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泉眼底部,一塊拇指大小的乳白色玉髓躺在泉底。
玉髓通體瑩潤如脂,表面有風紋緩緩流轉。
每一次流轉都帶起一絲極輕的靈氣波動,如微風拂過水麵。
值得一提的是,玉髓周圍的水質明顯比別處更為清徹。
連附近的沙粒都泛著一層玉質光澤。
「風元玉髓。」李易脫口而出。
此物他在古籍上見過記載,乃是極為罕見的天地靈物。
玉髓由萬年風靈之氣與地脈靈泉交融合成。
據說對修煉風屬性功法、祭煉風屬法寶都有奇效。
便是元嬰後期修士甚至化神修士見了也要爭搶。
沒想到這泉眼底部竟藏著這樣一塊。
皇甫景抬起頭,瞥了李易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難得的讚許:
「此寶著實不錯。
「寒月妮子日後重塑肉身,若有此物輔助,涅槃時會穩當許多。
「畢竟此寶可以將很多天雷都隔絕在外。
「先收著,以後用得著。
「可惜太小了些,若是再大上一倍,老夫就能用到了。」
李易一怔:「肉身涅槃還有天雷嗎?」
皇甫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活像在看一個不學無術的蠢徒弟:
「廢話——
「重塑肉身比進階元嬰還要逆天,豈能沒有天雷?
「並且天雷的威力幾乎等同於飛升。
「你以為重塑肉身是捏泥人呢?
「這是逆天改命!
「比結嬰要逆天十倍,甚至百倍,天道豈能容你?
「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李易心中一動,追問道:「您重塑肉身的天雷,豈不是得天翻地覆?
「要知道您可是煉虛後期的老魔啊。」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說漏了嘴,把老魔兩個字喊了出來。
皇甫景倒也沒有在乎,只是哼了一聲,捋著白須道:
「沒你說的這麼玄乎。
「我之所以來凡界,一來是有涅槃仙竹的訊息,二來就是凡界的天雷是有極限的。
「也就是說,最高,也超不過化神飛升。」
他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絲老狐狸般的笑意:「嘿嘿,就是作弊。」
李易恍然。
難怪皇甫景這般人物會屈居於他的儲物袋中,甘願以一縷殘魂之身陪著他東奔西走。
原來這老魔早就把算盤打好了。
凡界的天雷有上限,以他煉虛後期的修為底蘊,在凡界重塑肉身,天雷的威力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若在真魔界重塑肉身,天道降下的天雷怕是連他全盛時期都要忌憚三分。
可在凡界,天道所降的天雷上限不過化神飛升級別,對他而言無異於撓癢。
這老魔躲到凡界來重塑肉身,分明是鑽了天道法則的空子。
李易心中暗罵了一句老狐狸,卻又不得不佩服這老魔的算計之深。
「別廢話了,趕緊取出來。」皇甫景催促道。
李易點了點頭,走到泉眼旁,蹲下身來,將手探入泉水之中。
他試著以手指夾住玉髓邊緣,輕輕一提。
玉髓紋絲不動。
李易微微皺眉,加了幾分力。
玉髓依舊紋絲不動,如生了根一般釘在泉底。
他又換了一種方式,以混元訣的混元金光裹住手掌,將法力灌注指尖,試圖以靈力將玉髓托起。
可玉髓表面的風紋只是輕輕流轉了一瞬,便將他的靈力盡數卸去,依舊穩穩地躺在泉底。
李易試了數種辦法,或以神識包裹,或以裂空矛的空間之力切割,試圖以風元之氣引動玉髓。
可玉髓如一塊頑石,任憑他如何施為,都取不出來。
皇甫景在一旁看得直搖頭,終於忍不住開口:
「真是笨手笨腳,我來。」
他說完,伸出右手,隨意朝泉眼虛空一攝。
一股極為磅礴的元神之力從他掌中湧出,輕輕一捏,便將風元玉髓從泉底攝了出來。
玉髓離水的瞬間,泉眼之中猛然湧起一層靈氣,然後化為無數風刃朝老魔刺來。
可是老魔只是隨意吐出一口魔氣,便將所有風刃全部絞殺。
皇甫景隨手一拋,將玉髓朝李易丟了過來。
「拿著。」
李易伸手接住,玉髓入手的瞬間,他的腳下猛然一沉。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腳下的石面直接碎成了蛛網般的裂紋,整隻腳掌陷入了石面之中。
拇指大小的風元玉髓,竟足有十幾萬的重量。
李易搖了搖頭,心中哭笑不得。
真是個老頑童。
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煉虛後期魔尊,算計起天道來頭頭是道。
可骨子裡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逮著機會便要捉弄人。
他想起方才皇甫景將玉髓隨手一拋時的利落勁兒,分明是知道玉髓的重量,故意不提醒他,就等著看他出醜。
「前輩。」
寒月的聲音忽然從泉眼另一側傳來:
「莫要欺負易哥兒。
「你若再這樣,我可不讓他給你尋涅槃仙竹。」
她不知何時已從入定中醒來,目光卻帶著幾分嗔怪地落在皇甫景身上,滿是護短勁兒。
老魔聞言,鬍子一翹,瞪了回去:
「你這妮子,這麼護他?
