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心中冷笑,卻也懶得揭穿。
他右手一探,裂空矛應聲而現。
矛刃之上的空間靈紋瘋狂閃爍,李易將矛身向前一划,一道銀白色的空間裂縫憑空綻開,隨即化作一片百丈方圓的水波光幕。
水波透明如鏡,卻堅不可摧,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橫在眾人與妖禽群之間。
妖禽撞在光幕之上,砰砰作響,卻無法突破分毫。
數以百計的妖禽在光幕之外盤旋、嘶鳴、衝撞。
只是噴出的各種雷焰與火焰,要麼被水波吞噬,要麼直接反彈回去。
天悟老道見狀,長長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李道友多謝,這次又是你救了我等性命。」
沈知畫與陸鸞靈也趁機退到李易身邊,喘了口氣。
褚懷谷服下一枚丹藥,勉強壓住翻湧的氣血,抬頭望著數百隻被擋在光幕之外的妖禽,皺眉道:
「這些妖禽是禁制所化,不殺乾淨,恐怕不會停。
「可數量太多,殺起來太耗法力。」
李易看著在光幕之外盤旋不去的妖禽,卻是心中一動。
這些妖禽的天鳳血脈極為精純,雖然只是三階後期,可若是能以某種方式將其煉化?
他正想著,天悟老道忽然湊了過來,低聲道:
「李道友,這些妖禽雖是禁制所化,可天鳳血脈不假。
「你那面古鏡幻化的九首屍魔可以吞噬靈氣,若是將這些妖禽的靈力盡數吞了,不但能解決眼前的麻煩,說不定還可以藉此進階。」
李易看了他一眼。
心道這老道倒是眼尖。
他方才以屍魔之氣侵蝕四尊石像時,天悟老道便一直盯著銅鏡看。
此刻又提起這茬,多半是在試探九首屍魔的底細。
不過,他說的確實是個法子。
這些妖禽雖是禁制所化,可體內的血脈氣息卻做不得假。
若能將其靈力盡數吞了,不但能解決眼前的麻煩,或許還能讓屍魔鏡再次進階。
李易左手一翻,將屍魔鏡取出。
天焰魔功催動之下,鏡面之上九顆骷髏頭圖案同時亮起,發出幽幽的綠光。
一道漆黑如墨的屍氣自鏡面之中噴涌而出,在半空之中翻湧凝聚,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龐然大物。
當然,最高可以化作十二丈,但是沒必要浪費法力。
三丈高的九首屍魔,對付這些三階妖禽已經綽綽有餘。
九首屍魔現身後,居中的主頭顱猛然睜開雙目,眼眶之中幽綠色的魂火暴漲。
它張開血盆大口,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懾人魂魄的怒吼。
這一次,它沒有噴出屍氣。
而是聽從李易的心念,施展吞噬神通。
它張大了嘴,猛然一吸。
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吸力自它口中爆發出來,直接籠罩了整片妖禽群。
吸力來得毫無徵兆,卻猛烈到了極點。
如同一頭蟄伏萬年的蠻荒巨獸忽然張開了吞天大口。
空氣被吸得發出尖銳的嘯鳴,谷底的碎石與塵土被卷上半空,連溪流的水面都被吸得倒卷而起。
這些三階妖禽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這股吸力捲住。
如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紛紛朝九首屍魔的口中飛來。
它們拼命扇動翅膀,想要掙脫這股吸力。
可吸力太強,根本無法掙脫。
不過數息之間,數百隻妖禽便被盡數吞噬乾淨。
一時間,山谷之中,再無一隻妖禽盤旋。
九首屍魔主頭顱緩緩合上了嘴,九雙幽綠色的眼瞳同時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山谷,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漆黑屍氣沒入鏡面之中。
銅鏡之上的九顆骷髏頭圖案緩緩暗了下去,恢復了平平無奇的尋常模樣。
九死一生的絕境,就這樣化解了。
所有人都長長鬆了口氣。
惟有車姓修士。
他站在隊伍最後方,一直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為隱晦的戾氣,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人察覺。
李易將屍魔鏡收回袖中,面色如常。
可他心中卻已將這絲戾氣牢牢記住。
隨著禁制消失,山谷的景象如被風吹散的晨霧般片片碎裂,露出此地的真容。
原來又是一重障眼禁制。
眾人眼前,不再是什麼山谷,而是一座藏經閣。
藏經閣占地極廣,足有百丈方圓。
