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目光在美婦臉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對方是海族。
雖然面容與人族無異,但脖頸之上依稀殘留著幾片極細的鱗痕。
這些鱗痕排列得極有規律,像是被人生生拔去了幾片龍鱗後又重新長出的嫩鱗,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最為關鍵的是,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海族妖氣。
不是很濃烈,卻瞞不過李易這等與無數海族打過交道的人。
尤其與蛟祖青冥子以及虬玄子以及虬靈兒這等存在接觸過後,他對這類氣息更是敏銳得如同本能。
此女的本體,十有八九是某種海蛟。
而且真龍血脈不低,否則化形不會如此徹底。
燕玉嬌已是笑著迎了上去,口稱「黎姐姐」,兩人開始把臂寒暄起來。
美婦的目光一轉,落在李易身上,似笑非笑:
「喲,玉嬌妹妹今日竟帶了個俊俏道友來。
「怎麼,不做那冰清玉潔的燕二小姐了?
「想要找道侶享修仙極樂了嗎?」
燕玉嬌嗔了她一眼:「黎姐姐休要胡說,這位是李道友,正經來談買賣的。」
她嘴上這麼說著,耳根卻不自覺地紅了一紅。
聲音也比平日軟了幾分,倒像是在給自己找補。
黎姓美婦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掩唇輕笑,笑得愈發意味深長,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在李易身上毫不避諱地打了個轉。
這一副眼神,活像是在打量一尾自己送上門來的肥魚。
「道友如何稱呼?」她笑著問道,聲音又嬌又媚。
李易神色平靜,拱手道:
「姓李,單名一個易字。」
「李易…」黎映月將這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笑意更盛,「妾身黎映月。」
李易點了點頭。
這種有妖族血脈的女修,名字往往都取得不差。
與人族修士交往時,她們對自己的出身與姓名反倒比尋常修士更在意幾分。
「原來是黎仙子,久仰。」李易客套了一句。
黎映月聞言又笑了起來,眼波流轉:
「李道友嘴倒是甜得很,怪不得能讓玉嬌妹妹深夜帶你來我這黑店。
「說罷,要什麼寶物?
「姐姐這店裡別的沒有,稀奇古怪的東西還是能翻出幾件的。」
燕玉嬌也不客氣,直接取出那捲錄入靈材單子的玉簡,遞了過去:
「黎姐姐,妹妹要這幾樣。
「別的都還好說,就是四階中品的風屬性妖丹和青鵬翼骨,得請姐姐費心。」
黎映月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一掃,面上笑意漸漸收了,換作一副似真似假的愁容:
「玉嬌妹妹,你倒真會給姐姐出難題。
「這風靈蠶絲姐姐手頭正好有一束五兩左右的存貨。
「百鍊罡風砂,前些日子倒是也見過,只是被一夥走風沙道的劫修買了去,如今還沒補上貨。
「至於後面這兩樣嘛……」
她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隨後又搖了搖頭:
「姐姐這裡也沒有。」
燕玉嬌聞言,眉頭微微一蹙,正要開口,只聽黎映月話裡有話的道:
「前幾日倒是收到過一枚四階中品的天風鷹妖丹。
「可惜還沒在手裡焐熱便被一個妖修盯上了。
「他每天前來軟磨硬泡,非要高價換走,姐姐我也沒轍。」
說完,她攤了攤手,作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
李易在一旁聽得真切,忽然心中一動。
天風鷹。
此禽乃是身負金鵬血脈的頂階飛禽。
金鵬,乃是在天地真靈中都可以堪稱是凶名赫赫的飛行霸主。
其血脈中天生便烙印著風系法則最本源的印記。
速度之快、攻勢之利,惟有天鵬可以匹敵。
天風鷹雖非純血的真靈後裔,也未曾完全繼承金鵬一族的全部神通,體內金鵬血脈也不過爾爾。
可它終究是沾了天地靈種的光,天生便掌握著風系法則中極為凌厲的破空之力。
所謂破空之力,乃是風系法則中極為難纏的一種。
尋常風系,能引動天地風勢為己用,困敵擾敵,已是上佳。
但是破空之力,是一種足以輕易撕裂同階護體靈光的凌厲風刃。
若將天風鷹的妖丹煉於陣法之中,可讓入陣之人在一瞬間便被無數道風刃絞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可以說,蘊含破空之意的風系陣法,與尋常風系陣法相比,威力直接暴增數倍。
