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長，不知這神玉蓮，你想換何物？」
天悟老道正因殿中反應冷淡而有些掃興，見李易開口，眼睛頓時一亮。
他捋著鬍鬚，眼珠轉了轉，笑道：
「李道友若對這神玉蓮也有興趣，老道可先說好，此物只換不賣。
「老道不要靈石，要的是雷火雙屬性的天材地寶。
「我知道靈藥肯定沒有，這次要靈材。
「若諸位道友有這類東西，儘管拿出來，合適的話，這神玉蓮便是道友的了。」
此話一出，暖閣中的眾人都是點了點頭。
相比靈材，雷火屬性的靈藥很少。
雷屬與火屬都是極其霸道的靈性，兩種性質同時存在於一株靈藥中，非但不會彼此成就，反而會在生長過程中互相撕扯，把整株藥草從內部破壞殆盡。
但雷火完全平衡的靈藥，古往今來也尋不到幾株。
每一株都足以讓化神老怪親自出手爭奪。
但是煉器的靈材，卻不算苛刻。
比如很多火屬性靈木被天雷劈中後卻沒有死，木心便慢慢變成了雷火雙屬。
而一些雷屬性的雷雲、雷石，也是如此，被天火燒灼後，反而多了火屬性。
這大荒古地中天雷地火從不罕有，雷火雙屬的靈材雖然也算希罕，但總歸比雷火雙屬的靈藥要好找得多。
可眾元嬰也知道，能讓天悟老道點頭的，品階絕不能低。
這老道眼光毒辣，手裡的乾元葫蘆更是四階上品靈寶，能入他眼的東西，要麼來頭極大，要麼品質極高，斷然不是尋常貨色能打發的。
果然，幾個想交換的修士全都被他一臉嫌棄地拒絕了。
有一位拿出的甚至是一塊四階中品的雷火玄鐵，按說品質已屬上佳。
可天悟老道只是掃了一眼，便搖了搖頭，說此物雷性有餘，火性不足，煉入寶物中徒增暴烈之氣，反而壞了自家寶貝。
還有一位拿出的是半截被天雷劈過的雷火枝。
天悟老道又嫌它年份不夠，說雷火枝若是不足五百年，拿來煉器還不如單一屬性的靈木。
李易心中盤算片刻，轉頭看向燕玉嬌，低聲問道：
「燕仙子，你身上可有雷火雙屬的靈材？」
燕玉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為難。
她摸了摸袖中的儲物鐲，輕聲道：
「有倒是有，只是一枚四階下品的雷火玄晶。
「還是老祖早年從一處上古雷火池中帶回來的，放在我身上已有上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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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四階下品的品階，我怕這老道看不上。
「天悟道長連四階中品的雷火玄鐵都瞧不上眼，這四階下品的玄晶，恐怕他連看一眼都嫌費神。」
李易心中一動：「四階下品的雷火玄晶？在哪裡？」
燕玉嬌翻手取出一隻半尺見方的灰白色石盒。
石盒質地粗糙，表面卻刻著幾道火紋禁制，開啟後，裡面放著一枚雞蛋大小的晶石。
晶石一面赤紅如血，一面青紫如電。
兩色交匯之處不斷有細小的雷火光芒炸裂，賣相倒是極為不凡。
李易只看一眼，便搖了搖頭。難怪燕玉嬌說「怕老道看不上」。
這雷火玄晶雖雙屬不假，可品階終究低了些，而且雷力飄忽，不夠凝練。
天悟老道要的是能與他換太乙青靈樹種子這等寶貝的東西，又豈會看得上這麼一枚區區四階下品的晶石。
只是，他身上似乎也沒有現成的雷火雙屬靈物。
李易儲物袋中有千年紅蓮木，也有四階紫雷果樹的紫雷木。
這些東西單拿出來，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可偏偏天悟老道要的是雷火雙屬，兩樣硬湊到一處，終究不是那個意思。
他蹙了蹙眉，再次將神識探入儲物袋深處，仔仔細細地翻找起來。
翻找之間，李易忽然在儲物袋中看到幾隻從鳳夫人儲物袋中得來的木匣。
鳳夫人乃是火修出身，一身火屬性神通使得出神入化。
身上又帶著火鳳拐杖那等重寶，說不定她隨身攜帶的這些東西里便有雷火雙屬的靈物。
這些木匣李易當初只是粗略掃過，見大多封著禁製品相不凡，便沒有逐一驗看，此刻想到這一層，倒是讓他心中一動。
翻找起來，果然發現其中一隻木匣表面隱隱有青紫色的紋路閃爍。
紋路細如髮絲，卻青紫交織，不正像是雷火之象？
李易心中一動，將木匣取了出來。
木匣不大，僅比手掌略長，通體烏黑，匣面上刻著幾道火紋封印，此刻被他以法力輕輕一抹，封印便如雪般消融，匣蓋應聲彈開。
