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李易剛說完那番「受之有愧」的話,龍玉容便開口了:
「菩提靈液於妾身來說,乃是久旱逢甘霖。
「能以此寶解我千年苦求,該心存感激的是我才對。
「神玉蓮道友儘管收下,此事莫要再提。」
李易點了點頭,卻沒有就此打住。
他略一沉吟,順著話頭問道:
「仙子難道是準備煉製逆元丹?」
龍玉容稍稍怔了怔,似乎沒料到李易會知曉此丹。
她看了李易一眼,微微頷首,語氣中透出幾分讚許:
「道友也知此物?
「不錯,妾身要煉的,正是逆元丹。」
果然是逆元丹。
李易心頭瞭然。
此丹他在蛟宮典籍中曾見過相關記載,乃是一種可以重塑肉身補全先天不足的逆天丹藥。
尤其對於妖族化形時留下的缺憾,有不可思議的修復之效。
他再不遲疑,直接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兩隻黑色小瓶。
小瓶通體烏黑,瓶身光滑如鏡,與之前那隻青玉瓶相比樸素了許多,可落在龍玉容眼中,卻不啻於又一道驚雷。
「龍仙子,這裡還有兩滴稀釋十分之一的菩提靈液,已是李某手中最後的一點存貨了。
「全部送給仙子,希望仙子一爐成丹。」
李易說罷,將兩隻黑色小瓶輕輕一推,送到龍玉容面前。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兩隻黑色小瓶,有的修士甚至呼吸都為之粗重了起來。
先前那一滴稀釋三分之一的菩提靈液,便已讓青龍聖女喜形於色。
如今李易竟又隨手送出兩瓶稀釋過的,這人到底有多少菩提靈液?
更有人覺得李易蠢得離譜,交易已經完成,如此珍稀的天地奇珍卻又白送出去,簡直是敗家到了極點。
但在另一些人看來,比如馮兆陽與天悟老道,卻覺得李易做了一筆極好的買賣。
他們看得更遠,也更深。
在大荒古地,能與青龍仙宮交好,便等於在身上披了一層無形的護身符。
四大真靈仙宮之一的威名擺在那裡,除非碰到那些壽元將近不要命的劫修,否則基本安全無虞。
莫說是尋常散修,便是十大聖宮與六大仙宗的嫡傳弟子,見了青龍仙宮的人也要禮讓三分。
兩瓶稀釋過的菩提靈液,換一份青龍聖女親口承下的香火情,這買賣,值了。
龍玉容接過黑瓶,素手緊了緊,抬眼看向李易。
隔著紅紗,她的目光比之前又柔和了幾分。
波光流轉間,如寒潭遇春風:
「好。」
她輕輕開口:
「妾身很久沒有看到人族男修有這般風采了。」
她說著,將黑瓶鄭重收入袖中,又看向李易,道:
「若是道友有時間,可去東域青龍島尋我。
「到時,玉容親自陪著道友遊覽我青龍仙宮的仙山勝境。」
說這話時,她不再自稱「妾身」,而是用了一個「玉容」二字。
這一字之差,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截然不同的份量。
燕玉嬌抱著那隻裝有神玉蓮的玉盒,看看李易,又看看龍玉容,臉上的喜色不知何時已斂去了大半。
紅唇抿了又抿,眼底深處浮起一絲醋意。
李易面色卻依舊如常,只朝龍玉容拱了拱手:
「仙子盛情,李某記下了。
「若有機會去往東域,定向仙子討杯酒喝。」
接下來的交易會,就顯得頗為寒酸了。
倒不是說殿中諸修拿不出好東西,只是有了馮兆陽四階上品的雷元晶,天悟老道的神玉蓮、龍玉容的雷火雙屬四階上品妖丹在前,後面再拿出來的物件,便都顯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最好的一次,也不過是一枚四階下品的風屬性靈果。
果子品相倒也不差,青翠欲滴,靈光流轉,足有嬰兒拳頭大小,對風修或風屬性妖獸而言算得上極好的補品。
若放在平日,少不得引起一番爭搶,可今日這暖閣里的修士們,卻只是興致缺缺地看了幾眼,連出價的人都寥寥無幾。
不過沒有任何一人離開。
