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
皇甫景嘆了口氣。
他目光落在李易身上:
「你前些日子替老夫尋到了壽元枯玉,如今又是為我打聽涅槃仙竹的訊息,老夫也不能光占便宜不出力。
「畢竟往後還要在你身邊混日子。」
他說著,突然伸出右手。
一道由元神之力凝聚而成的虛影手指,朝著李易面前的真魔鼎虛空一點。
剎那間,一股浩瀚的元神之力如潮水般湧入小鼎之中。
力量之磅礴,連靜室中的空氣都被壓得發出低沉的嗡鳴。
原本沉寂如死物小鼎身然一震,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魔紋。
這些魔紋如同蛛網般從鼎口蔓延至鼎足,紋路細密繁複,在靈火映照下泛著一種超越普通靈寶的光澤。
鼎中的黑氣也隨之翻湧起來。
越涌越濃,越涌越急,在鼎口凝成一道漆黑的漩渦,瘋狂旋轉。
漩渦越轉越深,越轉越窄,中心處漸漸凹陷下去,露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甬道,彷佛通往某處不可名狀的深淵。
見此,皇甫景雙手飛速結印。
每一道指印都精準無比,指尖凝聚出一團團法力沒入鼎身。
小鼎劇烈震顫,鼎口黑氣翻湧間,隱隱傳出一聲極為低沉的嗡鳴,如一頭蠻荒妖獸從沉睡中甦醒。
李易只覺一股龐大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魔氣從鼎中噴涌而出,瞬間充塞了整間靜室。
這股魔氣濃郁得近乎粘稠,將靜室中的靈氣盡數排擠出去,連靈火都被壓得縮成了一團豆大的光點,在燈盞中瑟瑟發抖。
「李小子,還愣著做什麼。」
皇甫景低喝一聲:
「速速將你的神識渡入鼎中,與其建立心神聯絡。
「趁老夫壓著它,快!
「這魔鼎里的器靈可不是什麼善茬,老夫現在就是個殘魂,法力撐不了太久。」
李易不敢怠慢,當即盤膝而坐,將一縷神識探入鼎中。
鼎內竟然是一處巨大無比的空間。
空間廣袤得令人窒息,上下四方皆是滾滾魔氣,無邊無際,如同置身於一片渾沌未開的天地之間。
魔氣翻滾不息,凝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漩渦,有的如拳頭般小巧,有的卻如房屋般龐大,在鼎內的無盡的虛空中緩緩旋轉。
神識入內,如小舟入汪洋,四面皆是滔天黑浪,根本不知道朝哪裡去。
還未等李易開口求助,老魔已經再次傳音過來。
聲音在鼎內空間中迴蕩,帶著一種被層層阻隔後的沉悶感:
「神識不要動。
「鼎內的魔氣會惑人心神,你越亂動越容易迷失,到時候老夫可拉不出你。
「也不要胡思亂想,老夫會將此寶的操控陣盤給你尋到。」
李易言聽計從,當即將神識定在原地,如同一枚楔子釘在魔氣漩渦之中,任四周黑氣如何翻湧,他只固守本心,不動分毫。
大約足足一盞茶後。
無盡的鼎內空間內突然多了一物。
這是一塊陣盤般的物事。
通體漆黑如墨,懸浮在鼎內空間的正中央。
陣盤周圍環繞著一圈極淡的紫色光暈,光暈緩緩旋轉,將所有靠近的魔氣都隔絕在外。
李易心中一動,不等皇甫景開口,已經隱約猜到了這是什麼。
皇甫景的聲音適時響起:「神識鎖住此物。」
李易依言照做,將神識凝成一線,直直朝陣盤探去。
也是奇怪,神識剛一進入,陣盤表面的紫光便如水般化開,任由他的神識長驅直入。
陣盤內部是一方極小的空間,四壁刻滿了玄奧的符文,中間懸浮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血色晶體。
李易的神識剛一觸及晶體,便覺一股溫熱的吸力從晶體中傳來,將他的神識牢牢吸附其上。
剎那間,他感覺自己的心神與這尊小鼎之間多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絡。
雖細如遊絲,卻清晰無比,仿若這尊鼎忽然多了一顆與他的心跳同步的心臟。
轟!
