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心頭一凜。
青龍仙宮,是四大真靈仙宮之一,而且是最頂尖的。
其底蘊之深厚,還在諸如雷鸞仙宮、天狐仙宮以及玄凰仙宮這三大仙宮之上。
而這位玉容仙子,是青龍仙宮聖女,更是讓馮兆陽這位元嬰後期大修士如此鄭重相待,足見其身份之尊與實力之強。
果然,玉容仙子剛一現身,馮兆陽便急速起身。
他起身的速度比之先前迎接天悟老道時還要快上幾分,臉上的笑意也由之前的從容化作了實打實的敬重,拱手一禮:
「見過聖女。」
不僅是他,滿殿修士紛紛起身。
馮兆陽這一句「聖女」出口,整座暖閣之內,無論修為高低、年紀長幼,所有修士都跟著站了起來。
有幾人彎腰的幅度之大,幾乎可以稱得上行禮如儀。
幾個先前還叫嚷著「不如開始」的修士,此刻全都收了聲,面色肅然,有幾人甚至隱隱透出幾分緊張,顯然這玉容仙子的名頭,比想像中還要震懾人心。
李易入鄉隨俗,跟著站了起來,目光卻平靜地打量著那女子。
她臉上罩著一層極薄的紅紗,將大半面容都掩在紗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可就是這一雙眼睛,便足以讓滿殿修士屏息。
生得極美,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丹青聖手以最細的筆鋒勾出的兩道弧線,多一分則媚,少一分則冷。
瞳仁深邃如墨,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青色,像深潭之中沉浮不散的青玉光澤,幽深而清徹。
只這一雙眼睛,便足以讓世間大半女子黯然失色。
但可惜的是,身段太嬌小了些。
纖細柔弱,仿若一陣風來便能將她吹走。
李易在心中暗自評判,他到底還是喜歡自家道侶們豐腴有致,骨肉停勻的女子。
莫說自家寒月姐姐,白萱兒,牧清霜,崔蝶等。
即便身旁的燕玉嬌也是符合他的審美。
而眼前這位玉容仙子,美則美矣,卻嬌小玲瓏,少了幾分讓人心動的韻致。
不過李易馬上又搖了搖頭,將這點莫名其妙的比較從腦中甩了出去。
他不喜歡這樣的女修,不代表旁人不喜歡。
這滿殿之中,不知有多少修士就偏愛這等小巧玲瓏的女子,說不定自己心底這點評判說出來,反倒要招人白眼。
再說了,人家堂堂青龍聖宮聖女,化神之下有數的頂尖人物,又哪裡輪得到他來評頭論足?
「馮城主客氣。」
玉容仙子的聲音清冷如泉,卻並不如何傲慢:
「是妾身來晚了。」
她說完,徑直朝主位旁邊的一個空位行去。
那個位置空了一晚,眾人先前還以為馮兆陽這位赤炎城主為自己道侶所留,卻不想竟是給這位聖女準備的。
她身後兩名侍女皆是二十來歲的模樣,身著青白二色長裙,修為赫然也在元嬰初期。
兩人一左一右,如影隨形地跟在玉容仙子身後,落座時也只是靜靜立在其身後,低眉垂目,一言不發。
待玉容仙子坐下,殿中眾人才紛紛落座。
暖閣中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之前的熱絡輕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拘謹。諸多元嬰老怪端著茶杯,目光卻不時地朝主位方向瞥去,誰也不敢大聲說笑。
他說完,右手輕抬。
暖閣中間,一個巨大的執壺自行飛起。
壺身雕滿繁複的火焰靈紋,此刻懸浮在半空之中,壺口緩緩傾斜,一道道赤紅色的靈酒從中傾瀉而出。
酒液在半空中竟不散不亂,如同一條條生了靈智的赤紅游龍,首尾相銜,在暖閣之中盤旋而起,然後精準無誤地注入在座每一人的酒杯之中。
酒線細如髮絲,落入杯中卻半點不濺,杯滿即止,沒有一滴灑落。
這一手控物的手段看似輕巧,實則極為考驗修士對法力的細微掌控。
滿堂修士看在眼裡,不禁暗暗點頭,不愧是老牌元嬰後期修士。
馮兆陽舉起手中酒杯,朗聲道:
「今日赤炎靈酒宴,乃是馮家祖訓,每百年必須舉辦一次靈酒宴。
「而所飲靈酒,則由我馮家藥園一株五千年份的青果樹釀成。
「此靈果直接服食沒有任何效用,煉丹也不成,但是釀酒卻極好,無需費心便是四階上品。
「我馮家祖輩擔心這株青果樹為後人招災惹禍,便傳下祖訓,每隔百年舉辦一次靈酒宴,好處均分。
「再加上此樹只有在沙海中才能存活,這些年倒也沒有化神前輩前來討要。」
他語氣平和,娓娓道來,像是在說一段流傳已久的家常舊事。可
落在李易耳中,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顯底蘊。一株五千年份的靈果樹,百年一次的靈酒宴,綿延不知多少代,這馮家在赤炎城的根基,遠比他表面看到的還要深厚。
