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易看到了。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將銅鏡托在掌心,繼續催動魔氣,好似什麼都沒發現。
可他的心底,卻已將這短短一瞬的畫面反覆咀嚼了幾遍。
此人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一個能在褚懷谷身邊裝憨賣傻這麼久連天悟老道都騙過去的體修,骨子裡藏著的城府與野心,只怕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深。
褚懷谷一介散修,能平平安安活到一千三四百歲,卻未察覺出半分異樣。
天悟老道一雙老眼何等毒辣,可從頭到尾,這車姓大漢在他眼中都只是個不值一提的莽夫。
能騙過這兩隻老狐狸的人,怎麼可能是真正的莽夫?
他藏得越深,所圖便越大。
不過,不管對方懷的是什麼目的,眼下都不是分心的時候。
並且,在最終找到天鳳仙宮的遺寶前,此人不會出什麼花招。
接下來,李易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九首屍魔之上。
這一次,他以天焰魔功的魔氣催動銅鏡,九首屍魔的威勢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出數倍。
這尊虛影從鏡面中緩緩浮現時,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輪廓。
可隨著魔氣不斷注入,輪廓迅速凝實,最終化作一尊十二丈高的龐然巨物。
九顆乾屍頭顱齊齊昂起,九雙幽綠色的眼瞳同時睜開,凶戾的氣息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這股氣息甚至得將整座石殿中的靈氣盡數排擠出去。
李易能感覺到,屍魔鏡的屍氣在壯大的同時,也在排斥他這個主人。
若非他早早就煉化了屍魔真血,本身便是魔道一脈,只怕此刻已被屍氣侵染,心神失守。
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中的魔煞之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銅鏡,繼續維持著對九首屍魔的控制。
李易並指一點:「去。」
九首屍魔居中的乾屍頭顱猛然睜開雙目,眼眶之中幽綠色的魂火暴漲。
它舉起那柄銀色巨叉,朝著石台方向邁出一步。
咚!
整座石殿都在這一步之下劇烈震顫。
它腳下的石板紛紛炸裂,頭頂的夜明珠瘋狂搖晃,將石殿中的光影攪得忽明忽暗。
九首屍魔居中頭顱猛然睜開雙目,它張開嘴,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一團濃稠如墨的屍氣自口中噴涌而出。
屍氣漆黑中泛著幽綠,如活物般在半空之中翻湧盤旋,直撲石台正中的天鳳遺火。
嗡——
這團屍氣如一張網般將天鳳遺火與四象石像之間的聯絡一寸寸切斷。
四尊石像表面的禁制靈光急劇閃爍。
鳳形石像張口欲噴烈焰。
蛟形石像周身水幕翻湧。
虎形石像雙爪揚起。
龜形石像縮入殼中。
可它們所有的動作都慢了一拍。
屍氣所過之處,石像的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
一息之間,四尊石像好似直接蒼老了萬年。
這便是九首屍魔真正的可怕之處。
萬載壽元,一息消散。
但如果只是這樣,那九首屍魔還算不得頂階天地真靈。
它還有另外一種天賦神通。
吞噬!
吞噬靈氣,吞噬魔氣,吞噬屍氣,吞噬一切有靈性的存在,將其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不過,催動這股力量的同時,李易的法力正在繼續消耗。
每一息,都在燃燒他的法力。
若非他有回元仙液維持法力不減,根本不敢如此揮霍。
此時此刻,四尊石像徹底失去了靈力波動,如四尊尋常的破舊石雕僵立在石台四角,再無法構成四象陣的迴圈。
天鳳遺火失去了四象陣的靈力供給,焰光驟然暗淡了幾分。
它似乎感受到了危機,猛然一跳,金色靈焰劇烈翻湧,竟在瞬息之間化作一頭尺許來長的靈鳳虛影。
靈鳳通體由金色靈焰凝成,鳳目如活,鳳翼一展,便要朝穹頂那片金紅光霧之中遁去。
「想逃?」
李易早有準備。
他右手一探,裂空矛應聲而現。
矛刃之上空間靈紋瘋狂閃爍,他順勢向前一划,一道銀白色的空間裂縫憑空綻開,隨即化作一片數十丈方圓的水波光幕,擋在了靈鳳前方。
水波光幕透明如鏡,卻堅不可摧,將整片穹頂之下的空間徹底封死。
靈鳳一頭撞在上面,只激起層層漣漪,身形被硬生生彈了回來。
與此同時,李易左掌一翻,一尊青銅小鼎出現在掌心。
真魔鼎。
他將鼎口對準那頭被彈回的靈鳳,催動天焰魔功,將體內魔氣盡數灌入鼎中。
真魔鼎猛然一震。
鼎口之中,一道漆黑的漩渦憑空而生,瘋狂旋轉,散發出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
吸力不針對靈力,不針對血肉,只針對一切魔氣與靈性存在。
靈鳳掙扎著想要逃脫,可漩渦的吸力太過霸道,它的身軀被一寸寸地拉向鼎口,最終化為一道靈光沒入鼎中。
石台之上,只餘下一滴拇指大小的血珠。
血珠懸浮在半空之中,內中隱隱有鳳紋流轉,散發出一股極為純正而浩瀚的威壓。
正是天鳳真血。
李易將真魔鼎收入袖中,天鳳遺火已被封入鼎內,與他的天火靈焰遙相呼應。
他隨即伸出手掌,將這滴天鳳真血輕輕托在掌中。
石殿之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李易掌中這滴血珠,目光中滿是震撼與貪婪。
天鳳真血,真靈天鳳殞落後留下的精血,整座天鳳仙宮傳說也不過只存了十數滴而已。
這一滴若被元嬰修士煉化,足以脫胎換骨,修為暴漲。
若被元中修士得到,說不定能藉此一窺元後大修士之門。
可李易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抬起頭來,環顧眾人:
「這天鳳真血李某不要。」
「另外,這四象陣是我破的,其中的寶物要歸我所有。」
此言一出,石殿之中徹底安靜了。
天悟老道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
褚懷谷瞳孔驟縮。
車姓修士張大了嘴,滿臉不可置信。
沈知畫與陸鸞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天鳳真血。
不要?
