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悟老道在整個北域極有名氣,人人都知他修的是一身天火神通。
端的是焚山煮海,威能無匹。
紫雷果雖好,可對火修而言,其中的雷力就如同美酒中的苦藥,不僅無益,反而可能相衝。
花大價錢買一個自己用不上的東西,怎麼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天悟老道聞言,哈哈一笑,笑得紅潤的鼻頭都皺了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背後那隻大紅酒葫蘆,然後又灌了一口青果酒,這才不緊不慢地道:
「李道友有所不知。
「老道這葫蘆,外人都叫它乾元葫,聽著威風八面,其實它本名喚作吞元葫。
「本是一位上古了不得的火道前輩的本命靈寶。
「後來那位前輩殞落,留下傳承,老道誤打誤撞進了那處遺蹟,才得了這樁天大的機緣。」
他說到這裡,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點了點葫蘆口,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
「另外,乾元靈焰這名字好聽,其實最初並無多少威能。
「是老道我行走大荒各處,令其吞噬萬年地火,雷暴深處的天雷,蠻荒秘境裡的地脈真焰,一口一口,硬生生把它從當初那點不起眼的小火苗,餵成了今日這般光景。
「說它是被老道一口一口『餵』出來的,一點不為過。」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微斂:
「可近些年,這葫蘆的胃口是越發刁鑽了。
「尋常的火焰靈氣,它連看都懶得看一眼,便是四階靈火擺在面前,也只是懶洋洋地打個轉,半點興趣也無。
「老道我琢磨了許久,又翻遍了上古丹書器譜,才總算弄明白。
「這寶貝怕是到了進化的關隘上,離真正的蛻變只差臨門一腳。
「而這一腳,需要大量的雷系靈力作為引子,去催動它跨過這一步。
「否則,單靠老道這點道行,再餵上千年,也是白搭。
「李道友,你說,這樣一來,值不值得老道花一件寶物去換你的紫雷果?」
他說完,又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酒,一張紅臉好似凡人的醉酒老翁,卻根本掩不住眼中一抹精光湛湛的急切。
殿中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老道要紫雷果,並非為了自身修煉,而是為了餵養他的這件本命靈寶。
這就說得通了。
靈寶與主人性命交修,靈寶若得進階,主人的修為與戰力也會水漲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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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天悟老道這等人物而言,能讓乾元葫蘆蛻變的寶物,確實比什麼雷元晶都要來得珍貴。
李易沉吟起來。
三百年份的紫雷果,他身上有很多。
雖然不是無窮盡,但是十幾枚還是拿的出來的。
可天悟老道說的「不低於雷元晶」的寶物,到底會是什麼?
若還是雷屬之物,自己已經有了四階上品的雷元晶,並不值得冒險。
若是其它屬性的珍稀材料,倒不妨換上一換。
他正思量間,天悟老道已經急不可耐地翻起了袖口。
這老道在袖中掏摸了半天,先是摸出幾塊品相不錯的火屬性礦石,又摸出一把不知是什麼妖獸的內丹,最後竟掏出一隻半舊的草鞋來,把旁邊幾個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不對不對,都不是。」
天悟老道嘟囔著,索性將袖口往下一扯,噼里啪啦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件來。
這些物件有靈有凡,有寶有廢,活像個收破爛的散修在翻家底。
可李易卻注意到,其中幾件東西的靈光雖被這老道隨手遮掩,卻依舊隱隱透著一股極為精純的木靈之氣。
「有了。」
