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景嘿嘿一笑,再沒了動靜。
寒月敢跟皇甫景鬥嘴,是因為他的元神離不開本命魔丹。
這老魔當年在真魔界縱橫一域,修為通天,可如今只剩一縷殘魂寄居在古魔丹中。
而魔丹,就在李易儲物袋裡,隨放隨收。
一旦李易發瘋自爆,魔丹連著儲物袋一併灰飛煙滅。
老魔的元神即便僥倖從爆炸中逃出,也不過是喪家之犬。
沒有了本命魔丹的滋養,元神便會如同無根之萍,慢慢喪失靈智,最終化為一道沒有意識的遊魂野鬼。
直到魂力耗盡,徹底消散。
還有壽元枯玉,也就是養元玉。
此寶李易過手時早就滴血認主,此物便只認他一個主人的氣息。
沒有此寶日夜以靈氣溫養老魔的元神,即便魔丹完好,皇甫景也會慢慢喪失修為。
這兩樣東西,對老魔來說一樣是根,一樣是土。
少了一樣都活不下去,偏偏兩樣都捏在李易手裡。
所以老魔嘴上再橫,再罵,再冷嘲熱諷,到了關鍵時候也得老老實實地替李易辦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李易若是倒了,第一個跟著陪葬的就是他自己。
靜室之中,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天光漸亮,赤炎城的晨鐘遠遠傳來,一下又一下,沉渾而悠遠。
「子母刃煉製的如何?」計緣問道。
寒月伸出手來,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
「哼,明知故問。
「你看。」
她將子母刃召至掌中,刃身之上紫白雙焰緩緩流轉,看起來霸道無匹。
李易被她捏得有些哭笑不得,卻沒有躲開。
他湊到近前細細端詳。
一種紫色靈焰與淨世白焰交織纏繞,流轉不定。
刃身之上的雙色火焰已徹底融合成了一種白中透紫,紫中透白的奇異靈焰。
偶爾散落的火星落在空氣里,竟然可以燒出一個個極小的黑洞。
「成了?」李易問。
「成了。」寒月點頭。
「紫焰草的蝕骨紫焰與淨世白焰相互融合,如今這刃上的火焰,既有淨化之力,又有焚元之能。
「便是對上元嬰後期的修士,出其不意之下,也未必不能破其護體罡氣。」
李易心中大喜,正要說話,卻聽寒月話鋒一轉:
「不過,老魔方才那句話說得也有道理。
「我到底是魂體,這段時間連續祭煉子母刃,消耗不小。
「是得進養魂木中休息一陣。」
李易聞言點了點頭。
他自然知道魂體長時間在外活動的代價。
寒月這些日子幾乎不曾停歇,先是助他擊殺鳳夫人,重傷裂風猊。
又在赤炎沙漠中催動淨世白焰清退噬靈蟻群,緊接著便是近一月的子母刃祭煉
即便她從不曾抱怨,他也能從她日漸蒼白的面色中看出端倪。
李易:「好,姐,你安心休養。
「我這邊的事,自有安排。」
寒月點了點頭,正待化作魂光沒入養魂木中,李易忽然想起一事,將她叫住:
「等等。」
寒月駐足,回頭看他。
李易將萬仙兒的事簡略說了出來。
從黃楓沙漠的黑風暴,到被迫傳送到大荒古地。
再到赤炎城被一位姓沈的金丹女修收留,又替她守鋪子拉扯兩個孩子。
最後因售賣菩提靈液被天禽樓盯上,若非他恰好路過,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完,看著寒月。
寒月聽完,臉上的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呆子,你問我,姐姐難道還能讓你趕走她?」
「問問這位萬仙子,如果願意的話,跟咱們一起去二聖城。
李易撓撓頭。
心道這可是冤枉死了。
兩人根本就沒什麼。
寒月又道:
「不過,那本《百世功》,等我甦醒後,給我看一下。」
李易一怔:「百世功?」
「嗯。」
寒月點了點頭:
「裡面的很多功法,男修修煉有弊端,女修修煉卻沒有這些問題。
「萬仙子如今雖然馬上可以突破到築基後期,可後面的路還長。
「若她願意,我倒是可以指點她一二。」
聲音還在李易耳邊,黑色的身影卻已化作一縷極細的魂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李易取出的養魂木中。
養魂木微微一顫,隨即歸於沉寂。
靜室之中,只剩下李易一人。
李易收好養魂木正要起身活動一下筋骨,忽然心中一動,神識朝隔壁靜室探去。
萬仙兒的房中偶爾傳出法力波動的餘韻。
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穩。
起初還如漣漪般微弱,到了後來便如潮水般起伏,每一次涌動都帶動著院中的靈氣跟著震顫。
忽然。
