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沒有立刻應聲。
他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心中已經在盤算。
「我目前又不缺寶物,況且主修功法已經變成了天焰魔功,沒必要以身犯險。」
想到這裡,李易放下茶盞,語氣平和地開口:
「道長好意,李某心領了。
「只是李某近日事務繁雜,恐怕抽不開身。
「這趟探寶之行,道長還是另尋他人吧。」
天悟老道聞言,臉上表情一僵,隨即化作一聲苦笑。
不過他非但沒有走,反而重新坐回太師椅上,將酒葫蘆往膝上一擱,長長嘆了口氣:
「實不相瞞,李道友,老道今日來找你,其實也是在幫道友。」
李易眉頭微動:「哦?」
天悟老道伸出短胖的手指,撓了撓亂糟糟的道髻:
「在赤炎沙漠時,貧道便看到道友被噬靈蟲群圍攻。
「當時道友身邊那位黑衣女修,若老道沒看錯的話應是元神之體,而非血肉之身。」
李易面色不變,心中卻已提起了幾分警惕。
天悟老道繼續道:「道友帶著一位元神之體的道侶深入大荒北域,若老道所料不差,你這次來大荒,很可能是尋找涅槃仙竹。」
此言一出,李易的瞳孔微微一縮。
涅槃仙竹?
這四個字,他在心中不知翻來覆去念了多少遍,卻從在這大荒古地對除了皇甫老魔與自家道侶外的第三任明言過。
皇甫景的殘魂,寒月的元神之軀,都需要此物才能真正穩固。
這是他在大荒最為重要的目的之一。
他甚至未曾向包括虬靈兒與燕玉嬌這般好友說過半分,可面前這天悟老道卻一口道破。
李易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天悟老道見他這副反應,便知自己賭對了。
他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
「李道友,老道今日來找你,也是因為這個。
「這處古修洞府叫作,天裂古洞。
「其主人雖然是散修,卻是一位實打實的真靈後裔。
「他的祖上,出自大荒曾經的第一仙宮天鳳仙宮。」
李易神色一動:「天鳳仙宮?」
天悟老道點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鄭重:「不錯,就是天鳳仙宮。
「此仙宮乃是上古時期大荒最巔峰的勢力。
「宮中曾出過三位化神,鼎盛之時連如今的青龍仙宮都要避其鋒鋩。
「可惜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天鳳仙宮一夜之間從大荒修仙界消失了,
「而涅槃仙竹,便是天鳳仙宮獨有的靈物。
「據說此竹生長在天鳳仙宮的藥園,是真靈天鳳隕落之後,受其真血滋養而生出的靈物。
「這位天裂古洞的主人,既然是仙宮後裔,他留下的洞府之中,或許會有關於天鳳仙宮舊址的線索。」
老道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易:
「若當真能找到天鳳仙宮的舊址,涅槃仙竹便也有了著落。
「李道友,老道是火修,要的是洞府內的一卷功法殘篇和幾樣火屬性靈材,其餘的雷屬性寶物全歸道友。
「若當真在洞中找到關於天鳳仙宮的線索,老道什麼都不要,道友直接收入儲物袋即可。」
李易沉默了。
天悟老道也不催他,只抱著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他時不時咂咂嘴,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品自己方才那番話在李易心中的分量。
就在這時,皇甫景的聲音忽然在李易耳邊響起:
「答應他。」
只有三個字。
李易目光微閃。
皇甫景極少這般直白地要他應下一件事。
上一次老魔這般急切,還是在蛟宮中有壽元枯玉的訊息。
涅槃仙竹對皇甫景而言意味著什麼,他再明白不過。
老魔如今雖以壽元枯玉的靈氣溫養元神,可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殘魂之身若不尋到真正的穩固之法,早晚有潰散的一天。
而涅槃仙竹,便是這個「真正的穩固之法」。
李易心中念頭翻湧,面上卻依舊沉穩。
他放下茶盞,朝老道點了點頭:
「容李某思量兩日,再給道長答覆。」
天悟老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他壽元千歲,人精中的人精,修士探寶這種事,所謂的思量其實就是答應了。
他笑著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便朝院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朝李易擠了擠眼:
「道友放心,那褚懷谷雖然心思深,老道也不是吃素的。
「若是下定決心,只需捏碎這枚玉符便是。」
說罷,他丟給李易一枚玉符,哈哈一笑,大步出了院門。
院外靈光一閃,老道也不管赤炎仙城的御空禁制,身形一縱,化作一道熾烈的火光沖天而起,在赤炎城的天幕上劃出一道極亮的弧線,轉瞬便消失在了北方天際。