四壁皆是高聳入頂的書架,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書架上擱滿了玉簡、獸皮、竹簡與古舊的卷冊,數量之多,令人咋舌。
只是因為時間太久,整座藏經閣中布滿了厚厚的灰塵。
玉簡與卷冊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塵霜,大半都已朽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而乾燥的氣息,如一座被塵封了萬年的古墓。
而在藏經閣深處,靠牆的一排書架之下,有一具白骨。
白骨端坐在一隻蒲團之上,雙腿盤起,雙手結印於膝前,姿態安詳。
雖只剩骷髏,衣衫早已腐朽殆盡,可坐姿之中依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
仿若此人依舊在打坐入定,而非坐化萬年。
最令幾人歡喜的是,白骨修士的腰間,掛著三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天悟老道走上前去,朝著白骨拱了拱手,行了一禮。
這一禮行得頗為鄭重。
他雙手抱拳,腰身微彎,花白的鬍鬚在胸前輕輕晃動,顯然對這位坐化在此的前輩修士存了幾分真心的敬意。
不管此人生前是何身份,就算不是化神修士,但能在這座試煉之地深處留下遺骸,至少也是一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
而且多半是天鳳仙宮的長老。
面對修仙前輩,一禮不為過。
「沈仙子,李道友。」
他直起身來,捋著鬍鬚,目光在那具白骨的儲物袋上停了停,語氣不急不緩:
「不如你二人過去取下儲物袋看看有什麼寶物?到時平分。」
他的安排很明白。
沈知畫是褚懷谷那邊的人。
而李易則是他的隊友。
由這二人去取寶,極為合適。
一方一人,彼此制衡,誰也別想私下搞鬼。
天悟老道在提出這個建議時,甚至連看都沒看車姓修士與陸鸞靈一眼。
在他眼中,車姓修士愚鈍得很,連方才妖禽圍攻時都沒能幫上什麼忙,這種取寶的事自然輪不到他。
至於陸鸞靈,便更不行了。
雷鸞仙宮的嫡脈,化神老祖的曾孫女,若她取了寶物自己獨吞,還真沒有什麼好辦法。
人家背景擺在那裡,你總不能為了一件寶物去得罪萬雷崖上那位化神中期妖修吧?
所以,沈知畫與李易,一人一邊,互相監視,再合適不過。
在場的都是人精,自然也知道老道的用意。
褚懷谷微微頷首,沒有異議。
沈知畫看了陸鸞靈一眼,見後者輕輕點頭,便朝那具白骨走了過去。
李易也邁步上前,走在沈知畫右側半步之後,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既能同時看到儲物袋,又不會獨自承受風險。
可就在沈知畫伸手去取儲物袋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隻由魔氣幻化而成的利爪突然側面猛然探出,直直朝沈知畫的心口抓來。
此物通體漆黑,五指如鉤,指尖生著森白的骨刺。
每一根骨刺都足有寸許來長,在幽暗中泛著慘白的光澤。
此爪出現的毫無預兆。
它從白骨側後方的岩壁陰影中憑空探出,速度快到了極點。
在場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骨與儲物袋上,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陰影之中藏著一道蓄勢待發的氣息。
「沈姐姐小心。」遠處的陸鸞靈失聲驚呼。
眼看魔爪便要貫穿沈知畫的心口,李易卻是早已防備。
他右手一翻,龜殼小盾憑空出現,精準無比的擋在了沈知畫心口之前。
「鐺——」
魔爪抓在龜殼小盾之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的刺耳巨響。
龜殼小盾紋絲不動,魔爪卻被震得倒彈回去。
爪尖的骨刺崩斷了兩根,血珠從指縫間滲出,滴滴噠噠的落在地面上。
出手的,正是車姓修士。
不過不是他的本體,而是他的一具分身。
分身從岩壁陰影中探出,身形比本體瘦削了幾分。
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睛赤紅如血。
車姓修士與分身合為一體的瞬間,周身的氣息猛然暴漲。
他直接撕去了所有偽裝:
「哈哈哈哈。
「終於找到天鳳仙宮的試煉經閣了。
「雖然比仙宮藏經閣差了點,但是有天鳳仙宮最後一任宮主的傳承功法在此,也不枉我潛伏這許多年。」
他一邊笑著,一邊朝那具白骨修士的遺骸走去。
雲淡風輕,好似吃准了其他人不能拿他怎麼樣。
褚懷谷猛然瞪起雙目,他死死盯著車姓修士的背影,厲聲喝道:
「奪舍!你不是車道友,你是誰?」