二十餘位元嬰修士,一個不少,全坐在各自席位上,該喝茶的喝茶,該品酒的品酒,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朝李易那邊掃去。
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靈酒宴的重頭戲還沒來呢。
眾人都想看看這位出手闊綽、連菩提靈液都隨手送人的李道友,到底會拿出什麼寶物來交易。
這種期待,甚至蓋過了對靈酒本身的興致。
燕玉嬌身為陣雲宗嫡系,自然也逃不過這場交易的規矩。
她思量了片刻,取出一套極為精妙的陣旗來。
陣旗一套六面,皆不過巴掌大小,旗面以某種銀白色的蛛絲織成,上面繡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
展開之時,六面陣旗無風自動,一股極為凌厲的風靈氣息在暖閣中激盪開來,如六柄利劍出鞘,錚錚作響。
「四階下品風殺陣,布陣極快,陣成之後可困元嬰初期修士,若配合得當,元嬰中期也能阻上一時三刻。」
燕玉嬌說得輕描淡寫,可在座眾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陣雲宗出品的陣法,從來都是同階之中的上上之選。
這套風殺陣品相完好,靈光凝練,顯然從未啟用過,放在外面至少也值數十萬上品靈石。
最終,這套陣旗被一位元嬰初期的乾瘦老者以一塊通體碧藍的靈材換走。
靈材名為風元晶,產於深海風暴眼之中,蘊含極為精純的風水雙屬靈力,正是燕玉嬌近日參悟一門新陣所需的材料。
二人各取所需,倒也皆大歡喜。
燕玉嬌交易完畢,乖巧地坐回李易身旁,玉手也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有意,竟然蹭了蹭李易的手,很是撩撥了一下。
李易只做不見,他放下酒杯,環顧四周,緩緩站起身來。
殿中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連馮兆陽、天悟老道和龍玉容都不例外。
「李某難得列席這等盛事,便取一寶物,供諸位品鑑。」
李易說著,右掌一翻,靈光閃動之間,一段尺許長的火紅色靈木便憑空出現在他掌心之中。
靈木通體赤紅如焰,表面光滑溫潤,如被一層極薄的油膜包裹,火光瀲灩間,散發出一股灼熱而純淨的火靈氣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靈木頂端竟還帶著幾片嫩葉。
嫩葉不過三四片,葉面極薄,呈半透明的淡紅色,葉脈如金絲般清晰可見,在靈光映照下微微顫動,彷佛剛從枝頭摘下,尚帶著晨露的濕意。
「這是…火蓮木?」
「千年火蓮木!還是帶著嫩葉的!」
「怎麼可能?火蓮木一入千年便木質如鐵,嫩葉早該脫落了才對,這截分明是剛採摘下來的,可這火靈氣息竟如此濃郁,年份絕不虛!」
「帶著嫩葉的千年火蓮木,這簡直聞所未聞!那些偏門丹方里若是用到火蓮木的枝葉,這等新鮮之物,入藥效果怕是要翻倍!」
殿中識貨之人紛紛倒吸冷氣,有幾人甚至忍不住向前傾了身子,眼中滿是灼熱。
馮兆陽也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那段火蓮木上停了好一會兒,似在判斷其真實年份與品質。
片刻之後,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確實是千年火蓮木。
而且這截木心之中蘊含的火靈精華極為渾厚,如岩漿在深井中緩緩翻滾,引而不發。若拿來煉製火屬性本命法寶,或者煉入某些需要火木雙屬的奇丹,都是上上之選。
「李道友,你這火蓮木,想換何物?」馮兆陽率先開口。
他語氣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出了幾分意動。
李易看了他一眼,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
