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駭人聽聞!簡直就是駭人聽聞啊!」
大理寺內。
大理寺卿劉德威雙手按在桌案上。
案上攤開的卷宗,墨跡還帶著幾分微涼,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的,全是從河北道傳來的消息。
魏州刺史、郇國公李孝協,貪墨朝廷下撥的百萬緡水利錢款,挪用治水物資,將本該用於修繕河道、加固堤壩的銀兩,盡數中飽私囊,甚至勾結地方豪強,欺壓百姓,致使河北道河道年久失修、堤壩破敗不堪,最終引發特大水災,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忍飢挨餓。
而更令人髮指的是,當遊學士子肖懷真等人察覺此事,聯名上書揭發之時,李孝協竟然悍然派人攔截,殘忍殺害了十餘名手無寸鐵的遊學士子,妄圖掩蓋自己的滔天罪行。
他身旁的大理寺少卿戴胄,面色同樣凝重得可怕。
「寺卿,此事非同小可,萬萬不可衝動,那郇國公李孝協,乃是皇室宗親,是長平肅王李叔良之子,背後有整個隴西宗室撐腰,勢力龐大,根基深厚,可陛下卻偏偏將這件事情交給我們大理寺處置,而不是交給宗正寺,這其中,只怕另有深意,我們不得不慎重啊。」
戴胄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稍稍澆滅了劉德威心中的怒火,卻讓他心中的憂慮,愈發濃厚起來。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孝協身為宗室,又是一方封疆大吏,這件事情一旦處置不當,不僅會得罪整個隴西宗室,引發朝堂動盪,甚至還會觸怒陛下,他們二人,恐怕也難以善終。
劉德威緩緩鬆開雙手,長長的嘆了口氣,疲憊地跪坐在案前的蒲團上,神色頹然,語氣沉重地說道。 「陛下怎麼想的,某不知道,也不敢妄加揣測,可是某知曉,那位煞星,絕不會善罷甘休!這件事情,既然牽扯到了遊學士子,牽扯到了他親自推動的遊學之事,若是他知道此事,必定會追查到底,不死不休。」
戴胄聞言,也不禁苦笑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他口中的「煞星」,不是別人,正是高陽縣伯溫禾。
他們二人都清楚,溫禾是個睚眥必報的。
何況這一次死了十幾個遊學士子。
「是啊。」
戴胄點了點頭,語氣中滿是唏噓。
「這一次,郇國公竟然如此大膽,公然派人攔截上書的士子,還殘忍殺害了十餘人,手段之殘忍,氣焰之囂張,簡直是無法無天。」
「要不是肖懷真他們機敏,提前分三路趕往長安,避開了攔截的人手,我等只怕等到河北道百姓被逼反了,都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
戴胄此刻心中便一陣後怕。
十餘名年輕的士子,皆是才華橫溢、心懷家國之人,卻因為揭發貪官的罪行,慘遭屠戮,屍體被拋入荒郊野外。
若是這件事情被掩蓋下去,李孝協繼續在魏州為非作歹,河北道的百姓,遲早會被逼得走投無路,奮起反抗,到時候,大唐的江山社稷,便會陷入動盪之中。
而事實上,有唐一朝,直到滅亡。 河北道就沒有平靜過。
「陛下之所以不將這件事情交給宗正寺,而是交給我們大理寺,」
戴胄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說道。
「這明顯就是不想讓河間王李孝恭摻和進來。」
劉德威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年初時,原本的宗正卿李神通因病退後,李二便讓河間王李孝恭擔任此職。
而李孝恭的性格是個和李神通極其相反。
這也是劉德威所擔心的。
「不過。」
戴胄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了幾分疑惑,開口說道。
「高陽縣伯如今已經不是百騎的人了,這件事情,陛下雖然交給了我們大理寺,但溫禾沒有任何官職名分,只怕陛下沒有合適的名頭,讓他參與這件事情吧?」
劉德威搖了搖頭,目光沉沉地盯著桌案上的卷宗,眼神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劉德威低頭看著桌案上的卷宗,無奈地嘆了口氣。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主動致仕,告老還鄉,安享晚年,也不至於捲入這樣一場棘手的風波之中。
如今,這件事情落在了大理寺的頭上,落在了他的頭上,無論處理得好與壞,他都很難全身而退。
處理得好,會得罪整個隴西宗室,日後必定會遭到報復。
處理得不好,會觸怒陛下,被罷官免職,聲名掃地。
二人正相對無言,滿心焦灼之際,外頭忽然傳來一個小廝的聲音。
「啟稟寺卿、少卿,宮中來人了,說是陛下有旨意傳達,請二位上官即刻出去接旨。」
劉德威和戴胄聞言,頓時心中一緊,連忙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朝著大理寺大門的方向走去。
二人快步走出大理寺公廨,來到大理寺大門外,抬頭一看,赫然看到了陛下身邊的貼身內侍江升,正帶著幾名小內侍,站在大理寺大門外的台階下,神色恭敬,手中捧著一卷聖旨。
劉德威和戴胄連忙快步上前,語氣恭敬地說道:「江中官有禮了。」
江升連忙上前一步,對著二人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地說道。
「劉寺卿、戴少卿不必多禮,奴婢今日前來,是奉了陛下的聖旨,前來傳達聖諭的,請二位接旨。」 說完,江升緩緩展開手中的聖旨,清了清嗓子,說道。
「門下,敕曰:朕驚聞河北噩耗,夜不能寐,痛心之至。
河北大水,泛濫成災,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忍飢挨餓,此乃天災,亦有人禍,今疑點重重,罪證難明。
特命高陽縣伯溫禾,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協同百騎赴魏州,查驗此事,特許溫禾便宜行事,可先斬後奏。
貞觀三年,敕下。」
聖旨宣讀完畢,劉德威和戴胄二人,頓時大驚失色,愣在原地,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雖然早就猜到,陛下必定會想辦法讓溫禾參與到這件事情之中,卻萬萬沒有想到,陛下竟然會如此重用溫禾,竟然會直接封溫禾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還特許他便宜行事,先斬後奏!