這一聲喝問如同驚雷,在藏經閣內炸開。
天悟老道捋著鬍鬚的手指猛然一頓,渾濁的老眼中精光暴漲。
陸鸞靈馬上祭出兩件法寶護在身前。
李易則是拉住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沈知畫,直接暴退十餘丈。
車姓修士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露出一種極為陰沉的冷意。
一雙赤紅的眼睛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褚懷谷臉上:
「褚懷谷,你倒有幾分眼力。
「不錯,車福早就死了。
「三十年前,我在極北之地的一處古墓中奪了他的肉身。
「這具身體雖然蠢笨了些,可體修底子不錯,勉強能用。」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陰森的笑意:
「至於我是誰,你猜?」
褚懷谷暴怒:「管你是誰,殺了車福,給老夫死。」
他平日裡那副溫文爾雅,不急不躁的模樣在這一刻徹底撕碎。
整張臉漲得通紅,雙目之中殺意畢露。
他雖是散修出身,可他師尊卻是化神散修。
在這大荒北域之中,能讓他低頭的人本就不多。
車福跟了他許多年,雖然性子悶了些,可做事踏實,從無二心。
如今被人奪舍三十年,他竟毫無察覺,這份懊悔與憤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燒穿。
這一次,他沒有再吐劍丸。
鐵劍劍靈已傷,再強行催動只會徹底廢掉。
褚懷谷翻手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籙,法力猛然灌入,符籙之上金光暴漲,一道巨獸虛影自符中衝出。
這是一頭通體銀白的巨熊,體型龐大,四肢粗壯,圓頭圓腦,一雙耳朵支棱著,憨態可掬。
它周身纏繞著銀白色的月華之力,雙掌一合,便朝車姓修士拍去。
五階魂符,嘯月熊。
李易看著這頭憨憨的嘯月熊,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感慨。
當初他在萬靈海初出茅廬時,也曾得過一枚嘯月熊的殘符,數次在危急關頭救了他的性命。
這枚殘符他至今還留在儲物袋,一直沒有捨得丟棄。
此刻見褚懷谷也祭出一頭嘯月熊,雖是五階符籙所化,可這憨憨的神態與記憶中如出一轍。
恍惚間讓他想起了當年在萬靈海被強敵追殺時,那道從殘符中衝出的身影。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從一個築基小修走到了元嬰之境。
一時間,竟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車姓修士看到這頭五階嘯月熊,竟不懼反笑。
他嘴角咧開,滿是輕蔑與挑釁。
「五階魂符?土雞瓦狗罷了!」
他雙手猛然結印,周身魔氣如潮水般翻湧凝聚,在身前化作一尊三頭六臂的古魔虛影。
古魔通體漆黑,三顆頭顱各具面目。
一者猙獰、一者陰鷙、一者狂笑。
六條手臂各持不同的魔器,或叉或戟或幡或印,魔氣繚繞間,散發出一股凶戾到極點的氣息。
它低吼一聲,六臂齊揮,迎上了嘯月熊拍來的雙掌。
月華與魔氣碰撞,轟然巨響。
嘯月熊一掌拍在古魔肩頭,將一條手臂拍成碎片。
古魔三顆頭顱同時張口,噴出三道漆黑魔光,將嘯月熊的銀白月華侵蝕了大半。
兩頭龐然大物在藏經閣中翻來覆去地廝殺,將大片書架碾成碎片,玉簡獸皮滿天飛散。
就在嘯月熊與古魔纏鬥之際,車姓修士身形一晃。
一個瞬移。
他的身影憑空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出現在距離白骨修士三丈的一個書架前。
這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
此人是化神修士附體。
但是戰力最多也就是元嬰後期。
否則根本不避一路藏拙,也不必面對四象陣與妖禽時始終不肯全力出手。
他一直在等。
等眾人耗光法力,等眾人替他開啟最後的關卡。
李易心中念頭如電。
他費盡千辛萬苦才到了這裡,為的就是涅槃仙竹的訊息,豈會讓此人摘走?
化神修士也不行。
裂空矛一划。
銀白色的空間靈紋瘋狂閃爍,一道空間裂縫憑空綻開,不偏不倚,就出現在白骨修士身前半尺之處。
車姓修士避之不及,險些扎進這道空間裂縫。
他面色驟變,身形再次瞬移,堪堪避開了這道裂縫,退到了數丈之外。
他轉過頭來,死死盯著李易。
臉上滿是扭曲的殺意,赤紅的雙目之中,浮現出一絲極為深沉的陰鷙:
「小輩該死,你敢壞我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