說完,他又笑了笑,目光在眾人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玉容仙子身上,語氣愈發熱情:
「此事,諸位道友中很多道友都知道,只是說給新來的道友。
「恰逢聖女駕臨,又有李道友光臨,馮某這城主府真是蓬蓽生輝。來,滿飲此杯!」
他說完,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舉杯相應。
李易端起酒杯,將那赤炎靈酒送入口中。
靈酒入喉,一股灼熱而精純的火靈之氣便如烈焰般在腹中炸開,隨即化為無數道溫熱的細流遊走全身,通體上下每一處經脈都被那股熱意熨帖得舒泰無比。
酒香醇厚,回味綿長,竟似吞下了一輪小小的暖陽。
好酒。李易心中暗贊。
比之方才的四階同樣上品的赤炎金芽的靈茶還要好上三分。
他放下酒杯,目光無意間一抬,正對上玉容仙子那一雙深潭般的眸子。
那女子正靜靜地望著他。
不,她望的是燕玉嬌,只是目光掃過他時,多停了一瞬。
李易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玉容仙子卻已移開了視線,仿若方才那一眼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巧合。
這時,馮兆陽輕咳一聲,緩緩站起身來。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含笑道:
「按照我馮家祖訓,每位參加這靈酒宴的道友,皆可獲贈九兩靈酒。
「不過祖訓也定了一條規矩。
「那就是若要飲這靈酒,便需在宴上交易一件寶物。
「這規矩,馮某不能違背。」
他頓了頓,又暢笑道:「當然,馮某絕對不會為難諸位。
「若有道友不願參與交易,也可以。
「不過只能分到三兩靈酒,聊表心意,權當是來參加此宴的謝禮,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暖閣之中先是一靜,旋即便響起一陣輕笑。
在座都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哪裡會被這「不能違背祖訓」的說辭糊弄過去。
這赤炎靈酒宴的真正妙處,本就在交易會三個字上。
赤炎靈酒雖珍稀,但到了元嬰期,誰還缺那一口兩口的靈酒?
真正讓滿城修士擠破頭也想來此的,是馮家每百年才設一次的這桌宴席,以及這宴席上匯聚的各路珍稀之寶。
果然,話音剛落,天悟老道便率先開了口:
「馮城主說的哪裡話。靈酒雖好,卻還在其次。在座諸位誰不知道,您這靈酒宴上的交易會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馮城主挑選客人向來精挑細選,每次雖不過二十人上下,但這交易會的成色,可一點不比二聖城每三百年一次的大交易會差。
「如今北域之中,不知多少修士為求一張這宴席的請柬擠破了頭,卻連門都摸不著。
「今日我等能列席,已經是天大的臉面了,又豈會吝惜區區一件寶物?」
他說到此處,環顧眾人,撫著竹簡笑道:
「馮道友你是主人,這第一件寶物,不如就由你來拋磚引玉,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這番話既捧了馮兆陽的面子,又替在座諸人表明了態度,說得滴水不漏。
馮兆陽聞言哈哈大笑,道:「好,那馮某便厚顏占個先手。」
他拍了拍手,身後一名綠衣侍女便捧著一個黑檀木盤走上前來。
木盤之上蓋著一方暗紅色的錦帕,靈光隱現,將盤中之物遮得嚴嚴實實,卻遮不住那絲絲縷縷溢位的靈壓。
馮兆陽伸手將錦帕一掀,暖閣之中頓時雷光乍現。
木盤之上,赫然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紫色的晶石。
晶石表面布滿蛛網般的紫色紋路,每一道紋路之中都有細如髮絲的雷弧跳躍遊走,噼啪作響,將方圓數丈之內的空氣都電離得微微泛藍。
更有一股極為精純的雷屬性靈力如潮水般擴散開來,令在座所有修士的眼皮都是一跳。
「雷元晶,四階上品靈材,產自斷空山脈深處的一處萬年雷窟。
「此晶一不過嬰兒拳頭大小,卻蘊含了整整的數千年甚至上萬年的雷窟雷力的蘊養。
「修煉雷法的道友若得此物,無論是煉入法寶,還是作為突破瓶頸時的雷力引子,都有莫大助益。」
馮兆陽緩緩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朝李易這邊看了一眼。