大理寺丞,乃是大理寺的中樞官員,按照大唐的官制,大理寺丞一共有六位,分別在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的手下,分管大理寺的六個部門,負責審理案件、核查罪證、擬定刑罰等各項事宜,權力極大。
而如今,陛下竟然破例,增設了第七位大理寺丞,而且這第七位大理寺丞,還是一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郎!
至於便宜行事這些事情,劉德威和戴胄早就見怪不怪了。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這一次溫禾要面對的,卻是一個郡王。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劉德威心中的震驚,難以用言語形容。
他之前確實是想讓溫禾來大理寺做個大理寺少丞,正七品上,一來是為了和溫禾拉近關係,二來也是想藉助溫禾的能力,協助大理寺處理一些棘手的案件。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陛下竟然直接一步到位,封溫禾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還賦予了他如此大的權力!
江升看著二人愣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地開口催促道。
「劉寺卿、戴少卿,聖旨已經宣讀完畢,請速速接旨吧。」
江升的話語,如同驚雷一般,將劉德威和戴胄二人從震驚中拉回了現實。
二人連忙反應過來,行禮。
「臣,劉德威(戴胄)!」
劉德威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接過江升手中的聖旨。
接過聖旨後,劉德威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江升:「江中官,老夫有一事不明,還請江中官解惑。」
「這道聖旨,是封高陽縣伯為大理寺丞,命他前往魏州查案,按道理來說,這樣的封官聖旨,應該直接送往高陽縣伯的府邸才是,為何會送往我們大理寺來呢?」 劉德威的疑惑,也是戴胄的疑惑。
江升輕咳了一聲,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地解釋道。
「劉寺卿、戴少卿,這是陛下的意思,奴婢也只是奉旨行事,不過,二位也不必擔心,等高陽縣伯回到長安,便會即刻進宮,面見陛下,領受聖諭,陛下讓奴婢來大理寺傳旨,也是為了讓大理寺提前有所準備,等高陽縣伯正式到任後,便可以即刻奔赴魏州查案。」
聽完江升的解釋,劉德威和戴胄二人,頓時恍然大悟。
江升沒有多做停留,他看著劉德威和戴胄二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恭敬地說道。
「劉寺卿、戴少卿,聖旨已經傳達完畢,交接的事情,就拜託二位大人了,奴婢還要即刻回宮,向陛下復命,就不打擾二位大人了,告辭。」
看著江升離去的背影,戴胄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劉德威,臉上露出了幾分釋然。
「寺卿,這樣也好,河北道的案件,太過燙手,如今,陛下派溫禾前來,這件燙手的事情,也算是交出去了。」
劉德威看了戴胄一眼,無奈地笑了笑,語氣中滿是擔憂與苦澀。
「依老夫看,此事,沒有那麼簡單。」
江升帶著幾名小內侍,快馬加鞭地趕回了皇宮,前往立政殿,向李世民復命。
與此同時。 而另一邊,溫禾帶著李承乾、齊三、張文嘯以及數十名護衛,已經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長安。
長安城外,塵土飛揚,溫禾騎在馬上,一身風塵僕僕,衣衫上還沾著些許塵土,臉上也帶著幾分疲憊。
他本來是想,回到長安後,先回自己的高陽縣伯府邸,洗個澡,換一身乾淨的衣衫,然後再進宮,面見李世民。
可就在他回府邸的時候,張文嘯卻連忙上前一步,勒住馬韁,對著溫禾躬身說道。
「小郎君,陛下在派屬下前來礦場請您回長安的時候,特意吩咐過屬下,讓您回長安後,不必回府邸,即刻進宮,面見陛下。」
溫禾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
他看著張文嘯,語氣帶著幾分疲憊,說道。
「文嘯,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風塵僕僕,衣衫上還沾著塵土,這般模樣進宮,未免太過失禮了。」
「我回去洗個澡,換一身乾淨的衣衫,不過半個時辰,最多一個時辰,就能進宮,絕不會耽誤陛下的大事,你看行不行?」
張文嘯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看著溫禾,語氣急切地說道。
「小郎君,屬下知道您一路奔波,十分疲憊,也知道您這般模樣進宮,有些失禮,可這是陛下的吩咐,陛下特意強調,讓您即刻進宮,不能有絲毫的耽誤。」
溫禾看著張文嘯為難的模樣,心中的無奈。 他知道,張文嘯也是身不由己,李世民的旨意,他不敢違抗,也不能違抗。
「罷了罷了,進宮吧。」
溫禾無奈地擺了擺手,語氣中滿是妥協。