燕玉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轉頭看向李易,輕輕眨了眨眼。
李易會意。
他既然決定要煉這套天風旗,就沒打算在材料上摳摳搜搜。
天風舟是保命的本錢。
而天風旗更是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賴以脫身的手段。
既然遇上了好的煉製材料,那便沒有放過的道理。
他看向黎映月,不緊不慢地開口:
「黎仙子,雖有先來後到之說,但此等寶物,終究是價高者得。
「若仙子肯割愛,李某自認還有些身家,可以滿足仙子。」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底氣。
黎映月聞言,一雙狹長嫵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著李易,似在估量這個年輕元嬰修士到底有多少斤兩。
片刻之後,她忽然笑了:
「哦?道友口氣倒是不小。
「妾身也不瞞你,這枚天風鷹妖丹,對方出了三樣四階靈材,再加五十萬靈石。
「道友若想截胡,少說也得在此價值與數額的一倍之上。」
她頓了頓,目光如鉤子般勾住李易,一字一句道:
「不過,妾身卡在元嬰中期已經一千二百年了。
「靈石、靈材,於我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
「我要一種能助我破境的丹藥,或者靈液。
「道友若有,這妖丹並非不可交易。
「若沒有…咯咯,那便請回吧。」
她說完,重新坐回主位的太師椅上。
兩條玉腿隨意一翹,又端起旁邊一盞青玉茶杯,慢悠悠地吹著茶水上的熱氣,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燕玉嬌臉色微變。
黎映月說的破境丹藥或靈液,分明是獅子大開口。
可黎映月這等黑店主人,最擅察言觀色。
她既看出李易對妖丹志在必得,此時拿捏起來,自然是往死里壓價。
「黎姐姐,你這可就不地道了。」燕玉嬌聲音微冷,「破境之物何等珍稀,你拿一枚四階中品妖丹來換,這買賣也太過分了些。」
黎映月笑容不變,眼波在燕玉嬌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李易身上:
「玉嬌妹妹,是你這俊美小郎君先說要這妖丹的。
「姐姐我向來公道,又沒逼這位李道友。
「有便是緣分,沒有便罷。
「怎麼,許妹妹深夜帶人來我店裡挑三揀四,還不許姐姐開口要個價了?」
燕玉嬌還要再說,李易卻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故意露出沉思之色,好似在取捨什麼。
黎映月也不催他,只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幾息後,李易才緩緩抬起頭來,直視著黎映月,道:
「黎仙子說的是實話,我也不與仙子繞圈子。
「破境丹藥,李某手中並沒有。」
黎映月挑了挑眉,面上笑意淡了幾分。
李易話鋒一轉:
「不過,李某手中有一滴稀釋過的靈液。
「雖不敢說能讓仙子立刻破境,但若仙子當真卡在瓶頸上千年,此物對你而言,或許比任何靈石都更有用。」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隻毫不起眼的灰色小瓶。
灰色小瓶不過半截拇指大小,瓶身無紋,連靈光都暗淡得幾不可察。
若非被李易這等元嬰修士托在掌心,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黎映月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臉上的笑容也冷了下來:
「李道友,你莫不是拿妾身尋開心?
李易不答,只是手指在瓶口處輕輕一彈。
剎那間,一股無法形容的草木清氣如洪流般從小瓶之中噴涌而出,瞬時充塞了整座樓閣。
黎映月臉上原本的冷笑僵在了嘴角。
片刻之後,她猛地從主位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咦,這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在努力辨認那清氣的來歷。
緊接著,她的身子竟微微顫抖起來,聲音也變得尖利了幾分:
「真的是高階破境靈液!
