無動於衷?
「這老東西在二聖城摸爬滾打了兩千年,嗅危險的本事比誰都強。
「連他都不肯動手,這老虔婆居然上趕著來送死,當真是被壽元將盡逼瘋了。」
說完,他又冷冷一笑,雙爪在胸前緩緩握緊,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不過,他不敢,不代表老夫不敢。
「地火金蓮你身上肯定還有,現在交出來,或許可以饒你們不死!」
他這話說得狂傲至極,仿若李易與寒月的生死已在其一念之間。
李易開口:
「前輩既然肯自揭妖身,想必已經有了將我們二人留在此地的把握?」
裂風猊眯起妖目,上下打量了李易一眼:
「你這小輩確實有些本事。
「不過,老夫從不在沒把握的時候出手。
「既然出手,那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它話音未落,腳下的泥土忽然向下塌陷了半尺。
一股土黃色靈光如漣漪般從它身下盪開,所過之處,草木枯萎、藤蔓倒伏,方圓數十丈內的地面如波浪般起伏扭曲,整片島上的土石都開始隨之共鳴震顫。
「地脈·開。」
下一刻,一股灰白色的妖風自它口中呼嘯湧出,風中無數細小的砂石如利刃般飛旋切割,將空氣都割出尖銳的嘯音。
「風土相生,地龍翻身。」寒月面色微變,低聲道,「它要借整個湖心島的地脈之力,摧毀天罡陣。」
李易也看出來了。
這頭裂風猊果然狡猾至極。
所謂風土二行,偏門冷僻,單打獨鬥或許威力不如火修、雷修那般霸道,卻勝在地勢之利近乎無窮。
此處孤懸湖中,四面皆水,水中帶風,地脈與風路交織成網,正是它發揮全力的絕佳之地。
「寒月姐,天風陣還能撐多久?」李易傳音問道。
寒月掐了個法訣,面色有些難看:
「天罡旗本為困敵而設,不擅應對外部持續轟擊。
「它若被地脈之力從下方衝擊陣基,恐怕撐不過二十息。」
二十息,李易深吸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狠色。
二十息之內,必須分出勝負。
要麼他跑路,要麼眼前這頭荒原裂風猊把命留下。
「前輩既然露出真身,那也就不必走了。」
李易左掌向下一壓,紫銅丹爐飛回袖中,與此同時,他體內雷鳴聲陡然炸響,整個人的氣息在一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混元金光如甲,魔煞黑氣如焰,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上交匯碰撞,激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竟將四周湧來的風砂都齊齊震退了數尺。
「寒月姐,出殺招。」李易聲音如鐵。
寒月沒有應聲,只是將子母刃猛地一催,化作一藍一白兩道十餘丈長的巨大刃光,交叉著向裂風猊當頭斬下。
裂風猊狂笑一聲,雙爪向天猛地一撕,五道灰白爪芒迎上刃光,竟將子母刃生生拍偏了三尺。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李易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過風砂,出現在它側翼。
「轟!」
一拳轟出,雷鳴炸裂,金黑兩色拳勁絞成一道狂暴的龍捲,重重砸向裂風猊的肋部。
裂風猊瞳孔急縮,身子雖未完全避開,卻以極其詭異的角度向下一沉,整個身體像陷入泥沼般沒入大地之中。
李易一拳只轟中了它的殘影。
拳勁落地,硬生生將地面打出了一個丈許深的大坑,泥土砂石如暴雨般向四周炸散。
可裂風猊算差了,它速度再快,卻也快不過寒月早已等著它的後手。
三十六面天罡旗所化的金光陣紋猛然收束,如一張大網,從地底深處反兜而起。
裂風猊剛遁入地中不過三丈,便被金色陣力硬生生給逼了出來,身形一個踉蹌,重新暴露在空氣之中。
「什麼,竟然是三十六面陣旗的天罡陣?