眾人都看的出來,李易拿九首屍魔破開了四象陣,耗費了不知多少法力,到最後竟將這滴天鳳真血拱手讓人?
李易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面色不變。
他當然不會告訴他們天鳳遺火的價值,比這滴真血高出十倍不止。
真血雖好,可對他而言,涅槃仙竹的線索才是此行真正想要的。
皇甫景要涅槃仙竹,寒月雖然有了涅槃丹,但還是涅槃仙竹穩妥一些。
相比一滴天鳳真血,他準備要所有關於涅槃仙竹的物事。
是所有!
更何況,他方才在破陣時以屍魔之氣侵蝕了四尊石像。
裡面靈氣波動劇烈,好似藏著什麼寶物。
這筆買賣,他穩賺不賠。
更何況,他方才在破陣時以屍魔之氣侵蝕了四尊石像。
屍魔之氣吞噬靈力,可吞噬得太過徹底,反倒讓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四尊石像被屍氣侵蝕之後,內部竟有極為劇烈的靈氣波動傳出。
波動雖然被屍氣層層壓制,卻依舊如困獸般掙扎不休,好似藏著什麼寶物。
在李易看來,四尊石像之所以能爆發出遠超尋常元嬰中期修士的戰力,絕非僅憑陣法加持那麼簡單。
石像內部,必有某種寶物存在。
而石殿另一側,天悟老道、褚懷谷幾人已圍攏在那滴天鳳真血之前,低聲商議著如何分配。
「此血若一分為六,每人所得不過六分之一,根本不足以煉化。」
褚懷谷沉聲道,目光在天悟老道與車道友之間來回:
「依我看,不如由一人獨得,以等值寶物補償其餘人。」
天悟老道捋著鬍鬚,眯著眼沒有說話,顯然也在盤算。
車姓修士撓了撓後腦勺,悶聲道:
「車某是體修,天鳳真血對我用處頗大。不過我最終還是聽兩位前輩的。
沈知畫與陸鸞靈站在稍遠處,也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陸鸞靈偶爾抬頭朝李易這邊瞥一眼,斗笠之下的灰紗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出神色。
五人商議之際,李易沒有參與其中。
他收起真魔鼎,將裂空矛提在手中,徑直朝石台走去。
四尊石像已被屍魔之氣侵蝕得通體灰敗,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可李易走得越近,便越能清晰地感覺到石像深處一點微弱的掙扎。
他走到鳳形石像之前,先是用裂空矛劃出空間水波,隔絕眾人的神識與肉眼窺探。
然後將裂空矛平舉,矛刃對準天鳳石像。
「破!」
銀白色的空間靈紋閃爍,一道極細的空間裂縫自矛尖延伸而出,將天鳳石像的胸膛一寸寸剖開。
石屑簌簌而落,裂縫擴大,露出石像內部一團金芒。
這是一枚鴿卵大小的妖丹,內中隱隱有鳳形虛影在流轉翻騰。
雖已被屍魔之氣侵蝕了幾分,妖元有所損耗,可丹中蘊含的火靈之力依舊極為渾厚,品階赫然是四階中期。
李易將妖丹取出,托在掌中感受了片刻,心中暗暗點頭。
四階中期鳳族血脈妖獸的妖丹,乃是煉製四階靈藥的至寶。
更何況這枚鳳形妖丹之中還殘留著一絲天鳳血脈的餘韻,價值遠超尋常同階妖丹。
即便妖元損失了一些,也是賺大了。
他轉身走向蛟形石像。
如法炮製,裂空矛剖開石像胸膛,取出一枚通體幽藍的蛟族妖丹,同樣是四階中期。
接著是虎形石像,取出一枚虎族妖丹。
最後是龜形石像,取出一枚龜族妖丹。
四枚妖丹,皆是四階中期。
每一枚都足以讓元嬰修士為之爭破頭。
尤其是鳳形妖丹,其內殘留的天鳳血脈餘韻,對火屬性修士而言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
對他天焰魔功的修煉也是大有裨益。
李易將四枚妖丹盡數收入袖中,面上不動聲色。
此時,他忽然注意到石台之上還有些異樣。
就在原來天鳳遺火漂浮的地面處,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四尊石像的靈力核心被取走之後,符文也跟著暗淡了下去。
可李易以神識掃過時,卻發覺此處應該藏著什麼。
不過這靈氣波動被符文掩蓋,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李易將裂空矛的矛尖插入縫隙,輕輕一撬。