他低頭一看，卻是嘆了口氣。
裡面放著的，也是一枚雷火玄晶。
跟燕玉嬌那枚幾乎一模一樣，大小略大了幾分，顏色更深一些，可品階同樣只是四階下品，亦是入不了天悟老道的眼。
老道連四階中品的靈物都未必看得上，更遑論這種四階下品。
「燕仙子，李某也有一塊，同樣不夠。
「且等一等，看看其他人有沒有。
「若是沒有，便將兩塊湊到一起再添一些其它寶物試試。」李易低聲道。
燕玉嬌抿著紅唇，極為乖巧地點了點頭：
「玉嬌一切都聽李兄的。」
聲音軟糯得很，哪還有之前半點燕家二小姐的冷清模樣。
李易被她這語氣弄得有些訕訕，只作未聞。
這時，一直靜坐不語的玉容仙子忽然動了。
她抬起一隻素白如玉的手，指尖輕輕一彈，一隻通體瑩白的玉盒便如流雲般飛出，輕飄飄地落在天悟老道面前。
玉盒去勢極緩，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落下的聲音也極輕極柔，在暖閣中卻格外清晰。
「妾身這裡有一物，道長或許滿意。」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冷如泉，卻因嬌小的身子而顯得有些細軟。
天悟老道連忙接住玉盒，告了聲罪，小心地將盒蓋開啟。
剛一開匣，暖閣之中便猛地颳起了一陣灼熱而狂暴的雷火之氣，如平地起驚雷，炸得周遭靈燈都劇烈晃動起來。
「這是…？」
裡面是一枚不知什麼妖獸的妖丹。
此妖丹足有鵝卵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極為罕見的青紫色，表面布滿了的細紋。
每一道細紋之中都有赤紅色的焱火與紫色的雷弧交錯閃爍，如兩色游龍在雲海中翻騰追逐。
「雷、火雙屬四階上品妖丹？」
天悟老道霍然起身，連酒葫蘆都撞翻在案上，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青紫色的妖丹，聲音都變了調。
他猛地抬頭看向玉容仙子，臉上的震驚幾乎掩飾不住。
妖丹之中蘊含的雷力之純、火力之猛，比他預想中的還要高出一大截。
尤其雷火雙屬之間竟已達到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雷中藏火，火中生雷，如天雷勾動地火，正是乾元葫蘆夢寐以求之物。
「好，好，好！」
天悟老道連叫三聲好，老臉通紅，也不知是興奮還是酒意上頭：
「玉容仙子，這妖丹老道要了。
「神玉蓮，歸你。」
他二話不說，將那隻裝著神玉蓮的白色玉盒隔空推到了玉容仙子面前。
玉容仙子素手一抬，將玉盒穩穩接在手中，卻是看也不看，直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李易與燕玉嬌二人身上。
「此物，燕仙子更為需要。」玉容仙子輕聲道。
她的聲調並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暖閣中每一個人耳中。
「我看李道友對燕仙子極為珍視，不如這樣，此物給你。
「李道友給妾身一物便可。」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
誰也沒想到，玉容仙子費盡心思換來的神玉蓮，竟轉手就要送人。
而且送的不是旁人，是燕家二小姐。
殿中眾人的目光在李易、燕玉嬌與玉容仙子之間來回遊移，不少人已經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馮兆陽端著酒杯，眼睛微眯，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一絲玩味。
天悟老道也安靜了下來，一口接一口地灌著酒，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來轉去，像個看戲的老狐狸。
李易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波瀾起伏。
這玉容仙子先是以雷火雙屬四階上品妖丹換下神玉蓮，再當眾說出「此物給燕仙子，李道友給妾身一物」的話來。
其目標，分明從一開始就是他。
難不成，此女也是為自己而來？
李易在心底快速盤算開來。