「虬玄子那頭老蛟如何捨得將此寶全送給你們?」
寒月冷目看了它一眼,喝道:
「易哥兒,就是現在。」
李易明王遁使出,突然出現在裂風猊的身前。
然後一拳狠狠擊出。
這一拳,再無保留。
魔煞與混元之力如兩條交纏的怒龍,自丹田深處轟然湧出,沿著經脈瘋狂灌入雙臂,將兩條臂膀撐得青筋暴起、肌肉賁張。
「老賊,受死。」
拳鋒未至,一股裹挾著金光與黑氣的恐怖拳壓已經將周遭數丈內的空氣盡數排開,發出尖銳刺耳的爆鳴聲。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湖心島上炸開,震得整座小島都為之顫抖。
裂風猊壯碩的身軀被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中胸口。
胸骨瞬間凹陷,後背衣衫從內而外炸開,血霧噴涌而出,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沿途撞斷了十幾棵參天古木,木屑紛飛,聲勢駭人。
可裂風猊終究是四階中期的妖修,又是一頭身兼風土二行的上古異獸,肉身強橫遠超同階。
落地之時,他吐出一口鮮血,馬上藉著翻滾之勢將大半勁力卸入泥土,雙腿在地上一蹬,腳下兩道青色風紋轟然綻開,便要借風遁逃走。
可李易哪裡容他脫身。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電欺近,右手已探入虛空,裂空矛應聲而現。
矛身銀白,矛刃上空間靈紋瘋狂閃爍,一划之下,一道金黑相間的刃光便如怒龍破海般追著裂風猊的身形斬去。
裂風猊的遁術極快,風遁展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殘影,眼看便要沒入湖霧之中。
可裂空矛斬出的刃光比他還快。
刃光後發先至,竟在裂風猊前方的虛空中直接演化出一片方圓數十丈的水波光幕。
透明如鏡,卻堅如天壁。
裂風猊一頭撞在上面,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竟被硬生生彈了回來,在半空中連翻數圈,雙目圓睜,滿臉駭然之色。
「不可能,絕不可能。
「這是什麼鬼東西,怎能抵擋我的裂風神通?」
他嘶吼著,周身青光暴起,雙爪如鉤,瘋狂撕扯水波光幕。
可那光幕紋絲不動,如水紋般蕩漾幾下,又將他的所有攻勢盡數彈開。
就這麼一阻的工夫,寒月的子母刃已經到了。
這對子母刃自從李易贈給她後,日夜溫養,早已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
寒月只是心念一動,子刃便自虛空中無聲滑出,一道銀白色的劍光橫貫長空,所過之處天地皆白,連瀰漫的湖霧都被劍氣生生分作兩半。
劍光之中,更有一縷縷純白色的火焰如靈蛇般纏繞,正是淨世白焰。
裂風猊眼中厲色一閃,知道逃不掉了,索性不再退避。
他狂吼一聲,雙爪交叉擋在身前,爪上青光與土黃色妖氣同時暴漲,化作一面厚達尺許的風土盾甲,竟是要硬抗這一擊。
「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
子母刃的劍光如切豆腐般斬入那面風土盾甲,將裂風猊的雙臂齊肘斬斷,傷口處鮮血尚未噴出,便被淨世白焰燒成虛無。
下一瞬,子刃與母刃交錯而過,母刃化為一柄丈許長的巨刃,自上而下斜斜劈落,從肩到腰,將裂風猊龐大的妖軀劈作兩段。
蓬!
妖血如雨,尚未落地便被火焰與劍氣蒸發成漫天血霧。
可就在這一瞬,裂風猊的天靈蓋突然炸開,一道白光如箭般沖天而起。
百光之中,竟是一頭不過尺許長的白色獅子。
此獸通體瑩白,面容猙獰,懷中緊緊抱著一隻巴掌大的儲物袋。
它回頭望了一眼李易與寒月,目光中滿是刻骨的怨毒:
「好好好,你們這對狗男女記住,老夫一定會回來報仇。」
聲音未散,白色獅子已裹著儲物袋遁入了虛空之中。
湖心島上,風砂散盡。
四周的古木已被戰鬥的餘波掃平大半,地面上到處是焦黑的深坑與尚未散去的劍氣,湖霧都被撕開了好大一片。
李易拄著裂空矛而立,喘息未定。
寒月亦從空中飄然落下,臉色微白,卻難掩眼中殺意。
「這頭老妖藏得真深。」
李易收了裂空矛,抬腳將地上那兩截妖屍踢到一處,隨手放出一團魔火,將屍身焚成灰燼。
「若非它現了形,我還真沒料到,這一仗會打到這般地步。」
寒月走上前來,素手輕招,將散落的天罡旗一一收回,輕聲道:
「今日咱們能殺他,三分靠天罡陣,三分靠他輕敵,剩下的四分,才是你我聯手之力。
「他那道風遁之快,若非裂空矛的空間水波阻了一阻,只怕真被他逃了去。」
李易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座已化為焦土大半的湖心島,忽然道:
「姐,走吧,先離開這裡。
「剛才那動靜不小,別再生出別的麻煩。」
寒月輕輕「嗯」了一聲,將三十六面天罡陣旗收入袖中,又將鳳夫人的儲物袋與那根鳳首拐杖收入囊中。
李易則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氣血緩緩壓了下去。
這一戰雖勝,卻也消耗不小。
尤其最後一矛與先前那一拳,幾乎掏空了他體內過半的魔元。
若再來一個四階中期的妖修,他未必還能像方才那般生猛。
兩人不再耽擱,李易重新丟擲天風舟。
飛舟剛升到半空,亂雲湖的水霧便已重新合攏,將那座一片狼藉的湖心島吞沒得乾乾淨淨。
只有那些被震暈的魚蝦翻著白肚浮在水面上,昭示著不久之前這裡曾經歷過一場何等慘烈的廝殺。
飛舟之上,李易一邊操控方向,一邊將幾枚恢復法力的丹藥塞進口中嚼碎咽下。
寒月則盤膝坐在他身側,閉目調息,將被淨世白焰抽走的法力一點一點補回來。
夜風拂過,吹起她幾縷散落的青絲,露出一張蒼白卻依然絕美的側臉。
李易心情並不輕鬆。
此去二聖城,路還長。
這才剛剛走出風元草原的地界,便已先後有鳳夫人與裂風猊這等元中老怪追上來。
前路茫茫,兇險只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