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佛說,如你所願(4k)
無生看著何書墨,幽幽嘆了口氣。
「何施主,慧文師侄與你我的辯經無關。你不該如此擾他心境。」
何書墨無語地笑著,道:「無生大師,我叫你一聲前輩,是敬仰你修行和地位,可不是讓你在這兒顛倒黑白的。我在台上論述觀點,慧文住持跳腳罵我,我不說他擾亂辯經秩序就不錯了,怎麼還能倒打一耙說我影響了慧文法師?這不對吧?」
「阿彌陀佛,何施主執迷不悟,口出妄語,影響的可不止慧文一人。」
何書墨故意學著無生的姿勢,學著無生的語氣,道:「阿彌陀佛,無生施主,你為何東拉西扯,就是不願回答老衲的問題的呢?老衲問你,各家寺廟裡面供奉的漫天神佛,如今人在哪裡,可否請出來一見?」
台下慧文本來已經通過多次誦經穩住了心境。可沒想到他剛一穩住,便看見何書墨模仿無生動作、說話語氣的行為,差點被氣到再次破防。
無生撥弄手裡的念珠,片刻後道:「施主的問題老衲方才已經答過。要見佛祖,既難也易。先做到覺悟,然後閉眼,佛祖自在心中。」
何書墨兩手一攤,乾脆不裝了,直白道:「無生大師,你這種回答不是純粹耍流氓嗎?我問你,你是不是佛,你說不是,還在修行。問你怎麼見佛,你說覺悟之後能見。你現在已經一品修為了,連你都覺悟得不夠徹底,那我請問誰有這個資格見到你口中的佛?」
「有緣人自會得見。施主莫要強求。」
何書墨大笑一聲,「哈哈,我可沒強求,我壓根不信你這一套。我管你這佛那佛,我不在乎。」
無生繼續撥弄念珠,道:「我佛慈悲,從不強求。施主哪怕不是佛門信徒,只要過得順遂,我佛樂意得見。」
何書墨聽到無生的觀點,心裡清楚他是想展現佛門的「寬容、大度、慈悲」,但他偏偏不準備讓無生如願。
無生方才的那幾句話,是很好的切入點。
「道祖曾說,順其自然,無為而治。無生大師剛才的觀點,似乎與道祖理念不謀而合啊。晚輩學識淺薄,但最近幾天在京城看過一本書。這書上面說,道祖西行,化身釋迦摩尼創立佛教,所以佛道一家,佛本是道。晚輩敢問無生大師,咱們寺廟裡的漫天神佛之所以請不出來,是不是因為他們正在山上閉關修道啊?」
何書墨此前鋪墊許久,又是問「什麼是佛」,又是問「佛在哪裡」,這可不是白問的,而是不斷鋪墊,不斷給無生挖坑。如今好不容易抓到無生話語中的機會,立刻借勢引出「佛本是道」這一挖佛門祖墳的終極殺招。
無生此前還是一副眉目低垂,似有嚴肅、似有憐憫的表情。哪怕是慧文被激怒的時候,他也只是抬起眼眸,正眼看了何書墨幾眼。
對於無生而言,何書墨早先提出的幾個問題,其實算不上太過尖銳難答,類似的話題
佛教歷史上都曾有人提出來過。
見不到「神仙」並不是什麼大事。因為對普通人來說,佛門修行者就是神仙了,妙法道脈的手段便是驅魔救人的佛法了。對於修行者來說,佛門沒有神仙,可道門也沒有神仙,在修行之路上大家都一樣,說不上誰好誰壞。
可何書墨最新提出的「佛本是道」,卻完全不同於佛教歷史上的所有論道危機。
歷史上,佛道儒三家並行,沒有誰好誰壞,誰強誰弱一說。
佛本是道這個概念一出來,便把佛教的獨立性和主體性給消弭掉了,讓它從單獨的一支大教,突然降級變成了道教的一個分支。所謂如來佛祖,觀音菩薩,十八羅漢,所有佛門元素自動成了道教體系的補充。
用地球人能聽懂的例子來說,這就像三體中歌者文明打出的一記二向箔,直接把佛教給「降維打擊」了。
剛才一直穩如泰山的懸空寺住持無生法師,聽到「佛本是道」這一概念之後,瞬間失去了往日的穩重與從容。
正因為他是佛門的大師,妙法道脈的執牛耳者,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佛本是道」的危害性。