「雖然稀釋過,可這品質…不可能!
「你一個元嬰初期修士怎會出現這等品階的靈液?」
她一步跨到李易面前,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那雙大長腿此刻也不擺什麼風情了,只死死釘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掌中那灰色小瓶,嬌軀起伏不定。
李易神色不變,只將瓶塞重新蓋好,令人心旌搖曳的草木清氣這才如退潮般緩緩散去。
「黎仙子如今覺得,這妖丹可還換得?」他問。
黎映月到底是執掌黑店多年的人物,最初的失態之後,很快便強壓下了心頭激盪。
她直起身子,又往後退了半步,但眸光依舊緊緊鎖住李易手中的小瓶,生怕它跑了似的。
「換,怎的不換!」
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不過這靈液到底能否助我破境,還需讓妾身查驗一番。」
李易也不矯情,將小瓶拋了過去。
黎映月接過小瓶,再次開啟瓶塞。
這一回,她沒有像之前那般失態,而是將瓶口湊到鼻尖,閉上雙目,以神識細細感知。
燕玉嬌坐在一旁,屏息凝神,目不轉睛地看著黎映月的反應。
過了足足十數息,黎映月才緩緩睜開眼,眼底已換作了一種複雜神色:
「的確是高階破境靈液,靈性雖被稀釋了些,卻勝在純淨無垢,正合妾身這等久困不破之人。」
黎映月說著,極為小心的瓶塞封好,卻並未將小瓶歸還,反而攏在了掌心。
「只是,單單這一滴可不行。
「妾身這瓶頸積鬱千年,尋常分量怕是撼之不動。
「至少……至少再有一滴,這買賣才算做得。」
她說得理直氣壯,渾然忘了方才還一口一個「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易心中冷笑。
這女人不愧是執掌一個頂階秘店的,倒是會坐地起價。
不過,一滴也好,三滴也罷,對他來說都算不得什麼。
他手裡別的不多,仙草靈液卻是實打實地攢了上千滴。
拋去鬼猿與小龜平日的服食,也有八百滴左右。
眼下拿出來的,不過是稀釋成六分之一的貨色。
就算是十滴八滴,於他也不痛不癢。
李易面上不動聲色,看了黎映月一眼,似在猶豫,片刻之後才嘆了口氣,從袖中又取出兩隻灰色小瓶,輕輕一拋,扔了過去。
「黎仙子倒是會做生意。
「也罷,這兩滴也歸你,權當李某交個朋友。」
黎映月接住小瓶,略一驗看,那張嫵媚的臉上便綻開了一個極是滿意的笑容。
「李道友果然爽快,這妖丹歸你了。
「但妾身有言在先,這筆買賣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日後你在赤炎城,若是遇到什麼不便出面的事,盡可來尋我。
「妾身別的本事沒有,訊息卻還算靈通。」
李易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看了一眼燕玉嬌,後者立刻會意,從袖中取出一隻封靈玉盒遞了過去。
黎映月也不含糊,轉身進了內室,片刻之後捧出一隻覆著青色靈符的烏木匣來。
「天風鷹妖丹在此,李道友驗看驗看。」
李易開啟木匣,只見一枚鴿卵大小的青色妖丹。
丹體晶瑩如琉璃,內中似有一頭展翅欲飛的鷹形虛影在流轉不定。
每一振翅,便有一縷極細的金色風紋從丹體表面掠過,發出極為輕微的錚鳴之音。
「好東西。」燕玉嬌只看了一眼,便喜形於色。
這枚妖丹的品質比她預想的還要好上幾分。
妖丹內的金鵬血脈明顯極為濃郁,連內丹都生出了風紋化鳴的異象。
用此丹作為天風旗的核心,整座陣法的威力至少能再提三成。
李易將木匣收入袖中,正待與燕玉嬌一同告辭。
就在這時,黎映月忽然神色一動,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大半。
她轉頭看向門外方向,眉頭微皺,低聲道:
「玉嬌妹妹,你趕緊與你這小郎君速速離去。
「青鵬翼骨的事以後再說。」
她的聲音已不複方才的嬌媚,反而透出一股少見的凝重:
「之前看中此妖丹的那位,可不好招惹,你們卻沒必要與他照面。」
燕玉嬌聞言,面色也是一變,當即便要挽著李易從後門離開。
可李易卻站著沒動。
他看向通往後院入口的方向,,淡淡道:
「那人已經來了。」
話音未落,院中靈光一閃,一道裹著灰黑色遁光的人影已如老鷹撲食般落了進來。
遁光散去,露出一個四十出頭的黑袍男修。
此人身材高瘦,眉骨極高,眼窩深陷,生著一隻鷹鉤鼻,瞳仁呈暗黃色,目光銳利如刀。
一身黑袍上以銀線繡著數隻展翅的飛禽,周身氣息沉凝而暴戾,如天穹之上盤旋的食腐凶禽。
他剛一落地,目光便如釘子般釘在了李易手中那隻覆著青色靈符的烏木匣上。
「黎仙子,你竟然將林某要的寶物給了別人?