靜室內傳出一聲極為清脆的嗡鳴,如金石相擊,清越而悠長。
院中靈木的葉片齊齊一顫,靈泉水面泛起層層漣漪,連晨光中浮動的微塵都被這股陡然外放的靈力推得四散而開。
築基後期,成了。
想了想,李易推門走出來。
萬仙兒也正好推門。
「李大哥,我突破了。」
還未等兩人開口說些什麼,陣雲樓方向便傳來一陣劇烈的風靈氣波動。
波動來得毫無徵兆,卻猛烈至極。
原本平靜的院中空氣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靈泉水面驟然炸開一圈丈許高的水花。
院中幾株靈木的枝葉齊齊朝一個方向倒伏,葉片被無形的氣流切得簌簌作響。
緊接著,一股凌厲到令人皮膚發緊的風壓從器坊方向轟然擴散。
連腳下的青石地磚都被颳得微微震顫,縫隙中的塵土被卷上半空,形成一小片灰濛濛的塵霧。
燕玉嬌的天風旗,煉製成功了。
七道靈氣從器坊的窗欞間激射而出,初時還只是七道細如手指的青灰色氣流,可一脫離器坊禁制的束縛,便迎風暴漲,轉瞬之間便化作了七條丈許長的蛟龍。
七條蛟龍通體由精純的風靈氣凝成,鱗爪畢現,須髯飛揚,在半空中盤旋交錯,翻騰遊走。
緊接著,器坊的門被推開,燕玉嬌從裡面走了出來
七面陣旗被她整整齊齊地排在一隻青玉長匣之中。
旗面以風靈蠶絲織就,薄如蟬翼,上面繡滿了青色符文。
每一面旗的旗杆皆以玄空靈木削成,杖首嵌著一枚風紋銀精,旗角則綴著一小段玄鯉的遺骨碎片。
骨片上靈光流轉,隱有風吟。
而在旗杆頂端,各嵌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青灰色晶石。
晶石正是天風鷹妖丹研磨後以靈火重新凝鍊的菁華,內中封存著一絲破空之意,在日光下折射出凌厲的寒芒。
「李兄,幸不辱命。
「七面天風旗,皆已煉成。
「除了可以加成天風舟的速度外,每一面陣旗中都封入了一道破空之意。
「全力催動之下,同階修士陷落陣中,若無特殊手段,很難活著出去。」
李易目光落在七面陣旗上,微微點頭。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七面天風旗的品質遠超尋常四階陣旗。
玄鯉遺骨與天風鷹妖丹的配合恰到好處。
玄鯉的綿柔風靈之氣與天風鷹的凌厲風性相互制衡、相互激發,使得整套陣旗剛柔並濟,威力比單獨使用任何一種材料都要強出數倍。
這位陣雲宗燕仙子的煉器造詣,比他預想的還要高明幾分。
將七面陣旗遞給李易,燕玉嬌又朝萬仙兒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妹妹突破了?
「氣息比前幾日渾厚了不少,恭喜恭喜。」
萬仙兒微微欠身,輕聲謝過。
燕玉嬌也不多客套,只對李易道:
「陣旗既成,接下來只需以神識溫養數日,讓陣旗與你的氣息相通,便可如臂使指。這幾日我正好也歇一歇。」
……
接下來的幾日,李易便開始祭煉天風旗。
燕玉嬌在每一面旗上都設定了滴血認主的禁制。
李易只需將自己的精血與一縷神識渡入旗中,便可將整套天風旗收入體內溫養。
說來也怪,旗中禁制經過燕玉嬌的陣道手法反覆打磨,早已圓潤通透,李易的精血與神識一入其中,便如魚得水般融了進去。
整套祭煉不過花費了半日工夫,便已收發由心。
接下來,李易將七面天風旗依次排開,在院中布下陣法。
陣旗入地,風紋流轉,一股極為精純的風靈之力自旗面升騰而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旋。
氣旋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終凝成一道無形的風障,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李易心念一動,風障便隨之向外擴張,轉瞬籠罩整座院落。
再一動念,風障便又縮回,凝於他周身三尺之內,形成一個護體靈罩。
接下來,李易回到靜室模擬天風舟布下天風旗。
旗面一展,七面旗幟無風自動,彼此之間以極為細密的青色靈光相連,隱隱結成了一座極小的天風陣。
他又以一枚上品風靈石催動,頓時只覺整間靜室的空氣都被一股風勢帶動起來,好似要將整座靜室帶著朝虛空飛去。
見此,李易趕緊熄了法陣。
「這還只是在室中催動,若真布在天風舟上,借天地風勢而行,遁速提升何止兩倍。
「燕仙子為我煉製的這套天風旗,果然非同凡響。」
李易將七面旗收回袖中,正想著去與燕玉嬌道一聲謝。
院門外便傳來了封九年頗為熱絡的聲音:
「李道友,天悟道長前來拜訪。」
李易微微一怔。
天悟老道?