天悟老道忽然一拍大腿,從一堆破爛中扒拉出一隻青木匣子。
木匣通體呈青翠之色,如初春新葉,表面無任何花紋雕飾,卻自有一種古樸天成的韻味。
木匣被一隻極細的枯藤纏了三圈,藤上生著幾片嫩綠的小葉,葉片之上露珠瑩然,看似嬌弱,實則靈光流轉,顯然不是尋常禁制。
「李道友,你且看看這個。」
天悟老道將青木匣往李易面前一推,示意他開啟。
李易並未急著伸手,而是先以神識向木匣探去。
神識剛一觸及枯藤,他便覺一股極為柔韌的木靈之力輕輕一彈,竟將他的神識推了回來。
這禁制不傷人,卻也不容人窺探。
李易看了天悟老道一眼,老道嘿嘿一笑將那根枯藤解了開來。
藤條剛一鬆動,匣中便湧出一股濃郁至極的乙木精氣。
只吸上一口,便覺全身經脈都被一層溫潤的綠意包裹,說不出的舒泰安寧。
匣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顆核桃大小的種子。
種子通體碧綠,表面布滿密密的金色靈紋,靈光內斂,卻透著一種孕育五行靈氣的渾厚之感。
李易只看了一眼,便覺此物不凡。
「這是?」
天悟老道捋了捋鬍鬚,得意道:
「此乃三粒上古靈種。
「具體是什麼種子,老道我也不知道,但卻是與我的乾元葫蘆一起得到的。
「想來可以換道友三種雷屬性靈藥吧?」
此話講完,眾多修士頓時議論紛紛。
有說值得交換的,畢竟是古修之物,還是與乾元葫蘆這種四階上品靈寶一起被發現的,保不齊就是某位上古大能的藥園遺種,若真能種出來,便是天大的造化。
也有說不值得的,三粒種子而已,能不能種出來都還是兩說。
萬一靈氣散盡,那這一交換便是血本無歸。
畢竟雷屬性靈藥價值高昂。
莫說三種,便是一種三階極品的雷屬靈藥,拿到雷鸞仙宮或者雷雲宗去,都能換來四階中品的寶物。
拿三種去換三粒不知來歷的種子,實在有些不值得
李易正要開口,皇甫老魔的聲音卻適時在他識海中響起,帶著幾分少見的意外與驚訝:
「三顆太乙青靈樹的種子?
「好傢夥,此人著實打眼了。
「此樹乃是上古靈木,一旦長成,可聚攏木靈之氣,化凡土為靈田,更能結出太乙青靈果。
「此果可是煉製化神丹的主材,對你們元嬰修士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李易,你剛剛得到兩塊五階靈壤,可以弄個自成小洞天的靈植袋,種在裡面。
「以後衝擊化神說不定能用得上。
「就算種不出,這種子本身也可以當作一粒一成藥效的化神丹,價值確實不低於那雷元晶,甚至還要高出一截。」
李易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起了驚濤。
太乙青靈樹,也叫太乙靈樹。
此物他曾在古籍中偶然見過一段極簡略的記載,只說此樹乃上古靈木,聚五行之氣,化凡土為靈田,所結果實更是煉製數種傳說丹藥的主材。
他萬萬沒想到,天悟老道手中這三顆不起眼的種子,竟然就是這等逆天之物。
若將這三顆種子種入剛剛到手的兩塊五階靈壤之中,再以靈府內靈氣日夜滋養,假以時日,靈府中的第二靈田品質必將再上一層樓。
甚至極有可能真的讓這上古靈木重現於世。
到了那時,說不定真能助力自己衝擊化神。
就算種不出來,每一粒種子都可以增加一成的化神機率,這交易穩賺不賠。
他緩緩將青木匣合上,壓住心頭翻湧的思緒,面上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抬眼看向天悟老道,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猶豫:
「道長,你我同為域外修士,既然你已開口,李某不好回絕。
「不過紫雷果李某也不多了,最多再換兩枚。」
天悟老道一愣,隨即大喜:
「兩枚?夠了夠了,這買賣老道不虧。」
他說著,像是生怕李易反悔一般,直接將青木匣一把塞進李易手裡,又把手掌伸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他,這般模樣哪有半分元嬰大修的矜持,活像一個生怕到嘴肥肉飛走的市井老兒。
李易不慌不忙,從儲物袋中又取出兩隻同樣的玄冰玉匣,先後開啟,露出兩枚品相完好的紫雷果。
濃郁而霸道的雷力再次席捲暖閣,空氣中細小的雷弧噼啪跳躍,令在座不少修士的面色都變了。
大部分都做惋惜狀。
三粒種子,你又沒有五階靈壤,何苦呢?