一塊玉板應聲而起,露出石台之下一個淺淺的暗格。
暗格之中,是一卷玉簡。
玉簡不過三寸來長,通體呈青灰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禁制靈光。
李易將神識探入,只一觸便收回了手。
玉簡之中記載的,乃是四象鎮靈陣的布置之法。
從四象石像的靈力分配,到四屬生克的迴圈路線,再到天鳳遺火的封存方式與操控手法,事無巨細,盡數錄於其中。
李易心中一動。
這枚玉簡,來得正是時候。
燕玉嬌為他煉製了七面天風旗,耗費的心力與材料難以估量。
他本就想著日後如何回報,可一直未能尋到合適的物件。
如今這枚四象鎮靈陣的玉簡,恰如其分。
四象鎮靈陣雖然布陣條件極為苛刻,需要四尊四階石像與四枚四階中期妖丹作為根基,可其陣法原理與生克變化卻是通用的。
以燕玉嬌的陣道造詣,若能參透這套陣法的核心要義,她在陣道上的造詣必然能再上一層樓。
這份謝禮,足夠分量。
李易將玉簡收入袖中,從石台上跳了下來。
此時,天悟老道等人似乎也已經商議出了結果。
天悟老道正朝李易這邊走來,滿臉堆笑,拱了拱手:
「李道友,你當真不要天鳳真血?」
李易搖頭:「不要。」
天悟老道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還是試探著問了一句:「那道友想要什麼?」
李易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
「還是那句話,待會找到關於涅槃仙竹的一切玉簡、線索,盡數歸我。
「此外,若洞府之中還有與天鳳仙宮舊址相關的任何記載,也歸我。」
天悟老道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酒葫蘆道:
「這有何難,成交。」
褚懷谷遠遠聽見這話,也微微鬆了口氣。
他面上雖然還維持著一貫的沉穩,可一直懸在嗓子眼的擔心,此刻終於落回了胸腔。
五人商議後,天鳳真血,一分為二,歸他與天悟老道所有。
而兩人付出的寶物也基本等同於六分之一天鳳真血的價值。
而最大的威脅是李易,如今李易不贊同,一切都是白費。
如今李易真的不要,真血算是落袋為安了。
褚懷谷心中暗自盤算,五成天鳳真血,若能尋一位煉丹宗師煉成破境丹,他衝擊元嬰後期便多了一分把握。
這趟落鳳谷之行,原本只是沖著洞府中的功法與靈材而來,沒想到竟能撞上這等機緣。
他抬眼看向李易,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
此人要麼是當真對天鳳真血沒有興趣,要麼便是所圖更大。
無論是哪一種,至少在眼下,李易的選擇讓他省去了一場惡戰。
褚懷谷壓下心中翻湧的念頭,遠遠朝李易拱了拱手,聲音沉穩而客氣:
「李道友高義,褚某記下了。」
天悟老道在一旁捋著鬍鬚,眯著眼笑了笑,沒有說話。
方才李易取出屍魔鏡,九首屍魔的虛影從鏡中浮現時,他也是大為驚詫。
九首屍魔凶戾到極點的屍氣,讓他這個半步元嬰後期的老怪物都感到了久違的隕落風險。
他當時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若李易仗著那面銅鏡強奪天鳳真血,他該如何應對?
是用乾元葫蘆之硬碰,還是忍氣吞聲退讓一步?
乾元葫蘆是他溫養了數百年的本命法寶,內中封存著一道壓箱底的乾元真火,全力催動之下足以焚山煮海。
若以葫蘆硬撼那面銅鏡,勝負姑且不論,單是兩件寶物碰撞時產生的餘波,便足以將這座石殿震塌,屆時誰也別想全身而退。
可若忍氣吞聲退讓一步,這滴天鳳真血便等於白白拱手讓人。
他為了這趟落鳳谷之行,前前後後搭進去的人情與靈石不計其數,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他這半步元後的臉面往哪擱?
兩種選擇,哪一種都讓他肉疼。
可李易偏偏不要。
這讓他既是心中一松,又暗暗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