「是不是不把我天禽宮放在眼中?」
他雖然是對黎映月說的,可一雙鷹目卻自始至終都狠狠地瞪著李易,好似下一瞬便要暴起傷人。
燕玉嬌看到此人,面色微變,連忙傳音給李易:
「此人叫林樊,乃是妖族十大聖宮之一天禽宮的嫡脈,本體就是一頭天風鷹。
「乃是天禽宮年輕一輩中數得著的人物。
「性子陰鷙,睚眥必報。」
李易絲毫不懼。
天禽宮,妖族十大聖宮之一。
這些聖宮的人,他在蛟宮交易會上見過一些。
況且青龍仙宮的聖女,他尚且能談笑風生,又豈會怕一個天禽宮嫡脈?
寶物既然入了他的手,斷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若對方識相,此事便到此為止。
若是不識相,那便殺了。
至於殺了之後,天禽宮會不會報復,李易還真不如何擔心。
老魔滅殺觀元子的手段他至今都未曾忘記,就是一招秒殺。
若天禽宮當真派出化神老祖來追殺,大不了再讓老魔出一次手。
老魔受了他諸多好處,天天以壽元枯玉的靈氣溫養元神,出一次手,也屬天經地義。
想到這裡,李易非但沒有半分退讓之意,反而淡淡道:
「閣下看什麼?這妖丹,如今已是李某之物。」
「人族修士該死!」
林樊厲喝一聲,聲如鷹唳,震得整座後院的花木都簌簌作響。
他周身猛地騰起一層灰黑色的妖氣,如狂風繞體盤旋。
妖氣之中,無數半透明的風刃急速凝結,每一道都有尺許來長,鋒芒畢露,空氣被割裂的尖銳嘶鳴聲連成一片,眼看便要朝李易當頭斬來。
李易瞳孔微縮,右掌無聲無息地扣住了袖中裂空矛,混元金光與魔煞之氣同時運轉,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硬弓,只待對方出手,便要還以雷霆一擊。
可就在此時,一道修長的人影如鬼魅般擋在了林樊身前。
正是黎映月。
她平日裡言笑晏晏,看著如煙柳一般,可這一動,周身氣息卻陡然一變。
一股浩瀚而沉凝的海族威壓如巨浪破堤般席捲而出,其中夾雜著淡淡的龍吟之聲。
龍吟之聲雖不如何凌厲,卻如深海暗涌,生生將林樊周身的風刃壓得潰散了大半。
「林道友,你莫不是不把我天蛟聖宮放在眼裡了?」
黎映月一雙狹長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哪還有半分方才那嬌媚柔軟的模樣。
「竟然敢在我這裡動手,難道要我去請三長老出來與你論論規矩不成?」
林樊臉上的狠厲之色,在聽到「三長老」三字的瞬間,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難掩飾的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