瞬息間,細密的冷汗浮現在無生的額頭上。
冥冥之中,一股巨大的壓力悄然無聲地壓在他的肩頭。
無生開始意識到,今日他與何書墨的辯經大會,將會通過各種形式深刻影響楚國佛門數百年內的發展和變化。
從現在開始,他只要一個不慎,便可能成為佛門傾覆的罪魁禍首。
無生的神情變化,被他對面的何書墨盡收眼底。
在辯論,或者遊戲中,一個人的基本水平固然可以影響比賽的勝負,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影響因素,便是「壓力」。
壓力強弱,很可能導致比賽雙方或者其中一方操作變形,出現受迫性失誤。
何書墨渾身輕鬆,毫無壓力,但無生可就不一定了。
他見無生不說話,不急不忙喝了口茶水:「大師,你怎麼不說話了?難不成,那書里寫的都是真的嗎?」
何書墨此言一出,不等無生作答,底下的圍觀群眾頓時炸鍋。
今日來觀摩辯經大會的群眾,大部分都是對佛門有些興趣的人,其中更是幾平所有人都看過或者聽說過京城大火的《佛本是道》。
有些人的興趣,乾脆就是佛本是道這本書帶起來的。
在討論或者研究佛本是道的過程中,有不少稍微懂些佛教歷史的人便會站出來,不停
指正佛本是道愛好者口中的錯誤。什麼釋迦摩尼是大食國人啦,不是道祖化身啦,什麼大食國教在遠古時期沒有傳到中原來,雙方相隔數千里,怎麼可能併入道教之中啊————
但佛本是道愛好者也有話要說了。雙方都是神仙,你怎麼能用人類腳步衡量出的距離,限制神仙的交流?而且你怎麼證明釋迦摩尼就是大食國人?你見過佛祖嗎?還是佛祖親口跟你說的?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而現在,這群佛本是道派的支持者,聽到何書墨質問無生法師的話語,立刻拍手叫好,直呼大快人心。
「哈哈,老子就說佛本是道是對的!天下神仙俱是一家,哪有一東一西,兩套天庭的道理?西方教合該納入我道庭之中!」
「沒錯,何大人說得好啊。佛門大師支支吾吾,左右不敢高聲作答,這還算什麼大師。照我看,何大人才是精通佛法的那一位!」
「老子不關心這個那個的,老子單純看有些人喜歡說教的嘴臉不爽!扯東扯西,就不回答關鍵問題。整天說自己清心寡欲,是得道中人,可寺廟是越修越大,佛像金身是越鑄越多。說一套做一套,我呸!」
佛本是道的支持者群情激奮。
懸空寺、福光寺的支持者同樣不甘示弱。
「佛本是道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街頭說笑的話本小說。話本小說之事,能與佛門真經相提並論嗎?簡直胡鬧。」
「你們這些人平時不見討論佛法,一到這時候嗓門就大起來了,我看是受人僱傭,有意為之。」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各位施主都別吵了。
台上的無生法師遲遲沒有開口。
台下的諸位高僧也亂成了一鍋粥。
有些高僧主張暫停辯論,讓群眾冷靜冷靜。有些高僧認為,此時盲目暫停,容易落人口實,讓別人覺得佛門做賊心虛,更解釋不清了。還有些高僧認為,何書墨乃是妖魔所化,來人間蠱惑人心,必須當場出手伏誅。
台上,無生法師思索良久。
終於在人群的喧鬧中緩緩開口:「請諸位安靜,聽老衲一言。」
無生說這話時,口吐佛音,妙法道脈的法力混雜在話語中,傳播到周遭一大圈的人群中。
獨屬於一品修為的宏大威勢降臨在每個人頭頂上。
一時間,不知是怕了,還是被震懾到了,所有人默契閉嘴,噤若寒蟬。
不遠處,王、李、謝三位貴女面露驚訝。
因為她們修為並不低,最差的沅寶也有四品修為。
李雲依面色凝重,看向對面的崔玄寧和謝晚棠,道:「情況不妙,無生這是要認真了。」