自那日靈酒宴之後,他與這老道便再無交集。
對方忽然登門,倒讓他有些意外。
他轉念一想,便有了幾分猜測。
當日靈酒宴上,他用紫雷果換了天悟老道的太乙青靈樹種子,算是結了個善緣。
這老道今日登門,難道與那樁交易有些干係。
李易沒有遲疑,當即整理衣冠,親自迎出院門。
院門外,天悟老道依舊是那副模樣。
灰藍色道袍,鶴髮童顏,矮胖的身材,腰間掛著一串銅鈴,背後揹著那隻標誌性的大紅酒葫蘆。
他正站在廊下,眯著眼打量院中幾株靈木,見李易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道友,叨擾了。」
李易拱手道:「道長客氣,請裡面坐。」
兩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封九年遣人送上靈茶,又極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天悟老道端起茶盞灌了一口,隨手抹了把嘴,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
「李道友,老道今日來,是有一樁機緣想與你分說。」
「機緣?」李易不動聲色。
天悟老道從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獸皮地圖,展開鋪在石桌上。
地圖以某種不知名的獸血繪製,線條粗獷卻極為精準。
上面標註著山川走勢、靈脈節點,以及一處被硃砂圈出的標記。
標記位於赤炎城東南方向,約莫兩百萬里之外,標註處寫著八個小字:「斷空山脈,古修遺府」。
「老道前些日子在一個小交易會中得了此圖,是一位故友祖傳之寶。」
天悟老道指著那處標記,眼中精光閃爍:
「據我那故友所言,此乃上古時期一位元嬰後期巔峰的散修坐化之地。
「此人生前專修體術與雷法,性情孤僻,無門無派。
「晚年在一處絕地中開闢洞府,坐化之前將所有身家都留在了洞府之中。」
李易目光微凝。
體修與雷修的雙修散修。
「這處遺府的訊息,如今知道的人不多。」
天悟老道豎起三根手指:
「除了老道與那位故友之外,便只有一人知曉。
「不過那人近期也要入局,所以老道這才急著尋個幫手。」
李易問:「李某隻是區區一個元嬰初期修士,道長…」
天悟老道嘿嘿一笑,再次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那遺府入口處設有一道極為霸道的雷電禁制,非雷修開路不能入內。
「其二,遺府中有數條通道,需體修以肉身之力硬抗機關方能透過。
「道友既是雷修,又是體修,這在大荒古地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第三,你我都是域外修士,可以彼此信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道友也知曉,雷修在大荒古地,除了雷鸞仙宮與雷雲宗之外,散修幾乎是金丹後期就到頂了。
「雷屬性靈物被這兩家把持得嚴嚴實實,尋常散修想在這條路上更進一步,難如登天。
「所以能用的雷修,少之又少。」
李易聞言,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馮城主不就是雷修?還是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
天悟老道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里多了幾分無奈:
「馮道友的情況,與旁人不同。
「他外祖母就是雷雲宗那位化神太上長老。
「有這層血脈在,他修雷法便不算散修。
「而且馮道友向來只管赤炎仙城這一畝三分地,城外的機緣,他從不摻和。
「所以此事找他沒用。」
李易點了點頭,心中已是瞭然。
馮兆陽有雷雲宗的血脈淵源,自然不缺雷屬性靈物。
他志在經營赤炎城,不願離開城池去冒險,這也是人之常情。
「那第三位知曉此事之人是誰?」李易問。
天悟老道聞言,神色微微一沉:
「一個散修,修為與老道一樣,乃是元嬰中期巔峰。
「此人姓褚,名喚褚懷谷,常年活動在赤炎城與二聖城之間,專做秘境探寶的買賣。
「手上有些手段,也養著幾個元嬰初期的幫手。
「此次他也要入局,老道這才不得不找幫手。」
褚懷谷。
李易可太熟悉了。
當初在蛟宮時,兩人做過一筆交易。
還用延壽之物換到一塊五階靈壤。
後來在赤炎沙漠中,燕玉嬌也提過此人的名字,說此人在二聖城周邊千萬里內活動頻繁,專探天地秘境與上古遺址。
沒想到今日竟從天悟老道口中再次聽到。
「道長的意思是,此次入局,需得防著此人?」李易問。
天悟老道捋了捋鬍鬚,嘿嘿一笑:
「防倒不至於,但總得留個心眼。
「褚懷谷此人心思深沉,看似人畜無害,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散修的血。
「老道必須找個幫手才能安心。」
他說完,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道友不必馬上答應,回去想想再說。
「此事若成,所得寶物按出力分。
「老道不是貪心之人,該給的一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