當然,這些人更多的還是在氣自己,氣自己為何沒有這等靈藥。
若他們手中有兩樣雷屬性靈藥,湊在一處,說不定便能去一宮一宗換到一件四階上品的靈材或者丹藥。
天悟老道接過玉匣,略一驗看,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小心翼翼地將兩枚紫雷果放入袖中,又朝李易拱了拱手:
「李道友果真痛快!日後若有老道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別的不敢說,這北域一帶,老道這干元葫蘆還吞過不少不長眼的蠢貨。」
這話說得霸氣,卻也透著幾分親熱。
殿中眾修看著這一幕,不少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紫雷果一出就是三枚,這姓李的到底是什麼來頭?
幾位本還有些矜持的修士,此刻眼中都泛起了火熱的光,目光在李易身上逡巡,如餓狼見了血食一般。
李易將青木匣收入儲物袋,端起酒杯淺淺飲了一口,神色如常。
馮兆陽坐在主位上,臉上笑意更深,心中對李易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此子非但有寶,更有定力。
面對滿殿元嬰老怪,不卑不亢,進退有據,這份心性,將來必非池中之物。
而右側首位之上,玉容仙子一雙深潭般的眸子也有了些許波動。
她透過遮面紅紗,靜靜地望著李易,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些什麼來。
天悟老道換到心儀寶物,大為高興。
他灌了一大口酒,將酒葫蘆往腰間一掛,拍著肚子再次站起身來。
他笑嘻嘻地環顧滿殿修士,聲音洪亮:
「既然馮道友這個主人開了頭,那這交易會第二人,便由老道來當。」
他說得豪氣干雲,眾人也樂得看這性情灑脫的老道拿出什麼好東西來。
天悟老道在袖中一摸,這回倒沒有像先前那般翻出一堆破爛來,而是極為鄭重地取出一隻通體瑩白的玉盒。
玉盒足有半尺來長,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粉白色靈光,如晨霧中的蓮塘,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天悟老道將玉盒托在掌中,環視眾人,故意賣了個關子:
「諸位,老道這件寶物,說出來可別眨眼。」
他說著,一點靈光打入禁制,盒蓋瞬間滑開,一蓬柔和的玉色光華如泉水般涌了出來。
暖閣中的靈燈光華本已極盛,可在玉色光華面前,竟仿若暗淡了幾分。
玉盒內盛放的是一朵巴掌大的蓮花。
蓮花通體如羊脂白玉,瓣尖微帶粉意,每一片蓮瓣都纖薄如蟬翼,散發出一股極為清雅的香氣。
香氣極淡,淡得幾乎要凝神細聞才能捕捉到一縷。
可一旦入了鼻,便如一滴冰露落入識海,令人的心神剎那間為之一清。
「神玉蓮。」
「竟是此物。」
「天悟道友,你竟捨得把它拿出來換?」
殿中接二連三響起了低低的驚呼。
就連那角落裡一直閉目養神的老書生,也睜開了眼睛,目光在神玉蓮上停了數息,才緩緩移開。
天悟老道看著眾人的反應,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橫飛地介紹起來:
「諸位,此寶確實是神玉蓮。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靈藥,而是一件天生地養的靈材。
「此蓮只生在真靈隕落之地,受地脈靈氣滋養而成,千年才開一花,開花不過月余便會枯萎,然後便會慢慢的玉化。
「老道當年也是走了天大的運道,才在一處天地秘境中尋得此物。
「神玉蓮的香氣可安心魔,尤其適合女修。
「對於過往執念、情劫幻念,皆有極佳的鎮壓之效。
「並且給玉蓮香氣還可定識海,鎮心魔,更可以主動調和體內五行法力,防止衝擊元嬰後期時氣機不穩,鬱結靈脈。
「女修若得了此物,衝擊瓶頸時只消將玉蓮置於身側,受其香氣滋養,神魂便可穩如磐石,不受外魔侵擾。
「個中好處,不用老道多說了吧?」
他說到「尤其適合女修」幾個字時,故意加重了語氣,目光有意無意地朝燕玉嬌和玉容仙子那邊瞟了瞟。
殿中眾修士都不傻,紛紛露出瞭然之色。
這神玉蓮分明就是天悟老道為了女修們特意準備的。
在場女修不多,滿打滿算,除了玉容仙子和她兩名侍女,便只有燕玉嬌一人。
而這兩位,要麼是陣雲宗化神老祖的嫡脈,要麼是青龍聖宮的聖女,哪一個不是身家豐厚出手闊綽的?