謝晚棠二話不說,站起身的同時,抽出腰間細劍。
「雲依姐姐照顧好寧兒,我在一旁見機行事。」
李雲依和崔玄寧同時伸手,一前一後拉住謝晚棠。
依寶道:「妹妹莫急,書墨哥哥應該有所應對。何況你只有三品修為,在無生面前恐怕一招都撐不下來。」
棠寶語氣堅決,道:「打不過也要打,他敢對哥哥動手,我就和他拼了。」
依寶不放手,再道:「晚棠,書墨哥哥既然赴約,定會考慮眼下的情況。你若是衝動行事,搞不好會破壞他的機會。你也不想給他添亂吧。」
崔玄寧也勸道:「晚棠姐姐快坐下吧,咱們還有厲姐姐呢。」
另一邊,沅寶也握著她姐姐的手,安慰道:「姐姐,何郎有分寸的。」
「令沅,一品之強你沒切身體會過,何郎他的計劃,可經不起一點差池啊。」
「嗯,姐姐,我們相信他就好。」
玉霄宮中。
貴妃娘娘面前擺著朝廷奏摺。
這奏摺已然攤開許久了,可貴妃娘娘玉手懸著毛筆,遲遲未能落筆。周圍宮女還以為娘娘是在思考朝政,一個個小嘴緊閉,絲毫不敢打擾。
很快,一陣夾雜細微佛門法力的微風吹來。
娘娘嘴角輕輕勾起,露出好看的微笑,她面前長久懸著的毛筆,終於結實落在了奏摺的空白處。
「請諸位安靜,聽老衲一言。」
無生法師一言說罷,全場恢復寂靜。
「我佛門歷史悠久,在大食國有跡可查。誰人若是不信我佛門起源,大可去大食國研究考證。」
一品說話,自帶威嚴,尋常小老百姓壓根不敢站出來質疑。
但別人不敢,何書墨敢。
「請問無生大師,在場有誰質疑佛門起源了嗎?佛門是道祖化胡所創,定然歷史悠久啊。道祖那是什麼時代了?大食國人記不得他的相貌,把他錯認為旁人,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無生深吸一口氣,壓制內心深處想把這人打死的情緒,道:「何施主,起源之說老衲可以暫且擱置,不與你爭論。老衲看你是修行中人,理應對道脈能力有所了解。妙法道脈無論是修行體系,還是修行思路,都與道門的修行體系、修行思路相差甚遠。兩者之間毫無相似之處。如此巨大的差異,怎麼可能是同一位先祖所創?還請何施主做出解釋,不然無法服眾。」
台下慧文高聲附和:「不錯,快解釋。老夫倒要看看你還能如何詭辯!」
何書墨笑盈盈道:「前輩說擱置起源之說」,我尊老愛幼,覺得也可以擱置,但為什麼擱置,評價是懂的都懂。」
不少台下群眾心領神會,紛紛表示:「懂你意思。」
無生看著周遭一邊倒的氛圍,面色更加陰沉。
「何施主,為何道脈之間差異巨大?你不解釋解釋嗎?」
何書墨搖頭晃腦,樂道:「別急啊。」
無生聽到這句話,看著某人小人得志的樣子,不禁捏緊了手中念珠。
何書墨道:「前輩說妙法道脈與道門道脈之間差異巨大。眾所周知,一個人不可能同時修行兩支道脈,除非這兩支道脈理念相近,比如儒家道脈與言靈道脈。剛才無生前輩可是親口評價了道門的道脈,晚輩斗膽請問前輩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總不可能是猜的吧?如果是暗中修行了兩支道脈,豈不正好印證了晚輩佛本是道的觀點?」
此言一出。
福光寺、懸空寺一方啞口無言。
慧文此時已經不再生氣了,而是心中湧現出一股灰敗的情緒,心說完了完了,全完了。
辯經台上,無人在意的細節中,無生法師將手中一顆念珠,安靜捏成細密齏粉。
「阿彌陀佛,何施主,你方才一直說想要見佛。佛說,如你所願。」
無生言罷,一股滔天氣勢從他的袈裟縫隙湧現出來。
純正的妙法之力交纏凝聚如同液體,它們在陽光下膨脹,呈現出一種金燦燦的顏色,幾乎猶如一層虛幻金身。
一息之間,一座巍峨佛像出現在辯經台的上方。
大佛莊嚴肅穆,俯瞰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