李易站在院中,望著老道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低頭看了看掌中玉符。
玉符通體赤紅,表面刻著一朵極簡的火焰紋,觸手溫熱,內中封著一縷天悟老道獨有的火靈氣息。
只要捏碎此符,老道便能第一時間感應到。
……
接下來,李易便去了燕玉嬌的靜室。
燕玉嬌調息之後正在整理煉製天風旗剩餘的材料。
見他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風靈蠶絲,抬頭問道:「李兄,有事?」
李易也不繞彎子,將天悟老道登門邀請他探寶古修洞府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包括天裂古洞的來歷,天悟老道開出的交易條件,以及最要緊的那一句。
天悟老道認出了寒月是元神之體,也猜到了他來大荒是為了尋涅槃仙竹。
李易語氣平靜:
「天悟老道既然敢把話挑明,說明洞府主人跟天鳳仙宮肯定有一些聯絡。
「這個線索對寒月姐至關重要,所以我準備去一趟。」
燕玉嬌聽完,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我跟你一起去。」
李易一怔,隨即搖頭:「燕仙子,此事與你無關,不必…」
燕玉嬌打斷他:「天悟老道是元嬰中期巔峰修士,加上他那乾元葫蘆,完全就是一個元嬰後期大修士。
「你一個元嬰初期跟著他去,萬一他起了別的心思,你怎麼辦?
「再說了,這老牛鼻子說的輕巧,可誰知道那古洞裡還有什麼別的兇險?
「我修的是陣法之道,遇到禁制機關總能幫上忙。」
見李易態度堅決,燕玉嬌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面小旗。
小旗不過巴掌大小,通體金光燦燦,旗面以某種極細的金色絲線織成,上面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金色蛟龍。
旗杆則是一截不知名的金色靈木。
杖首嵌著一枚龍眼大小的金色寶珠,寶珠之內隱隱有金色靈光如潮汐般涌動,散發出一股極為厚重的威壓。
「這是老祖賜給我的,叫作金蛟旗,也叫金罡旗。」
燕玉嬌將小旗托在掌心:
「此旗可幻化一個護體靈罩,一旦展開,能支撐十個呼吸。
「莫說元嬰中期,便是元後修士也攻不破。
「足以讓你在危急之時施展神通。
「你帶著它,萬一古洞裡有什麼變故,至少能保你一命。」
李易看著金罡旗,搖了搖頭。
「燕仙子,此物太貴重了,李某不能收。」
他伸手從儲物袋取出天風旗,在掌中輕輕一展,七面旗幟無風自動,發出極輕的獵獵之聲:
「我有天風旗護身,遁速已非昔日可比。
「況且,我也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他說著,右掌一翻,一團黑焰無聲無息地浮現在掌心之中。
可就是這一朵小小的黑焰,剛一出現,整間靜室的溫度便驟然下降了幾分。
一種難以形容的毀滅氣息從黑焰之中瀰漫開來,彷佛萬物在這火焰面前,都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被其焚盡。
燕玉嬌的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兩丈,玉背抵住了身後的牆壁,才堪堪穩住身形。
一雙明眸死死盯著李易掌中的黑焰,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她見識過這黑焰的威力。
就在半月前,李易一拳轟出,這黑焰附著在拳鋒之上,僅僅擦過林樊的左袖,便將半妖化的天風鷹整條手臂燒得焦黑潰爛。
那可是天禽宮嫡脈的肉身,尋常元嬰中期修士全力一擊都未必能破開他的護體妖氣。
可這黑焰只是一觸,便幾乎廢了他一臂。
「此焰威壓已經堪比普通元後修士。」燕玉嬌聲音微澀,「我敵不過!」
李易點了點頭,將天火靈焰收回掌中,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也隨之消散。
靜室中重新恢復了溫度,彷佛方才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有此焰在手,即便遇到什麼意外,我也有反殺之力。」
李易看著燕玉嬌,語氣認真:
「燕仙子,你幫我照顧好萬仙子便是。
「她一個人在赤炎城帶著兩個孩子,我不放心。
「此女對我也算一往情深,我更是受贈她不少寶物。
「若沒有她當年的贈寶,我早就隕落了。
「甚至大荒古地都進不了,更不會結識仙子。」
燕玉嬌看著他,良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李易將天火靈焰收起,看著他一臉坦然地提起萬仙兒,看著他眼底不帶半分虛假的關切與坦蕩。
這個人,有情有義。
對寒月如此,對萬仙兒如此,對她燕玉嬌,亦如此。
這樣的男子,她怎能不喜歡?