李易面色不變,心中卻已明白。
這第一件寶物,馮兆陽是故意拿出來的。
雷元晶,雷屬性,任哪個雷修見了都得搶奪。
天悟老道眼睛一亮,率先開口:「馮道友,你這雷元晶,老道用上品風靈石換不換?老道近年正缺一引雷之物。」
馮兆陽笑著搖頭:「天悟道友,你又不修雷法,要它何用?還是讓給真正需要的人吧。」
天悟老道嘿嘿一笑,也不惱,仰頭灌了一口酒,不再言語。
其餘修士卻都蠢蠢欲動起來。
雷法本就冷門,但正因為冷門,雷屬性寶物才更加稀缺。
馮兆陽拿出來的這塊雷元晶品相極佳,對修雷法的修士而言不啻於雪中送炭。
片刻工夫,便有三人接連出價,或用四階靈藥交換,或用極品靈石求購,叫價聲此起彼伏。
馮兆陽卻始終笑而不答,只將目光在滿殿之中逡巡,似乎在等什麼人開口。
終於,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李易身上。
李易知道,這戲不能不出頭了。
他緩緩放下酒杯,迎著馮兆陽的視線,聲音平靜:
「馮城主,這雷元晶,李某著實有些興趣。」
馮兆陽哈哈一笑,聲震暖閣,顯然對李易這個反應早有預料:
「實不相瞞,馮某拿出此物,就是想與李道友做交易。」
他這話說得直白,竟是一點彎子也不繞了。
殿中眾人聞言,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李易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馮兆陽環顧在座諸人,緩緩道:
「各位也都清楚,雷修在大荒古地修煉極難。
「因為雷屬性靈藥十之八九,都被雷鸞仙宮與雷雲宗這兩家給把持了。
「我們這些散修出身的雷修,想求一味合用的雷屬性靈藥,比登天還難。」
他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隨即神色一振,繼續道:
「雷修若還想有所精進,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尋覓雷屬性靈脈。
「馮某也算運氣不錯,我赤炎仙城的地底深處有一條四階上品的火屬性靈脈,其中有一段因為上古時遭受天雷轟擊,竟然異化成了雷靈脈。
「再加上馮某早年有些奇遇,藉著這段雷靈脈之力,才堪堪得以進階元後。
「可靈脈終究是靈脈,只能輔助修煉,卻無法直接入藥。
「馮某卡在元嬰後期已有些年頭,若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便需一味真正的雷屬性靈果來作引子,煉一爐沖境丹藥。
「今日設下這宴,見了李道友,說來慚愧,老馮多少也有些私心。」
他這話說得極為坦白,非但沒有引起眾人反感,反倒讓在座不少修士暗暗點頭。
赤炎城城主,元後大修士,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給足了李易面子。
李易面色不變,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馮兆陽這一番話,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是要當著滿殿修士的面,將他的軍。
先以雷元晶為餌,再以赤炎城雷脈為引,最後把「求取雷屬性靈藥」的姿態擺得如此之低。
他若此時推脫,那便是當眾拂了一位元後大修士的面子,場面就難看了。
可李易也不能用四階雷屬性靈藥交換,因為在蛟宮之中,所謂的四階雷屬性靈藥已經沒有了。
當然,他還有。
甚至是很多。
但是不能讓人知道他還有。
李易略一思量,看向馮兆陽,沉聲道:
「馮城主既然知道李某在蛟宮的行事,也當知道,四階靈藥已經沒有了,只有三階極品。」
他這話說得不算委婉,卻也不失坦蕩。
蛟宮之事,馮兆陽既然能知道他與虬玄子有舊,自然也知道他手中曾流出的靈藥品階。
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挑明,也免得這位城主空歡喜一場。
哪知馮兆陽聞言非但不惱,反而再次哈哈一笑:
「三階極品可以。」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李易略感意外,但轉念一想便也明白了。
雷屬性靈藥太過稀缺,三階極品雖比四階差了一線,但若只是作為煉丹的藥引,以馮兆陽的修為和底蘊,也未必不能以其他手段補足那點差距。
