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盡。
這般作派,讓在場不少修士都微微側目。
要知道,這可不是凡間解渴的粗茶,而是實打實的四階上品靈茶。
茶水之中蘊含的靈力極為狂暴,若不用法力慢慢煉化,直接一口灌下去,即便是元嬰修士也難免經脈鼓脹,一個不好便要出醜。
因此,能喝到這等靈茶的場合,眾人莫不是小心翼翼,像在品什麼百年難得一遇的仙液。
再者,元嬰修士飲茶,多少也要講究些體面。
靈茶落到案上,當先觀其色,看茶水是否澄徹,色澤是否純正。
再聞其香,鼻尖輕嗅,讓茶香順著百會要穴緩緩浸入識海,進而溫養元神。
喝的時候要一點一點地嘗,讓茶水在口中轉上三圈,方能品出其中韻味;最後才以法力徹底煉化其中精華,將一絲一縷的靈機納為己用。
這一套下來,一杯四階靈茶往往能喝上半炷香的時間。
既顯修為,也顯風度。
這域外修士倒好,仰頭就是一杯,活像是牛嚼牡丹一般。
幾個坐在下首的修士見此情形,不禁暗暗搖頭,心道這域外修士果然沒什麼見識,白瞎了這一盞四階上品靈茶,當真是暴殄天物。
可李易心中自有計較。
他一個外來修士,若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裝腔作勢,反而落了下乘。
不如痛痛快快喝個乾淨,倒顯得坦蕩磊落。
果然,馮兆陽見狀非但沒有露出輕慢之色,反而暗暗點了點頭。
此子心性倒是坦蕩,不做作。
他身居高位多年,見慣了在他面前阿諛奉承、連喝茶都要做出三分姿態的修士,李易這般隨性而為,反倒讓他高看了一眼。
並且,與他得到的訊息一模一樣。此子果然是法體雙修。
若非體魄強橫到了一定的程度,絕不可能一口飲下這赤炎金芽而面不改色。
要知道,此茶以赤炎金芽入壺,茶湯中蘊含的火靈之力與一絲天然生成的雷炁極為霸道,說是靈茶,實則已經與一劑四階煉體湯藥無異。
尋常修士莫說一口飲盡,便是小半杯入喉,都要立刻運功化解。
否則這股狂暴的藥力便會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甚至就算是他這位元嬰後期的雷修,自身又是修雷法出身,體質早已被雷霆反覆淬鍊過無數次,也不敢如此托大。
一整杯赤炎金芽灌下去,至少也得緩上幾息,讓那股火雷之力在體內慢慢平復。
而李易倒好,一杯入腹,面色如常,甚至還有閒心與旁邊的燕雲嬌談笑,這份肉身底蘊,當真是深不可測。
只是李易遠沒有表面如此平靜。
赤炎金芽入喉之後,李易只覺一股極為精純的火靈之氣在腹中轟然化開,起初還不如何,但不過數息之間,這股火靈之氣便如一條脫了韁的火龍,自丹田騰起,沿著經脈一路竄將上來,所過之處如同被燒紅的鐵水澆過,灼熱難當。
並且,火龍似有靈智,左衝右突,竟想尋著他經脈最薄弱之處破體而出。
若換了尋常修士,這一下便足夠讓其內息大亂、經脈灼傷。
李易不敢大意,趕緊運轉陰雷訣與混元訣雙重功法,將這條火龍層層裹住,一點一點地往丹田中壓去。
陰雷訣如絲如網,將火靈之氣中的暴烈之意緩緩卸去。
混元訣則如磨如盤,將那股精純到極點的靈氣反覆研磨、提純、再煉化。
兩重功法一陰一陽,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才將這股幾乎要溢位來的藥力重新收束起來,融入自己丹田中雷炁金丹之中。
這一番煉化看似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實則兇險至極,稍有不慎便是火靈反噬。
也虧得他法體雙修,經脈本就比尋常元嬰修士堅韌數倍,又長期以雷法淬體,才敢這麼托大。
待到藥力終於平復下來,李易吐出一口濁氣,心中也不禁頗為滿意。
這一杯赤炎金芽,收穫不小。
火靈之力與雷元之氣交融之後,竟讓他體內的雷炁都更凝實了一分,連帶著丹田中的金丹也精神了幾分。
粗略一算,這一杯靈茶的藥力,足可抵他數月苦修之功。若日日都能飲上這麼一杯,修為精進的速度簡直不可想像。
當然,這話也只能在心底想想罷了。
這等四階上品的靈茶,馮兆陽肯拿出來待客,已是天大的面子,豈是能天天喝到的?