「他以後飛升靈界或者真魔界,可怎麼辦?」
寒月站起身來,走到李易身旁:「我自然跟易哥兒一起去。」
老魔哼了一聲,上下打量了寒月一眼:
「他肯定比你先飛升。」
寒月微微一笑:「我大不了先不塑肉身,跟著易哥兒一起飛升,直接偷渡去靈界。
「這卻是元神修士的好處之一。
「元神之體不沾凡塵,不受天道飛升接引之力的約束。
「只要我藏在易哥兒的儲物袋的養魂木里,他便能帶我一同飛升,天道也察覺不到。」
老魔一愣,隨即猛的一拍大腿:
「等等,你這卻是提醒了我!」
他在原地踱了兩步,白須飄動,雙目精光閃爍:
「我若肉身回歸真魔界,其實很危險。
「當年我是與一位大魔尊鬥法,毀了肉身,才落到這步田地。
「若就這麼回去,說不準剛露頭便被他盯上。
「我寶物全失,肯定打不過他。」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易:
「與其這樣,不如讓李易直接飛升真魔界,然後尋到一處極為安全的地方,我再重塑肉身,這樣一來,危險就會降到最低。」
他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妙,忍不住又拍了拍大腿,這副模樣活像是一個老棋手終於想通了困擾多年的殘局:
「好!就這麼辦!
「李小子,你可得給老夫好好修煉,爭取早日飛升。
「老夫這條命,可就押在你身上了!」
寒月聞言,眉頭一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快:「真魔界可比靈界殘酷得多。你捨得,我可不捨得。」
老魔跺腳,像個老教書先生在訓斥不聽話的學生:
「你這妮子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你想啊,本魔尊煉虛後期,在真魔界掌控的地盤不下於大荒古地這般面積。
「李易飛升真魔界,在我手下,不是想做什麼做什麼?
「要功法有功法,要資源有資源,要人脈有人脈,總比去了靈界兩眼一抹黑,誰也不認識,從頭打拼強出百倍。
「你知道靈界是什麼地方?
「比真魔界還弱肉強食。
「那些靈界大族盤踞一方,視下界飛升者為肥肉。
「若是飛升的地點不對,直接落到某家某族的地盤上,便是化神修士也得乖乖當僕役,百年千年的給人做牛做馬。
「到時喊天天不靈,喊地地不靈,有的苦吃。」
他越說越來勁,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像是要把真魔界與靈界的格局畫給寒月看:
「而我真魔界不比靈界,合體修士也就幾十人,大乘修士十幾人,這些人幾乎都不出手,一個個憋著氣飛升真仙界。
「他們那些人,根本懶得管下界飛升上來的小輩。
「李易若飛升真魔界,有老夫罩著,比去靈界絕對強出百倍。」
寒月卻不買帳,輕輕哼了一聲。
她站在李易身側,大紅宮衣的裙擺鋪在青石地面上,眉眼間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譏諷:
「前輩你這是往好處說。
「你都下界這麼多年了,上界什麼事,你如何知道?
「別的不說,你的魔域怕是早就被人瓜分,甚至道侶們說不定都各自找到相好的了。」
老魔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豈能如此小看老夫。
「我皇甫世家在真魔界可是六大真魔世家之一。
「再說我的魔域,只要我不死,誰都沒法掌控。
「因為我有…」
他揉了揉下巴,忽然頓住。
趾高氣揚的神情驟然收斂,露出一絲猶疑之色。
他揉著下巴的手指越揉越慢,眼神也越來越飄,像是在腦海里翻找什麼久遠的記憶。
片刻之後,他猛地一跺腳,罵了一聲:
「奶奶的,可別真讓你這妮子說中。
「我下界前沒留下魂燈,我那些侍妾說不定真的跑了。」
他嘀咕了幾句,忽然又挺直了腰杆,嘿嘿一笑:
「不過也不用擔心,老夫在真魔界的幾處秘境還留有很多後手。
「算了算了,跟你們說也說不明白。
「總之,飛升真魔界也是一條路,大不了再去靈界,反正兩個介面互通。」
他擺了擺手,像是把這些煩心事全甩到腦後,重新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腔調:
「好了好了,趕緊去二聖城,找個安穩的地方,讓李小子趕緊衝擊元中。
「以他現在的家底,沖元中不難。
「等到了元中,再謀元後,一步步來,總比在這荒沙里瞎晃強。」
李易將風元玉髓收入儲物袋,又與寒月對視了一眼。
寒月朝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李易心中明白。
皇甫景這老魔嘴上說得熱鬧,可到底有多少把握,他自己心裡也未必有數。
不過,都是以後的事了。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到二聖城,找個安穩的地方,將修為再推進一步。
眼看老魔要飛入儲物袋,李易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叫住了他:
「前輩,四階上品靈藥到了藥齡極限,一定會枯萎嗎?」
這一點他十分關心。
靈府之中的紅蓮果樹,藥齡最高果子已有一千三百年藥齡。