更何況,三階極品雷屬性靈果放在外界,同樣是有價無市之物,對散修雷修而言,已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李易不再多言,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匣。
那玉匣以玄冰靈玉製成,通體溫潤如羊脂,表面刻著數道封靈紋路。匣蓋開啟,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草木靈氣便如泉水般涌了出來。
匣中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靈果。
靈果通體深紫,表面生滿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之中似有細小的雷光流淌,如極細的電蛇在果肉下遊走。
紫雷果,三百年份,距四階只差一線。
此果剛一露面,暖閣中的靈氣便猛地躁動起來,几案上的茶盞之水都泛起了細密的漣漪,空氣中更隱有淡淡的焦灼氣味瀰漫開來。
「紫雷果!」
「好濃郁的雷力,三百年份的紫雷果,這可真是稀罕物了。」
「此果在雷修眼中,怕是比普通的四階上品靈藥還難求。」
滿殿修士的目光如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盯著那枚紫雷果,有幾人甚至不自覺的站了起來,眼中滿是熾熱。
甚至角落裡的老書生也抬起了眼,目光在紫雷果上停了一瞬,隨即又垂了下去,只是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三分。
馮兆陽更是笑容滿面,連連點頭:
「好,好!三百年份的紫雷果,距離四階也只差一線,正是馮某所需之物。李道友,此物我換了!」
他說完,右手一抬,將那木盤連同雷元晶一起,隔空推到了李易面前。
李易也不廢話,將玉匣合上,同樣隔空推給馮兆陽。
兩人各取所得,皆大歡喜。
馮兆陽將紫雷果鄭重收入袖中,又親自為李易斟滿一杯靈酒,笑道:
「李道友果真是個爽快人。今日之後,在赤炎城中若有需要,儘管派人來城主府說一聲。只要馮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這是當眾表了態。
李易端起酒杯,回敬道:「馮城主客氣。」
一場暗流涌動的試探,就此化為一場賓主盡歡的交易。
這時,天悟老道突然開口。
他放下手中那隻碩大的酒葫蘆,用道袍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漬,一雙被酒氣熏得微紅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李易,咧嘴一笑:
「李道友,不知你這雷屬性靈果可還有?如果有的話,老道我願意用不低於雷元晶的寶物與你交換。」
他這話說得輕巧,彷佛在說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
可落在暖閣眾人耳中,卻不啻於一塊巨石砸入平湖,立刻激起了一片嗡嗡低語。
雷元晶是何物?
那是斷空山萬年雷窟中孕育而出的雷系奇珍,放在尋常坊市之中,少說也值差不多百萬靈石,且還有價無市。
天悟老道竟說願意用「不低於雷元晶」的寶物去換一枚三階極品的紫雷果,這手筆未免也太大方了些。
李易聞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並未立刻應聲,而是將天悟老道上下打量了一遍。
這老道士身形矮胖,面色紅潤,乍看之下不過是個貪杯的邋遢道人。
可那一身修為卻如深不見底的古井,任憑李易如何以神識探查,都只能觸到一層溫吞渾厚的靈光,再往裡便如泥牛入海,難窺其底。
比之自家寒月仙子,一點也不差。
說是元嬰中期巔峰,其實與元嬰後期的修為沒什麼區別。
且絕非那種靠丹藥堆出來的虛浮之輩。
他周身的氣息沉凝厚重,與馮兆陽如出一脈,卻比馮兆陽多了幾分天馬行空的逍遙意味。
李易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道長似乎是火修。
雖然雷火不分家,但紫雷果到底是雷屬性之物,與道長所修並不相合。
「道長要用不低於雷元晶的寶物來換,這買賣對道長而言,似乎並不划算。」
他這話問得頗為直白,卻也正好戳中了在座不少人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