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大興宮的琉璃瓦,灑在太極殿的青石板上。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
「恭問陛下聖安!」眾臣跪拜行禮,聲音整齊劃一,震得殿梁微微作響。
「聖躬安。」。
「今日朝議,先議民部呈報的徵收事宜。」
竇靜出班奏事,稟報各州的徵收進度、倉儲情況,以及今年的糧桑規劃。
而班列中不少人蠢蠢欲動。
果然,竇靜剛奏事完畢,不等李世民再提及其他議題,一道急促的身影便快步出班,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本啟奏!」
此人乃是滎陽鄭氏出身,現任禮部侍郎鄭涵,位列正四品下。
他抬眸時,目光如刀,徑直投向溫禾所在的方向,語氣鏗鏘有力。
「陛下,臣要彈劾高陽縣伯溫禾!此人目無禮法,囂張跋扈,竟率長安惡少闖入國子監,毆打聖賢弟子,此等褻瀆聖賢、敗壞朝綱之舉,若不嚴懲,恐寒天下學子之心,懇請陛下下旨,將溫禾治罪,以正禮教!」 鄭涵的話音落下,太極殿內瞬間譁然。
而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的官員們則如同接到了信號,接二連三地出班附和,對著李世民躬身請命,群起而攻之。
率先附和的是清河崔氏的崔植,他乃是清河崔氏嫡系子弟,現任御史台監察御史,專司彈劾之職。
自從清河崔氏被趕出長安後,朝中出身清河崔氏的官員便屈指可數。
只見他上前一步,語氣凌厲。
「陛下,鄭侍郎所言句句屬實!溫禾毆打學子,更是對聖賢教化的公然踐踏,臣曾聽聞,國子監內多名學子被溫禾所帶之人打傷,臥床不起此等惡行,天地不容!懇請陛下嚴懲溫禾,還國子監一個清淨,還天下學子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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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范陽盧氏的一個官員神色憤懣。
「陛下,溫禾年少輕狂,仗著陛下的寵愛,便恃寵而驕,為所欲為,如今又大鬧國子監,分明是目無朝廷、欺壓賢良!若任由他這般胡作非為,日後必成大唐禍患,懇請陛下罷免溫禾所有官職,以儆效尤!」
太原王氏緊隨其後。
「陛下,溫禾出身不明,無門無派,卻憑藉陛下的信任竊據廟堂,如今他又做出這等有辱聖賢之事,可見其心性卑劣,不堪重用!臣懇請陛下三思,速速處置溫禾,以免後患無窮!」
四家士族官員輪番上陣,言辭愈發激烈。
值得一提的是,五姓七望中的博陵崔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三家官員,自始至終都站在隊列中,神色平靜,未曾出班附和一句。 就在四家士族官員輪番抨擊、朝堂氣氛愈發緊張之際,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官員猛地出班,雙膝微屈,語氣比之前所有人都更為激烈,幾乎是聲嘶力竭。
「陛下!溫禾此獠,罪該萬死!國子監乃供奉先師、培育賢才之地,是我大唐禮教之根本,他卻率人打砸損毀,是為有辱聖賢!他憑藉陛下縱容,欺壓國子監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子,是為欺壓賢良!他無世家根基,無真才實學,僅憑几句巧言令色便竊據廟堂高位,執掌官員考核,是為禍亂朝綱!」
「此等不忠不義、不尊禮教之徒,若不除之,必亂我大唐江山!臣懇請陛下,立即下旨處死溫禾,以告慰先師聖賢,安撫天下學子!」
他額角青筋暴起,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溫禾,眼中滿是怨毒,仿佛與溫禾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連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的官員們,也紛紛側目看向他。
溫禾也不禁微微側目,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他在朝中樹敵不少,尤其是四家士族,可這般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的,倒是少見。
他微微歪頭,暗自嘟囔:「這貨是誰啊?演的這麼認真?」
他的嘟囔聲不大,卻恰好被身前站著的人聽到。
「高陽縣伯,此人乃是鄭榮,出身滎陽鄭氏旁支,同時也是清河崔氏的女婿。」
溫禾恍然大悟,眼中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原來如此,這鄭榮竟是疊了雙層buff。 難怪這鄭榮對他恨之入骨,抨擊得最為激烈,甚至直言要處死他,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抬眸微微一掃,才發現給他解答的竟是荀珏。
這狗王今日倒是反常,特意站在我面前,不知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此前在朔州,荀珏曾想拉攏他,許以重利,卻被他當場拒絕。
自那以後,溫禾便一直防著此人。
他清楚地知道,荀珏野心極大。
不過反正他已經在狗王家裡已經有不下三個百騎二隊的人了。
就連長孫無忌家裡也才十個左右,當然了,這並不算李世民安排的人。
荀珏似乎察覺到了溫禾的目光,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對著溫禾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幾分試探。