想到這裡,她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忽然間便淡了幾分。
「好。」燕玉嬌終於點頭,將金罡旗收回袖中,「我留下。萬仙子和小禾小成,我會照看好。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李易看著她:「仙子請說。」
「若事不可為,立刻退走。」燕玉嬌一字一句道,「莫要逞強。」
李易點頭:「好。」
……
接下來的兩天,李易閉門不出,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恢復法力上。
他以法力化開兩枚四階靈丹,又取出一瓶從虬玄子那裡得到的溫養經脈的靈液。
全部服下後開始修煉。
每日運轉天焰魔功與混元訣各三個大周天,到第二日深夜,他丹田之中法力已全部恢復。
與林樊交手時受的一點小傷,也全部恢復。
氣息沉凝,靈光飽滿,整個人如一張被重新上滿弦的弓。
他將神識沉入儲物袋,開始整理此行可能用到的寶物。
裂空矛、屍魔鏡、龜殼小盾,青雷翅,八卦金磚,白猿天傀,攝魂丹爐、天風旗、恢復法力的丹藥、幾枚從鳳夫人儲物袋中得到的四階攻擊符籙他將這些一一清點。
然後分門別類,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就在翻找之間,李易的目光忽然落在儲物袋一隻小鼎上。
小鼎造型古樸粗獷,三足兩耳,鼎身呈暗沉的青銅色。
與尋常法寶不同,這小鼎之上既沒有五色靈光流轉,也沒有寶華之氣縈繞。
甚至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感應不到,彷佛只是一件尋常的古舊銅器。
李易將它取了出來,托在掌中細看。
小鼎的鼎口偶爾會冒出一團極淡的黑色魔氣,魔氣細若遊絲,甫一冒出便又被小鼎吸了回去,周而復始,彷佛鼎中封印著什麼活物在緩緩呼吸。
這鼎是他從紫霄仙府石上師那裡換到的。
當初只粗略掃過一眼,見其靈光內斂、氣息全無,便沒有多加留意。
可此刻細細感知之下,他忽然發覺黑氣之中竟蘊含著一股極為精純的魔氣,與他的天焰魔功隱隱有一絲共鳴。
李易眉頭微動,將神識探入老魔的本命魔丹上,喚了一聲:
「前輩,您看這是何物?」
魔丹中沉默了一瞬,隨即皇甫景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意外:
「咦?」
片刻之後,一團黑氣從儲物袋中逸出,在靜室中凝成虛影。
皇甫景現身之後,目光便落在了李易掌中那隻小鼎上。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此物你如果不是問老夫,此界還真不一定有人知道。」
賣了個不大不小的關子後,老魔捋著鬍鬚,繞著小鼎轉了一圈:
「此寶名為『真魔鼎』。
「不過不要被這名氣騙了。
「此物說有用有用,說沒用也沒用。
「此寶是個容器。
「不過不是儲存寶物,而是用來儲存魔氣。
「若是大能魔修得之,可以瞬間便將方圓萬里之內魔域的魔氣盡數吸入鼎中,再慢慢煉化,化為己用。
「對魔修而言,此物價值不可估量。」
他頓了頓,見李易面露喜色,馬上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也別高興的太早,此寶你根本煉化不了。
「修為,至少要元嬰中期巔峰才可。
「強行煉化,只會被鼎中魔氣反噬,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神魂俱滅。」
李易點了點頭,神色不變:
「前輩,我知道不能煉化。
「晚輩的意思是,前輩您能不能幫忙?」
皇甫景挑了挑眉:
「你要它做什麼?」
李易笑了笑:
「魔氣又沒有專門的靈石。
「晚輩修煉天焰魔功,日後若想精進,魔氣必不可少。
「此寶對魔修而言乃不可多得的寶物,若能煉化,日後便多了一條修煉途徑。」
聽到李易讓自己幫他,皇甫景馬上瞪了他一眼。
不過卻也沒有生氣。
而是帶著幾分「你小子倒會使喚人」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