李易正要放下茶盞,忽聽一道蒼老而豪邁的笑聲如滾雷般自天邊傳來:
「哈哈哈,老道來遲了。馮道友,你可不能把極品靈酒都分光了!」
聲音初時還遠在天邊,仿若從數十里外破空而來,可話音未落,暖閣之內火光一閃,一個身影已大咧咧地出現在場中。
來者是個身穿灰藍色道袍的老道,鶴髮童顏,滿面紅光,腰間掛著一串銅鈴,腳下站定時銅鈴竟無半點聲響。
背後揹著一個大紅酒葫蘆,足有半人多高.
他落地時帶起的氣流只在暖閣之中掀起極輕的一陣風,連几案上的茶盞水面都未顫動分毫,足見對遁術的掌控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
「天悟道友來得正好。」
馮兆陽竟然笑著起身相迎,親手引他入座:
「道友能參加我這靈酒宴,蓬蓽生輝。
「放心,無論如何,老夫都會將最好的酒給道友留著。」
老道也不推辭,笑呵呵地在主位左手第一席坐下,隨手將背後的紅葫蘆解下來往案邊一靠。
葫蘆通體赤紅,表面靈紋流轉不停,隔著老遠都能聞見絲絲酒香。
他目光先在燕玉嬌臉上打了個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開,隨後落到了李易身上。
可這一看,竟是足足看了六七息之久。
「原來今日有貴客啊。」
天悟道人捋了捋白須,笑吟吟地道:
「老道這一路倒沒白跑。說不得待會兒的私人交易會上,還得請這位貴客拿出點寶貝來,讓大家開開眼界。」
老道並不知道李易是誰,但是他認識燕玉嬌,並且能被馮兆陽這位赤炎城主,老牌元後修士看中,坐在第一排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輩。
燕玉嬌不動聲色地朝李易這邊偏了偏身子,傳音道:
「李兄,這老道亦是一名域外修士,元嬰中期巔峰修為。
「他腰間那個大紅葫蘆名為乾元葫,是一件極為厲害的靈寶。
「甚至不能說厲害,而是霸道。
「此葫蘆噴出的乾元靈焰,至剛至陽,沾著即焚,幾乎難以抵擋。
「他曾以此寶與一位元後大修士鬥法,竟打了個平分秋色,自此名動北域。
「只是這老道來大荒已有千年,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跨界傳送陣,也就這麼留了下來。」
說完,燕玉嬌不知想到了什麼,目視李易:「其實,大荒也不錯。若是道友願意,可以入我陣雲宗。」
李易豈會不知燕玉嬌的意思。
此女對他有好感,他看得出來。
他眼下要事在身,先要尋到崔蝶與牧清霜,然後去為皇甫景尋找涅槃仙竹,哪裡有閒心再招惹情債。
李易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心中暗暗將「乾元葫」與「乾元靈焰」兩個名號記了下來。
能憑一件靈寶與元後修士戰平,這老道的實力便絕不能以尋常元嬰中期巔峰來衡量。
日後若真對上此人,須得打起十二分小心。
「謝過仙子解惑。」他低聲回了一句。
燕玉嬌聞言,輕輕白了他一眼。
或許是之前獸車之內的旖旎作祟,這位美熟婦對李易愈發親暱起來,連說話的口吻都軟了三分:
「李兄說的哪裡話。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日後莫要再說什麼謝不謝的話了。」
她本就生得明艷,又正值女子最具風韻的年歲。
此刻美目黏人,語氣似嬌似嗔,薄薄一層粉潤的唇微微抿著,連帶著那身華美宮裝下的豐盈曲線都似在隨呼吸輕輕起伏。
李易被這目光一望,只覺這女子像極了一顆熟透了的蜜桃,渾身上下都散著撩人的甜香。
他心頭一跳,卻不好多作回應。
只得乾咳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茶盞,權當沒瞧見這抹來自身邊美婦的情意。
就在這頗為尷尬的瞬間,殿內靈光又是一閃。
一個老修書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一角。
沒有遁光,沒有破空之聲,甚至連殿內的空氣都未曾有半分波動,好似此人原本就坐在那裡。
只是眾人沒注意,方才沒有察覺罷了。
見此,李易瞳孔卻是微不可察地一縮。
這等神出鬼沒的身法,已然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若非對方刻意收斂了氣息,以他的神識竟然半點痕跡都捕捉不到。
仔細看去,此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那鬍鬚灰白相間,打理得一絲不苟。
身穿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腳踩一雙半舊的布履,手中握著一卷半舊的竹簡,竹簡的邊角都磨得發亮,顯然常年不離手。
整個人乍看之下,活脫脫一個私塾里教書的老學究,與這滿殿珠光寶氣、高談闊論的修士們顯得格格不入。