溫禾依舊神色淡淡,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沒有絲毫回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對於荀珏,他始終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此人城府極深,笑裡藏刀,表面溫和無害,實則陰狠狡詐,絕非善類。
荀珏見溫禾全然不理會自己,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緩緩開口。 「高陽縣伯身陷重圍,卻依舊臨危不懼,想來定然是早有後手了吧?」
溫禾抬眸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懟道。
「說話別這么娘們唧唧的,扭扭捏捏、藏藏掖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宮裡的內侍呢。」
這話一出,荀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又強行壓了下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頗為難看。
站在荀珏一側的官員,恰好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又連忙捂住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荀珏狠狠瞪了溫禾一眼,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什麼,緩緩轉了回去,。
就在這時,溫彥博輕咳了一聲,從文官班列中緩步走出,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話要說。」
他的出面,讓殿內的氣氛微微一滯,原本喧鬧的彈劾聲也漸漸停歇。
李世民語氣平淡:「中書令請講。」
溫彥博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語氣從容不迫。
「陛下,諸位同僚,高陽縣伯年紀尚輕,行事難免帶著幾分年少意氣。」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當日陛下也曾言明,高陽縣伯與國子監學子的糾紛,乃是私人恩怨,如今諸位同僚這般口誅筆伐,甚至直言要處死溫禾,未免太過嚴苛了些。」
「更何況,此事究竟是非曲直,尚未有確鑿定論,僅憑學子證詞與一面之詞便要定人死罪,恐有失公允。」
那些此前跟風彈劾溫禾的普通官員,頓時神色猶豫,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輕易開口。
溫禾站在隊列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與警惕。
他與溫彥博交集甚少,甚至可以說是毫無交情,溫彥博今日為何會突然站出來幫他說話?
難道他還想讓我回歸溫氏認祖歸宗?
普通官員雖不敢再發聲,可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四家的官員卻並未退縮。
鄭涵上前一步,對著溫彥博拱手道。
「中書令此言差矣!溫禾大鬧國子監,乃是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事情,國子監內數十名學子均可作證,國子監的損毀痕跡也歷歷在目,絕非一面之詞!」
「他此舉不僅是私人恩怨,更是對朝廷禮法與聖賢教化的踐踏,豈能以『年少意氣』一筆帶過?」
「鄭侍郎所言極是!」 太原王氏附和道。
「中書令此舉,莫非是因同姓之故,便要偏袒溫禾?中書令這般說辭,未免有失公正!」
一時間,四家士族官員再次群起,與溫彥博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溫彥博從容不迫,引經據典,一一駁斥眾人的觀點。
四家士族官員則緊抓不放,言辭犀利,互不相讓。太極殿內再次陷入混亂之中,雙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倒是當事人溫禾,站在那,像是事不關己一般。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看著殿內爭論不休的官員,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他猛地一拍桌案,沉聲道:「夠了!」
這一聲冷喝,瞬間壓制了殿內的喧囂。
所有官員都立刻閉上嘴,紛紛低下頭。
太極殿內鴉雀無聲,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劍,直直落在溫禾身上,語氣嚴厲。 「溫禾,你出班回話!朕問你,你是否率人闖入國子監,打砸器具,毆打學子,損毀聖賢牌位?」
溫禾緩步出班,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語氣平靜,神色坦然。
「回陛下,臣並未做過此事。」
這話一出,太極殿內的官員們瞬間傻眼了,紛紛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溫禾。
大鬧國子監之事,乃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
當時國子監外有不少百姓與巡視的禁軍目睹,且國子監內數十名學子均可作證,溫禾竟然當眾否認了此事,這簡直是睜眼說瞎話,毫無懼色!