下一瞬,無數的魔氣朝他湧來。
不是攻擊,而是鼎內的魔氣順著那道心神聯絡,自發地朝他的經脈中灌注進來。
魔氣精純得令人咋舌,比外界天地間游離的魔氣濃郁了何止十倍,沿著他的經脈奔涌而入,如同一條黑色的洪流灌入乾涸的河道。
李易趕緊運轉天焰魔功,將那些湧來的魔氣盡數吸納煉化。
這一次修煉就是三天三夜的。
李易盤坐在靜室之中,周身黑氣繚繞,丹田中的三寸魔嬰在魔氣的滋養下緩緩旋轉,每一次吞吐都將大股精純魔氣納入體內。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魔嬰比之前凝實了幾分,他自身的法力更是增長了一大截。
到第三日清晨,當李易緩緩睜開雙眼時,只覺得丹田中前所未有的充盈飽滿,法力之大漲,幾乎抵得上他數年苦修之功。
睜開眼,皇甫老魔依舊在護法。
只是比起三天前,虛影的身體雖然沒有變得稀薄,面色卻有些蒼白,眼底的光彩也暗了幾分。
顯然,老魔之前那一番強行壓制魔鼎器靈,替他搭建心神聯絡的消耗不小。
哪怕有著壽元枯玉的溫養,也一時難以補回。
皇甫景見李易醒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確認他氣息平穩、修為大漲,這才沒好氣地開口:
「算是有驚無險的成了。
「此鼎如今已認你為主,雖然你現在的修為還不足以完全催動它,但驅使它收集些魔氣卻是綽綽有餘。
「將其放入丹田慢慢溫養吧。」
說完,老魔好似想到了什麼。
趕緊又補了一句,語氣格外鄭重,
「鼎內的精純魔氣你省著點用。
「畢竟如你所說,這放凡界可沒地方找魔石修煉。
「用一點少一點,別當水一樣隨便潑。
「這鼎里存的這些魔氣,可一點也不比真魔界的差。
李易將真魔鼎收入丹田之中。
小鼎入體後便安安穩穩地沉入丹田,在魔嬰身側緩緩旋轉,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心神聯絡始終牽連著他的神識,如臂使指,隨心而動。
他感受著丹田中那尊鼎所傳來的沉穩氣息,心中一定,隨即朝皇甫景鄭重一禮。
這一禮行得端正而緩慢,腰彎得很低:
「多謝前輩。」
皇甫景擺了擺手,動作間帶著幾分不耐煩,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受用: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虛的。
老夫去歇著了,明日還要跟那天悟老道去探古洞,你也早些休息。」
話音未落,虛影已化作一縷黑氣,沒入儲物袋中,消失不見。
李易盤坐片刻,將方才的一切在腦中過了一遍。
又多了一件寶物,雖然暫時還不能完全催動,但只憑鼎中那海量的精純魔氣,便足以讓他在接下來的修行中省去數年甚至數十年乃至百年的苦修之功。
有了此寶,天火靈焰也可以多凝聚幾次。
如此一來,即便天悟老道與褚懷谷那邊有什麼變故,他也有足夠的底氣應對。
想到這裡,李易閉上雙目,將最後一絲浮躁沉入丹田,緩緩進入入定。
明日,便是天裂古洞之行。
……
傍晚時分,李易在燕玉嬌房中足足帶了一炷香的時間。
誰也不知道二人說了些什麼。
接著,李易便來到院子裡捏碎了玉符。
赤紅色的玉符在他掌心之中應聲而碎,一縷極細的火靈氣息如遊絲般從碎屑中逸出,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便朝著北方天際疾射而去。
半盞茶後,一道熾烈的火光從天邊破空而至,落在陣雲別院之中。
火光散去,天悟老道矮胖的身影便出現在院中。
他依舊是那副鶴髮童顏的模樣,腰間銅鈴叮噹作響,背後大紅酒葫蘆在月光下泛著耀人眼目的赤紅光澤。
「哈哈,李道友果然爽快。」
老道一落地便哈哈大笑,在他肩頭拍了兩下,隨即朝院中掃了一眼。
見只有李易一人,便也不再耽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走吧,其他道友都在外城等著了。」
話音未落,兩人已化作一道火光沖天而起。
天悟老道的遁術極快,火光裹著李易穿梭在赤炎城的夜色之中,越過無數樓閣屋脊,不過片刻工夫,便落在了外城城東一處偏僻的宅院門前。
宅院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連塊匾額都沒有,乍看之下與周圍民居並無二致。
可李易剛一落地,便察覺到院中至少有四道元嬰期的氣息,其中一道尤為熟悉。
天悟老道推門而入。
院中正有幾人等候。
當先一人,正是褚懷谷。
這位相比之前在蛟宮時賣相提升了不少,一身月白長衫,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佩,手中握著一卷半舊的竹簡。
見到李易,褚懷谷明顯怔了一瞬,隨即面上便浮起一層熱絡的笑意,拱手迎了上來:
「李道友?竟是你!