「此物換靈石,二十塊極品風靈石。」
說完,他端起酒杯,自飲了一口,神色如常。
殿中眾人先是一怔,旋即便面露古怪之色。
二十塊極品風靈石,不貴。
非但不貴,甚至可以說李易虧了。
這千年火蓮木莫說煉製本命法寶,就是煉製本命靈寶都夠資格了。
即便這截木料中空不足,又帶著嫩葉少了些厚重,可單憑「千年」與「新鮮」二字,其真實價值就已經遠遠超過了二十塊極品風靈石。
唯一的問題是——
這滿殿上下,沒人能拿得出二十塊極品風靈石。
極品靈石本就稀有,更何況是風屬性的。便是在座這些元嬰老怪,身家數以百萬計,可要讓他們一下子掏出二十塊極品風靈石來,也如同要了半條老命。
殿中一時沉默下來。
有人將目光看向馮兆陽,有人則望著龍玉容。
這滿殿之中,最有希望拿出二十塊極品風靈石的,也就這兩位了。
龍玉容見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妾身苦修,著實沒有那般多。」
她話鋒一轉,又看向李易,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
「不過若是李道友緊缺的話,我倒是有兩塊極品風靈石,可以送給道友。」
說著,她素手輕抬,指尖靈光一閃,便要去袖中取物。
李易連忙擺手,鄭重道:「仙子好意,李某心領了。這靈木既拿出來交易,便按交易的規矩來。仙子若要白送,李某這臉皮還沒厚到那等地步。」
他這番話說得大方,既承了龍玉容的情,又沒讓自己欠下無謂的人情。
龍玉容見狀,也不勉強,只微微頷首,將手收了回去。
馮兆陽與天悟老道對視一眼,兩人嘴唇微動,竟是當場傳音商議起來。
片刻之後,馮兆陽輕咳一聲,面露幾分苦笑,對李易道:
「實不相瞞,二十塊極品風靈石,馮某也拿不出來。
「但馮某有一愛妾,奶是天火靈根,修為正卡在瓶頸處,急缺此等火屬靈木來做突破之基。
「李道友,我手頭有十塊極品風靈石,天悟道長願借我六塊,加起來一共十六塊。
「其餘的,用其它屬性的極品靈石或等價的寶物代替,不知可否?」
李易聽得心中微動。
十六塊極品風靈石,其實已經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線。
無它,紅蓮枝也好,紅蓮木也好,這些邊角料他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開價二十塊極品風靈石,不過是隨口報了個數,一來探探這滿殿修士的身家底細。
二來也免得讓人覺得他這火蓮木來得輕巧。
三來他確實需要極品風靈石逃命。
卻沒想到馮兆陽身為元後大修士、赤炎城城主,竟當眾承認自己拿不出二十塊極品風靈石。
這份坦率,反倒讓李易對他高看了一眼。
此人值得一交。
雖然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李易在修仙界爾虞我詐太久,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
馮兆陽此人行事有度,不擺架子,更不仗勢壓人,幾次交易下來都是明碼標價,遠比那些笑裡藏刀的貨色強得多。
他正想說「十六塊便可」時,皇甫老魔的聲音卻突兀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李易等等,你問他還有沒有釀酒用的靈果,就是赤炎靈酒的主材,此物對老夫頗有益處。」
李易心念一動,面上不動聲色。
皇甫老魔極少主動開口要東西,能讓他看上的,必然不是凡物。
李易原本已到了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轉而看向馮兆陽,道:
「馮城主既然這般說了,李某也不好多加為難。
「只是,不知城主手中可還有釀製赤炎靈酒的青靈果?