張文嘯聞言,頓時大喜過望,連忙對著溫禾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多謝小郎君體諒!」
溫禾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承乾,語氣溫和地說道。
「高明,我去見陛下,那你就自己回去吧。」
李承乾點了點頭,臉上也帶著幾分疲憊,他對著溫禾躬身說道:「先生,那我先去了,有事情你就派人來東宮找我。」
「行了行了,能有什麼事情。」溫禾笑了笑。
這小子還關心起我來了。
說完,溫禾便吩咐身邊的幾名護衛,護送李承乾回東宮,務必保證李承乾的安全,不能有絲毫的閃失。
護衛們連忙躬身應下,護送著李承乾,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看著李承乾離去的背影,溫禾才轉過頭來,對著張文嘯和齊三說道。 「走吧,我們進宮,面見陛下。」
「喏!」
張文嘯和齊三連忙躬身應下,跟在溫禾的身後,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就在溫禾去大興宮的路上,他回長安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長安城的一座府邸內。
「溫嘉穎回來了?」
當手下的親信,將溫禾回長安的消息,稟報給李孝恭的時候,李孝恭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頓,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桌案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其實早就知道,李世民派人去找溫禾回長安的消息了。
張文嘯離開長安,前往礦場的那天,他就通過自己的眼線,得知了這個消息。
從那天開始,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心中滿是焦慮與忌憚,日夜不安。
他心中清楚,陛下突然急召溫禾回長安,必定是為了李孝協的事情。
而李孝協,是他的宗親晚輩,是隴西宗室的子弟,若是他被嚴懲,不僅會丟盡隴西宗室的臉面,還會削弱隴西宗室的勢力,甚至會牽連到整個隴西宗室,讓隴西宗室,徹底失去陛下的信任與器重。
「啟稟殿下。」 手下的親信,躬身對著李孝恭說道。
「回殿下的話,溫禾確實已經回長安了,是一炷香前進的城,如今,正帶著護衛,朝著大興宮的方向走去,想必是要即刻進宮,面見陛下了。」
李孝恭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長長的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與痛心,語氣沉重地說道。
「陛下何至於此啊!孝協乃是我隴西宗室的子弟,乃是長平肅王的兒子,長平肅王當年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戰死沙場,以身殉國,乃是忠君愛國之人,陛下怎麼能如此絕情,竟然要派溫嘉穎那個豎子,去羞辱孝協?」
「孝協不過是一時糊塗,犯了一些小錯罷了,陛下就算要責罰他,也應該看在長平肅王的面子上,看在隴西宗室的面子上,從輕處置,何必如此大動干戈,非要趕盡殺絕呢?」
在李孝恭看來,李孝協貪墨水利錢款、殺害遊學士子的事情,雖然有錯,但也不至於被嚴懲,畢竟,李孝協是宗室子弟,是長平肅王的兒子,長平肅王為大唐立下了赫赫戰功,戰死沙場,陛下應該看在長平肅王的面子上,偏袒李孝協,從輕處置。
而陛下卻偏偏要派溫禾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煞星,去查這件事情。
「殿下,您不必太過擔憂。」
手下的親信,看著李孝恭焦慮的模樣,連忙開口安慰道。
「郇國公早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溫禾就算再厲害,也未必能討得了便宜。」
李孝恭聞言,卻當即嗤之以鼻,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
「你懂什麼!你根本就不了解溫嘉穎那個小娃娃!那個小娃娃,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雖然才十三歲,但心智卻絕非孩童可比,他的膽識,他的果斷,他的狠辣,就算某也不得不忌憚!」 溫禾做的那些事情,全長安誰不知道!
說到這裡,李孝恭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多說無益,本王這就進宮,面見陛下,向陛下求情。」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手下的親信,語氣嚴肅而急切地說道。
「你,立刻去淮安王府,將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淮安王叔,告訴王叔,如今,陛下要讓溫嘉穎那個小娃娃去魏州了。」
「若是他再不出面,只怕我們隴西宗室,再也無法在朝堂之上立足,我們隴西宗室的臉面,就要被一個十三歲的小娃娃,踐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