「當日在蛟宮一別,沒想到今日竟在此處重逢,真是有緣。」
李易也拱了拱手,笑道:「褚道友,別來無恙。」
兩人寒暄了幾句,褚懷谷便側身引路,將院中其餘三人一一介紹。
第一個,是個中年大漢,姓車,元嬰初期修為。
此人身高足有九尺,生得方臉闊額,濃眉大眼,全身散發著一股沉厚而霸道的土靈之氣。
李易只以神識一掃,便知此人是實打實的體修。
不過此人沉默寡言,只是朝天悟子與李易抱了抱拳,一個字都沒有多說。
然後是兩個頭戴遮面斗笠的援用女修。
斗笠邊緣垂下一層灰濛濛的靈紗,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道目光,一冷一熱,一銳一濁。
這兩人就有些不同了,修為已經觸及初期巔峰,隨時都可能進階元嬰中期。
右側的女修身段珠圓玉潤,腰肢豐腴,曲線玲瓏,隔著寬大的斗笠與袍服都能看出豐艷的身姿,此女姓沈。
左側的則是瘦得皮包骨頭,幾乎一陣風就能吹跑,姓陸。
有意思的是,褚懷谷只是介紹了三人的修為與姓氏,來歷一個字都沒有提。
李易目光在三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兩位女修身上的雷炁極為濃郁。
尤其是那瘦削女修,周身雷炁幾乎凝成了實質,如一層極薄的紫色紗衣籠罩在體表,雷弧噼啪跳躍,細密而急促。
李易只以神識略一感知,便覺那雷炁之精純,比他此前見過的任何一名散修雷修都要強出數倍。
可不知為何,這陸姓女修身上的雷炁流轉之間,卻透著一股明顯的不穩。
感覺就像一口即將沸騰的滾水,被強行封在了一隻並不牢靠的壺中,隨時都有炸開的可能。
李易心中微動,卻並未表露。
天悟老道像是根本沒看見褚懷谷這邊多出來的兩人一般,只哈哈一笑,拍了拍酒葫蘆:
「人到齊了便走,閒話路上再說。」
接下來,一行人便出了赤炎城。
出城之後,天悟老道一馬當先,化作一道火光在前方引路。
褚懷谷與那鐵塔大漢各展遁光緊隨其後。
李易祭出天風舟,將七面天風旗暗中布於舟身,試了試遁速,心中有了底,便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
兩個女修則合乘一道紫黑色的雷舟,遁光並不如何起眼,速度卻極快,與眾人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路向南。
赤炎城的燈火漸漸被甩在身後,赤炎沙漠赤褐色的沙海也在夜色中一點點退去。
約莫飛行了五天五夜,前方天際盡頭,忽然出現了一道極為奇特的界線。
一邊,是無邊無際的赤色沙海,沙丘起伏,寸草不生。
夜風捲起的沙塵如霧般瀰漫在天際線上,死寂而荒涼。
另一邊,卻是靈氣濃郁、山青水秀的群山。
山勢連綿起伏,林木蒼翠欲滴,溪流在山間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潤而清冽的草木氣息,與沙漠那邊的乾燥荒涼判若兩個世界。
「斷空山脈與赤炎沙漠的交界。」天悟老道的聲音在前方傳來,「再往前千餘里,便是落鳳谷。」
李易極目遠眺。
群山之中,有一處山谷尤為奇特。
山谷位於兩座大山之間,入口極窄,內里卻豁然開朗。
最奇異的是,整座山谷的形狀極為獨特,從高處俯瞰,便如一頭展翅欲落的鳳凰。
谷口為鳳首,兩側山脊為鳳翼,谷底深潭為鳳眼,而山谷盡頭那道深不見底的裂谷,便如鳳尾拖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