他朝馮兆陽抱了抱拳,動作不緊不慢,卻一言不發,然後逕自走到最角落處找了個空位坐下。
那地方又偏又暗,他卻似極為中意,將竹簡輕輕放在膝頭,雙手交疊其上,微微閉目,如老僧入定般再不動彈。
在場諸多修士顯然都識得此人,卻無一人上前搭話。
老書生也不理會旁人,只安安靜靜地坐著,滿堂喧囂、推杯換盞的熱鬧到了他身邊,半點也沾不到他身上。
馮兆陽也不見怪,只朝他微笑著拱了拱手,便重新落座,神色如常。
看得出他對這老書生的到來並不意外,甚至眉眼間還多了幾分鬆了口氣的意味。
又等了一會兒,下首有人按捺不住,出聲道:
「馮城主,若是沒人了,不若便開始吧。赤炎靈酒百年才得此一宴,我等可都等不及了。」
此話一出,場中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眾人紛紛附和,方才還略顯沉寂的暖閣登時又熱鬧了起來。
能入此宴者,哪一個不是赤炎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三言兩語之間,暖閣中的氣氛便活絡起來。
可馮兆陽卻是擺擺手,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
「不急,還有一位貴客未到。」
貴客?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在座之人彼此交換著眼色,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幾分疑惑。
赤炎靈酒宴的座次早在數日前便已定下,該到的都到了,哪裡還有什麼貴客?
這赤炎靈酒宴本就是馮兆陽以私人名義張羅的聚會。
與那些論資排輩的正式大宴不同,來往的都是他信得過的舊友故交。
圈子不大,人頭也熟。
如今這滿殿修士,有一個算一個,誰來誰不來,大家其實心裡都有數。
天悟老道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隨即仰頭灌了一大口腰間小葫蘆里的酒,然後用袖子隨意抹了把嘴,嘿嘿笑道:
「馮道友,你如今也學會賣關子了。
「這赤炎沙漠方圓千萬里內,還有誰擔得起你一聲貴客?」
馮兆陽笑而不答,只低頭抿了一口靈茶。
這副從容模樣,反倒讓殿中眾人的好奇心更盛了幾分。
正說話間,大殿之內忽然靈光一閃。
靈光並不如何耀眼,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極為強大的威壓。
直接令城主府附近十數里內的天地靈氣都為之瘋狂的涌動。
一時間,暖閣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等到靈光散去,殿中已多了三人。
三個女子,一主二侍。
當頭女子身披一襲赤紅色的宮衣。
她身量並不出挑,甚至稱得上嬌小,比身旁兩個侍從打扮的少女還要矮上小半個頭。
可就是這般嬌小的身軀,靜立殿中,周身自然彌散而出的威壓,卻幾乎將暖閣中的天地靈氣完全攪碎。
殿中四壁上嵌著的靈燈倏忽明滅了幾次,才重新穩定下來,燈光像是也在微微顫抖。
几案上的茶盞酒壺咯咯輕響,水面不斷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在座諸修只覺呼吸微窒,體內的法力流轉都莫名遲滯了幾分。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天敵出現,身體便不受控制地警惕起來。
燕玉嬌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本就是陣雲宗嫡系,又有一個化神老祖在身後,生來見過的世面、遇過的人物,遠超尋常修士。
平日裡莫說元嬰中期,便是元後修士站在她面前,她也能談笑自若,不失半分儀態。
可此刻感受到那赤紗女子的氣息,她卻破天荒地生出一絲凝重,連身子都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
她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對李易道:
「李兄,是青龍仙宮的玉容仙子。
「此人乃是青龍仙宮當代聖女,其血脈據說濃郁到三滴血便等同於一滴真龍之血。
「雖然這個說法有些以訛傳訛,但她體內真龍血脈極為純粹卻是事實。
「她若施展神通,幾乎可以壓制大部分妖族。
「只是此女一直在青龍仙宮潛修,極少外出,不知道為何會出現在這赤炎城。」
她說這番話時,語速極快,即便是以傳音之術送入李易耳中,聲音也壓得極低極細。
很明顯,即便她是人族六大仙宗之一陣雲宗化神老祖的嫡女,面對這青龍仙宮的聖女時,也是忌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