「溫禾!你好大的膽子!」
鄭榮率先反應過來,怒聲斥責,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此事乃是眾目睽睽之下發生,國子監內損毀的器具、受傷的學子皆是證據,你竟敢當眾抵賴,莫非是以為陛下與諸位同僚都是瞎子、聾子不成?你這是藐視朝堂,藐視陛下!」
清河崔氏的崔植也附和道。
「陛下,溫禾狡辯抵賴,毫無悔意,可見其心性卑劣!懇請陛下下令,傳國子監學子與禁軍證人上殿,與溫禾對質,揭穿他的謊言!」
溫禾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語氣淡然,不卑不亢。 「諸位同僚,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你們說我率人大鬧國子監,可有確鑿證據?」
「是人證,還是物證?若是有人證,便請出來與我對質,可那些學子皆是士族子弟,與我本就有隙,他們的證詞難免有偏袒之嫌,算不得確鑿證據。」
「若是有物證,便請拿出來讓大家過目,若無鐵證,僅憑一面之詞便誣陷朝廷命官,這可不是大臣該有的行事作風。」
眾人一時語塞。
一時間,殿內再次陷入僵持,四家士族官員面色漲紅,卻又無從反駁。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孔穎達從文官班列中緩緩走出,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
孔穎達身著緋色官袍,頭戴進賢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周身透著大儒獨有的氣度。
眾人這才驚覺,今日孔穎達竟然也來上朝了。
此前溫禾大鬧國子監之事發生後,孔穎達始終保持沉默,既未遞上奏疏彈劾溫禾,也未入宮面聖稟明情況,不少人都以為他是畏懼溫禾的權勢,或是礙於李世民的態度,不敢發聲。
今日他突然現身朝堂,還主動出班,不少人看著溫禾的目光都變了變,眼中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
如今苦主親自出面,人證物證俱在,溫禾這下必定插翅難飛了! 鄭榮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上前一步,對著孔穎達拱手道。
「孔司業,您可算來了!溫禾率人大鬧國子監,砸毀聖賢牌位與教學器具,毆打學子,此事您最為清楚,還請您為天下學子做主,向陛下稟明實情,嚴懲溫禾,以告慰先師聖賢!」
五姓七望的人也紛紛附和,期待著孔穎達出面指證溫禾,將他徹底扳倒。
然而,孔穎達卻並未理會眾人,直起身,目光看向李世民,語氣鄭重而凝重。
「陛下,臣今日入朝,並非為了高陽縣伯一事,而是有一事想向陛下稟明,此事關乎我大唐科舉選材之根本,關乎大唐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
這話一出,殿內的官員們再次傻眼了,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
所有人都以為孔穎達是來指證溫禾的,沒想到他竟然話鋒一轉,提及了科舉之事。
今日的朝議,明明是要審判溫禾,怎麼突然就變成討論科舉了?
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等四家的官員,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與錯愕,紛紛看向孔穎達,眼中滿是疑惑與不滿。
崔敦禮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孔司業,你……」
鄭榮率先反應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 「今日朝堂之上,首要之事乃是處置溫禾這等褻瀆聖賢之徒,科舉之事,可改日再議!」
孔穎達卻全然不理會他,繼續對著李世民說道。
「陛下,自武德年間至今,我大唐科舉雖已推行數年,可弊端叢生,早已背離了設立科舉的初衷,難以選拔真正的賢才。」
「武德初年,太上皇設立科舉,本是為了打破士族壟斷仕途的局面,為寒門子弟開闢一條報國之路,可如今的科舉,卻淪為士族子弟相互舉薦、鞏固勢力的工具,寒門子弟依舊報國無門。」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痛心、
「如今我大唐科舉,生徒選拔多取自國子監與各州官學,而這些學堂的學子,大多是士族子弟,寒門子弟家境貧寒,無力承擔學費,更無門路進入官學。」
「鄉貢則由各州長官舉薦,可各州長官多為士族出身,舉薦之人非親即故,寒門子弟即便才華橫溢,也難以獲得舉薦之機。」
「更有甚者,部分士族子弟憑藉家族勢力,無需苦讀,便能通過舉薦獲得科考資格,甚至直接入朝為官,如此一來,科舉便成了士族內部的入仕門路,寒門子弟被徹底排除在外,我大唐如何能選拔出真正的賢才,如何能長治久安?」
四家士族的官員們聞言,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紛紛看向孔穎達,眼中的疑惑瞬間轉為憤怒與怨毒。
「老匹夫!你瘋了不成!竟敢在朝堂之上胡言亂語,詆毀科舉制度,動搖士族根基!」
「叛徒!你這個士族的叛徒!」
「你身為士族出身,竟幫著溫禾那豎子,刻意轉移話題,出賣士族利益,你會遭天譴的!」 不少人低聲咒罵著孔穎達「趨炎附勢」「忘恩負義」。
「夠了!」
李世民猛地一聲冷喝,語氣凌厲,瞬間壓制了所有咒罵聲。
四家士族官員紛紛閉上嘴,雖心中不甘,卻也不敢再在朝堂之上放肆,只能恨恨地瞪著孔穎達,將怒火壓在心底。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孔穎達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
「孔司業所言,朕亦有同感,只是奈何,朕卻不知從何著手啊。」
五姓七望的那些人頓時一愣。
陛下這是何意?
莫不是他真的要改革科舉?!
見李世民表態,溫禾眼中露出一抹笑意,悄悄衝著班列中的馬周使了一個眼神。
馬周心領神會,立刻從班列中走出,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本啟奏,關乎科舉改制之事,願為陛下與諸位同僚詳細道來。」 李世民眯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緩緩點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五姓七望的那些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甚至崔敦禮和那李氏那兩家也都瞪圓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