若當真有藥齡極限之說,那他便要提前盤算採摘的時機,免得千年心血毀於一旦。
皇甫景頓住身形,回過頭來,難得沒有像平日那般不耐煩。
他捋著白須,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靈藥的藥齡確實會面臨一個關口,這是天地法則所限制。
「可這個關口並非死路。」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若靈藥本身的品階夠高、根基夠厚,又恰好在生長過程中吸納了足夠多的天地靈氣或特殊靈韻,便有可能在達到藥齡極限的一刻發生異變。
「非但不枯萎,反而由內而外地蛻變升華,褪去舊殼,煥發新生,一舉突破至五階。
「這個過程,修仙界稱之為『破階』。
「破階成功的靈藥,藥力會暴漲數倍,藥性也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從凡品靈藥蛻變為真正的天材地寶。」
李易凝神細聽。
皇甫景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中多了幾分告誡:
「當然,能自動破階的靈藥,萬中無一。
「絕大多數四階上品靈藥,到了一千六百年,若無外力干預,便只能枯萎凋零,化為塵土。
「而能夠破階的靈藥,要麼是根植於極為罕見的靈脈之上,日夜吸納地脈深處的精華。
「要麼是生長在特殊的天象節點,機緣巧合下承接了天雷、地火、罡風等天地之力的洗禮。
「要麼——」
他瞥了李易一眼:
「以某些仙草靈液與高階靈壤日日滋養,強行推高其藥力上限。」
「每一種都極為難得,每一種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配合。」
李易聽到最後一句,心中微微一動。
仙草靈液與高階靈壤。
這兩樣東西,他手中恰好都有。
靈府之中的長生小鼎日日凝聚靈氣滋養第一靈田,而伏妖仙草化作仙草靈液,雖不如真正的仙草精華那般逆天,卻也是極為純正的生機之力。
若紅蓮果樹當真有機會破階,那他的第一靈田便是最合適的根基。
李易正想著,老魔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鄙夷的哼了一聲:
「你小子不要想得這麼遠。
「你不過剛剛得到幾塊靈壤而已,莫要好高騖遠。」
說完,他再不給李易追問的機會,化作一團黑氣,直接鑽入了儲物袋深處。
李易苦笑一聲,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抬頭看向寒月。
寒月正站在泉眼旁,大紅宮衣的裙擺被洞中微弱的氣流拂動,面容清冷而美艷。
她見李易望來,忽然急行幾步,將豐腴至極的嬌軀擠進他懷裡。
「易哥兒,別聽老魔的。
「你只管往前走,該有的都會有的。」
李易伸手攬住她的腰,然後兩人四目對視,輕輕貼在了一起。
至於道侶之間的恩愛與膩歪,自然不能細說。
半個時辰後。
嗖——
李易從山洞之中掠出,右手之中緊緊握著五階鳳鵰翎羽。
翎羽表面靈光流轉,再無先前那副掙扎逃竄的模樣。
他背後青雷翅雷光炸裂,身形如一道青紫色的電芒,貼著群山之間的山路疾射而出。
飛行了十幾里後,前方出現幾道熟悉的身影。
天悟老道第一個迎了上來,滿臉焦急:
「哎呀,可急壞了老道了!
「李道友,你這是怎麼了,為何三天三夜沒出來?」
沈知畫與陸鸞靈也立在老道身後,一人面帶憂色,一人沉默不語,可斗笠之下的目光都緊緊落在他身上。
褚懷谷雖站在原地未動,可面色也鬆了幾分,顯然這幾天也一直懸著心。
李易將翎羽遞還給沈知畫,隨即朝眾人笑了笑,開始了一番扯謊。
他說洞內極為危險,五階靈羽被一個泉眼中的風靈之氣吸引,直接鑽了進去。
泉眼周圍布滿了天地禁制,他費了三天三夜才將禁制磨開,將翎羽取出。
又說那泉眼之中風元之氣太過濃郁,他不得不以天風旗護身,又吞了好幾枚四階補氣丹才撐下來。
他說得頭頭是道,泉眼的大致位置,禁制的形態,風元的濃度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天悟老道聽得連連點頭,褚懷谷也若有所思,顯然並未起疑。
李易心裡其實有些暖意。
這幾個隊友是當真擔心他。
天悟老道與他雖是萍水相逢,可赤炎城外那一場生死之交,讓兩人的交情著實深了許多
褚懷谷此人雖然心思深,可自落鳳谷一役後,對他也有了幾分真心。
沈知畫與陸鸞靈雖然話不多,可眼睛裡的關切騙不了人。
「走吧。」李易重新放出天風舟,朝眾人道,「這次應該沒有什麼插曲了,直達二聖城!」
七面天風旗重新布於舟身之上。
眾人先後登舟,各自落座,天風舟微微一震,化作一道青色的靈光,沖天而起。
群山在腳下迅速後退,百風山的風元之氣漸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郁的天地靈氣。
李易站在舟首,操控著飛舟方向,目光遙遙望向前方。
二聖城。
那是大荒北域的微型修仙界,各大勢力盤根錯節,南北分界線上的巨城,周圍寶物眾多。
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未來的一切機緣,都要等到了二聖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