天悟老道這時候把神玉蓮拿出來,擺明了是想趁熱打鐵,藉著這場交易會,從這些背景深厚的女修手裡再換些真正的好東西。
殿中幾個老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這老道平日裡一副酒葫蘆掛腰與世無爭的散漫模樣,可論起做買賣的精明,比那二聖城坊市裡的牙人還要老辣幾分。
果然在修仙界,就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不過第一個站起來的卻不是女修。
而是一個元嬰中期的壯漢。
此人身材魁梧,豹頭環眼,可說話時的舉止卻頗有禮數。
他朝老道一抱拳,沉聲問道:
「道長,不知此物對女修衝擊元後,可以增加幾成機率?」
他問的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殿中不少人都直起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老道。
天悟老道捋了捋鬍鬚,卻是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這位道友問得岔了。
「老道我方才講的極為明白,神玉蓮不是直接增加衝擊元後機率的丹藥,而是定神魂開靈脈的寶物。
「如果是因為這兩點而導致的瓶頸,那麼有了它,便是增加十成。
「反之,若你自身根基不固、悟性不足,一成也沒有。」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明顯冷了幾分,顯然不喜歡有人將神玉蓮當作尋常的破境丹藥來看待。
這後半句一出,殿中不少人的興致便如退潮般消了下去。
神玉蓮雖好,可終究不是直接提升突破機率的逆天之物。
對於根基紮實只差臨門一腳的修士而言,此物堪稱無價之寶。
可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卻未免有些雞肋了。
花大價錢換一個「可能有用,也可能無用」的寶物,不如留著靈石去求一枚實實在在的破境丹藥。
一時間,先前那些蠢蠢欲動的修士都收回了目光。
有的搖頭,有的竊竊私語,有的乾脆端起酒杯自斟自飲起來。
李易卻敏銳地察覺到,身旁的燕玉嬌有些不對。
他側目看去,卻見這位燕家二小姐正抿著紅唇,一雙美目死死盯著那朵神玉蓮,
她雖極力維持著鎮定的模樣,微微發顫的玉手,如何能瞞得過李易的眼睛。
燕玉嬌困在元嬰中期多年,此番冒險前往噬靈蟻巢穴尋求蟻蛻,便是為了衝擊元嬰後期。
可惜沒有得到蟻蛻。
而這神玉蓮的功效,於她而言,簡直如量身定做一般。
她若得到此物,再有蟻蛻煉製的破境丹藥相輔,突破元後的把握至少能多出好幾成。
李易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計較。
李易將燕玉嬌的反應看得真切,心中微動,卻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不動聲色的伸出手去,將她的玉手輕輕握住。
燕玉嬌身子猛地一顫,抬頭看向李易,眼中滿是驚愕,隨即又化作了羞怯。
李易沒有看她,只是將一縷精純的長生之氣順著掌心渡了過去。
所過之處,她體內因情緒激盪而略顯紊亂的靈力頓時平復下來。
燕玉嬌緊繃的豐腴嬌軀漸漸鬆弛下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片刻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讓李兄見笑了。」
李易傳音低聲:
「燕仙子且看老道要換什麼。
「若是仙子手上沒有,李某這裡有的,定不會袖手旁觀。」
燕玉嬌聞言,猛的抬起嬌顏。
她怔怔地望著李易,一雙美目之中水光瀲灩,波光流轉間,幾乎要滴出水來。
眼神里的情意濃得化不開,如春水一般能溺死人。
李易甚至有一種錯覺。
若此刻暖閣中沒有別的修士,自己再稍作暗示,這位燕家二小姐怕是要自薦枕席了。
這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他之所以出手幫襯,並非是對燕玉嬌生出了什麼非分之想。
只是他向來不願欠人人情。
雖然自己救了她一命,但這幾日裡,燕玉嬌回饋他的東西已經不少。
若非有燕玉嬌同行,他連這赤炎城都進不了,更遑論參加這百年一度的靈酒宴。
參加不了靈酒宴就見不到馮兆陽。
見不到馮兆陽,就不可能用價值平平的紫雷果換到四階上品的雷元晶與三粒太乙靈樹的種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早已將那份救命之恩還得七七八八了。
李易心中有數,人情早些還了,更能斷了燕玉嬌投懷送抱以身相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