「若還有的話,不如給李某兩枚。剩下的靈石,便不必再提了。」
馮兆陽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苦笑更甚:
「李道友,實不相瞞,青靈果樹結出的靈果,並不叫青靈果。
「之所以叫青靈果樹,只是因為此果樹常年為一層青色靈氣包裹,久而久之便得了這麼個名字。」
這話一出,不但李易怔了怔,暖閣內的大部分元嬰修士都怔了怔。
無它,他們也是頭一回聽說這其中的門道。
畢竟在眾人看來,青靈果樹結出的靈果,自然就該叫青靈果,誰還能想到另有文章。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馮兆陽身上,都等著他給個說法。
馮兆陽也不賣關子,接著道:
「此果真正的名字,喚作赤炎玉桃。
「此果單獨服用,幾乎與凡間桃子一模一樣,一絲靈氣也沒有,生吞了不過嘗個鮮甜,於修為沒有半點益處。
「只有配以我馮家秘法,方能釀出四階上品的赤炎靈酒來。
「李道友若只取此果,可莫要吃了虧。」
他這話說得實在,甚至有些替李易著急。
李易卻只是微微一笑,道:
「馮城主無需擔心。李某就是想看看,這能釀出四階上品靈酒的赤炎玉桃,到底有什麼奇異之處。
「若真如城主所說,那便是李某自己眼拙,怪不得旁人。」
他這般說了,馮兆陽自然不好再勸。
「既然李道友執意要,那我便卻之不恭了。」馮兆陽點了點頭,朝身後侍立的綠衣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女福了一禮,快步離去。
片刻之後,便捧著一隻不過巴掌大的白玉盤走了回來。
盤中並排放著兩枚桃子。
桃子通體赤紅,飽滿圓潤,形如仙桃,卻並無尋常靈果的寶光流轉,也無異香撲鼻,乍看之下,當真和凡間熟透了的桃子沒甚區別。
若非外皮赤紅如火,李易都差點要以為馮兆陽隨手拿了兩個果子來糊弄他。
不過在皇甫景的神識感應中,這兩枚赤炎玉桃卻有些門道。
桃中深處,似乎封存著一股極為隱晦的炎熱之力,如地底深處未噴的熔岩,沉寂如死,卻又沉甸甸地壓著什麼東西。
馮兆陽將白玉盤推到李易面前,又取出十六枚極品風靈石,整整齊齊地碼放成兩列。
靈石表面青光流轉,如十六輪小小的風眼,吹得暖閣中的空氣都微微扭曲起來。
「李道友,火蓮木歸我,這些風靈石與赤炎玉桃就歸道友了。」
李易也不檢視,直接袖袍一拂,將靈石與玉桃一併收了。
兩人相視一笑,交易至此,算是成了。
……
獸車轔轔,穿行在赤炎城寬闊的長街之上。
夜色已深,赤炎城的燈火卻依舊輝煌如晝。
長街兩側的靈燈將車簾照得半明半暗,光影在燕玉嬌臉上流轉不定,愈發襯的她嬌顏美艷。
「李兄,這次多謝你了。」
「若沒有你用菩提靈液這種天地奇珍去換,玉嬌根本不可能有這等寶物衝擊元後。那神玉蓮乃天生地養之物,莫說是我,便是老祖親自出面,也未必能從那潑天道士手中求來。」
燕玉嬌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著感激。
李易笑笑沒有說話。
心中卻有些古怪。
天地奇珍?
他儲物袋裡還有千餘滴菩提靈液。
這是真話。
當初在極淵殿的世外桃源中,那株菩提仙樹周圍積攢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靈液,他足足收集了三十多年。
也正因如此,他送出那幾滴稀釋靈液時,跟送些普通寶物沒什麼區別。
燕玉嬌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更加不是滋味。
她自小在陣雲宗長大,見多了同輩修士之間的算計與計較。
便是至親之間,為了一枚破境丹藥也能爭得頭破血流。
何時見過有人將這等至寶視若平常?
這男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養出這般氣度?
又或者,他本就未曾將這些東西放在眼裡?
燕玉嬌心中百轉千回,偷眼去看李易的側臉,越看越覺得這人處處都好,好得叫人心裡發酸。
她正出神,獸車忽然一顛。
赤炎城雖有禁空大陣,夜間巡邏的城衛與往來靈車卻極多。
車伕為避讓一隊巡城衛,猛地一拉韁繩,獸車便咯噔一下急停。
燕玉嬌猝不及防,整個人便向側邊栽去,不偏不倚,正正撞入李易懷中。
溫香軟玉入懷,燕玉嬌的青絲擦過李易的下頜,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草香氣。
李易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掌心的溫熱透過薄薄的宮衣,燙得燕玉嬌渾身一顫。
「仙子當心。」
李易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慌不忙,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