青龍仙宮，大荒四大真靈仙宮之首，底蘊深不可測。
這位玉容仙子能以聖女之尊親赴赤炎城，又在這靈酒宴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所要之物豈能簡單？
不過，李易卻也沒有太過擔心。
他手中底牌不少，又有皇甫景暗中護持，青龍仙宮又如何，當真動起手來，自己未必就怕了。
他定了定神，迎著玉容仙子的目光，聲音平靜地問道：
「不知仙子要什麼？」
玉容仙子靜坐不動，紅紗之下，朱唇輕啟，吐出四個字：
「菩提靈液。」
李易聞言，臉上不顯，心中卻是明白。
此等寶物，玉容仙子竟一口咬定他身上有？想來對方已經知道了蛟宮之事。
「李某不知仙子從何處得來的訊息。
「菩提靈液，李某之前確實有，不過已經給了靈兒化形結嬰，現在手頭已經沒有了。」
他這話說得坦蕩，沒有遮遮掩掩。
蛟宮中的事，既然對方能追到赤炎城來，必然已經查得七七八八。
與其含糊其辭，不如直接挑明，反倒顯得磊落。
玉容仙子聞言，紅紗之上的美目微微眨了眨：
「此事我知道。
「我之所以來，是知道友手中還有稀釋後的菩提靈液，妾身說的沒錯吧？」
她這話說得篤定，彷佛早就將一切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李易點了點頭，也不隱瞞：
「這種的還有。
「一滴稀釋為三份，不過之前已經交易出一滴，另外一滴，我是體修，已經服食煉體，如今還剩一滴。
「仙子若願意要，便給你。」
玉容仙子聞言大喜，深潭般的美目中竟罕見的泛起了一抹急切：
「要！」
她應得極快，彷佛生怕李易反悔一般。
說完之後，她又將手中盛放神玉蓮的白色玉盒輕輕一推：
「此物，是燕仙子的了。」
玉盒如一片輕羽般飄飄然飛到燕玉嬌面前，穩穩停住。
燕玉嬌怔怔地望著面前的玉盒，整個人都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懵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李易，又看向玉容仙子，竟一時忘了伸手去接。
李易微微頷首，示意她收下。
燕玉嬌這才如夢方醒，伸出雙手將玉盒捧在懷中，如獲至寶。
李易也是痛快，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
玉瓶不過拇指粗細，瓶身細長，通體青翠欲滴，瓶口處封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淡金色靈膜。
即便密封如斯，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從瓶身散發出來。
只聞上一口，便覺識海澄澈，靈台空明。
他將玉瓶輕輕一拋，直接扔了過去。
玉容仙子素手一伸，穩穩接住。
她似已等不及，指尖在瓶口靈膜上輕輕一划，將瓶塞拔了開來。
剎那間，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聖氣從瓶中沖天而起。
所有修士的臉色都變了。
玉容仙子將瓶口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只這一嗅，她整個人的氣息便有了變化。
籠罩在她周身的淡淡威壓如潮水般波動起來，竟比先前還要凝實了幾分。
紅紗之下的半張面孔雖看不清，但一雙美目卻亮得驚人，如兩輪皓月墜入深潭，迸射出難以形容的喜色。
「好，就是此寶。」
玉容仙子將瓶塞重新封好，聲音中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激盪：
「這等萬年菩提仙樹的靈液，太過珍稀。
「我尋它已經千載，終於得到了！」
她說「千載」時，語氣中竟有幾分蒼涼。
「可惜，若有兩滴稀釋的，丹藥或許能練成。
「終究是差了些，不過卻也可以用其它靈材彌補一番。」
眾人聽得明白，這玉容仙子是要煉丹。
雖然她未言明煉的是什麼丹，但能讓青龍聖宮聖女耗費千載光陰去尋覓主材的丹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絕非尋常之物。
玉容仙子將玉瓶鄭重收起，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
她看向李易，語氣認真：
「今日算我龍玉容欠道友一個恩情。以後道友碰到難事，可以報我的名號。這是信物！」
說完，她指尖一彈，丟過來一枚珠子。
珠子約莫鴿卵大小，透明如水，表面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水霧。
珠心之中，竟隱隱映出一座巍峨的水下仙宮。
宮闕連綿，靈光萬道，宮門之上隱隱可見「青龍」二字，如活物般在珠中流轉不定。
李易伸手接過，入手冰涼滑潤，似有一縷極為隱晦的龍氣纏繞其間。
他不敢大意，並未將珠子收入主儲物袋中，而是先不動聲色地引出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待確認這珠子只是一枚單純的信物，內里既無分魂，也無妖獸精魄之後，他才朝玉容仙子微微點頭，將其收入了袖中一隻空置的小儲物袋裡。
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自然不會當著玉容仙子的面檢查，但另置一處，總歸穩妥。
做完這些，李易看了一眼身旁抱著玉盒、滿臉喜色的燕玉嬌一眼，忽然轉向龍玉容：
「仙子，此寶，李某受之有愧。」
此話一出，滿殿皆靜。
所有修士都愣住了。
玉容仙子與燕玉嬌也同樣是一臉詫異。
在眾人看來，一滴萬年菩提靈液，即便是稀釋了三分之一，換一個神玉蓮也絕不算占便宜。
甚至認真論起來，還是玉容仙子占了便宜才對。
李易卻道：
「此物在域外，其實不算多麼珍稀。
「我之所以有，不過是因為煉體，才換了三滴，而付出的代價不過幾塊普通四階靈材與一些靈石罷了。」
暖閣中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瞬。
眾人一時間都怔住了，誰也沒想到李易會將這等話擺在明面上說。
殿中這些元嬰老怪，哪一個不是人精？
稀缺之物價值倍增的道理，他們比誰都明白。
比如雷屬性靈藥，三階極品換四階中品。
明面上看，是四階之物的主人吃虧。
可大家都知道，如今雷修難尋雷藥，一枚三階紫雷果便能讓馮兆陽與天悟老道喜笑顏開。
這買賣公平不公平，全看各人所需。
菩提靈液同樣如此。
此界的菩提仙樹早就絕跡，想弄到這等靈液，只能指望域外修士帶入。
稀缺至此，便是一滴稀釋過的，也足以讓無數人為之瘋狂。
可李易偏偏就這般直白地說了出來。
這份坦蕩，在爾虞我詐的修仙界中，簡直稀罕得如同鳳毛麟角。
此刻即便是在座心思再陰狠之輩，也不得不在心裡對李易說一句實在人。
其實說這番話，李易也有些尷尬。
這並非他的本意，而是皇甫老魔讓他說的。
老魔之用意說來也簡單，就是厚黑一把，加深他在龍玉容眼中的分量。
李易本不想如此，總覺得有失本心，可皇甫景當時便嗤笑一聲：
「你當這世道光憑拳頭大就能橫著走？
「該借勢時不借，那是蠢。
「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
老魔說得振振有詞。
「青龍仙宮乃大荒四大真靈仙宮之首，更是這偌大大荒古地僅有的同時擁有兩位化神老祖坐鎮的仙宮。
「若能讓這位聖女欠下你一份實打實的人情，往後只要不是深入荒郊野外無人之地，在赤炎城、二聖城這些地方，你的安全幾乎穩如泰山。
「這等護身符，你花多少靈石都買不來，如今人家自己送到嘴邊，你還想往外推？」
皇甫景語氣老辣，又補了一句：
「待會這妮子肯定對你說什麼無需客氣之類的。
「你等她說完，再送她兩瓶稀釋十分之一的菩提靈液。
「我若猜得不錯，她要煉製的應該是逆元丹。
「此女擺明了是第一次化形時出了岔子，你看看她那身子板，跟排骨似的，要什麼沒什麼，怕是也對這副肉身不滿已久。
「如今尋菩提靈液，便是要借其藥力重塑肉身，補全化形時留下的缺憾。
「可你那一滴稀釋三分之一的靈液，單用主材，終究差了點意思。
「若再加上兩瓶稀釋十分之一的，差不多就夠了。
「她自然對你更加感激。
「修仙，臉皮厚一點不吃虧。」
皇甫景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味兒。
李易聽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但終究沒再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