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能吞了你不成?你這般畏畏縮縮,怕朕作甚?」
李世民瞥他一眼,鼻腔里輕輕哼出一聲,語氣涼颼颼的
李道宗聞言,渾身又是一顫,連忙收斂了心神,臉上強行堆起一臉乾笑,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幾分,嘴角僵硬地扯動著,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
「是是是,陛下聖明!陛下天威凜然,臣……臣只是一時失態,一時失了分寸,絕非有意冒犯陛下,還望陛下恕罪,恕罪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李世民一眼,見李世民臉上神色未變,又連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嘴上連連應著,李道宗的心思卻活絡了起來。
趁著李世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的空隙,他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朝站在一旁的溫禾遞了個眼神。
那目光明顯是在詢問。
陛下怎麼會在你這兒?
溫禾迎上李道宗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色,只淡淡垂下眼帘,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無奈。
只敢在心裡腹誹。
李二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腹誹歸腹,他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垂著眸站在一旁,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茶盞,茶盞與石桌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慢悠悠地轉向溫禾。
「咳,嘉穎啊,那個鏡子……」
「沒了。」
李世民剛開口,溫禾就打斷了他。
李世民後半句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憋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微微起伏著。
他猛地轉頭,雙眼死死地瞪著溫禾。
見溫禾滿臉平靜的模樣,李世民當即哼了一聲。
溫禾這豎子,分明就是記恨他,所以才故意這般刁難他,故意膈應他!
前番他給皇后和楊貴妃都送了,唯獨少了朕的。
這擺明了就是故意的。 可他拉不下臉,輕咳一聲,沉聲道。
「朕不白要你的,朕和你買,多少錢,你開個價。」
溫禾聞言,終於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緩緩抬起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可以啊,陛下要買,自然可以,一百貫一面。」
「你說什麼,一百貫?!」
李世民猛地從石凳上站了起來,雙眼瞪得溜圓。
「溫禾!你可知尋常百姓家用的銅鏡,才多少錢一面?差一些的銅鏡,不過三四貫錢便能買到一面,就算是做工精良,紋飾精美的好銅鏡,至多也就十幾貫錢,撐死了二十貫!你這玻璃鏡,不過是用玻璃做的,竟然敢開口要一百貫一面?」
看著李世民暴怒的模樣,溫禾臉上的笑容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愈發燦爛了幾分
「陛下要是覺得貴,那也無妨,沒人攔著您,您可以繼續用您的銅鏡啊。」
說罷,他還故意沖李世民,露出了一個天真無害,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李世民的眼裡,格外的刺眼,氣得李世民太陽穴突突直跳。 可偏偏,溫禾說的話,句句在理,他竟然無從反駁。
是啊,他可以不用買,可以繼續用銅鏡。
一旁的李道宗,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卻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眼前的這一幕。
看著李世民暴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他差點就笑出了聲,只是礙於李世民的威嚴,不敢表露絲毫。
只能死死地憋著,肩膀微微顫抖著。
溫嘉穎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敢這麼漫天要價,開口就要一百貫一面鏡子,這分明就是明火執仗,故意挑釁陛下的權威啊!
可偏偏,陛下還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硬生生憋著一肚子氣。
李道宗越想,心裡就越覺得好笑。
李世民被溫禾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著溫禾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你這豎子,分明就是故意氣朕!」
溫禾一聽,當即就不樂意了,頓時一臉的委屈。
「陛下,您這話可就太冤枉臣了!臣怎麼敢故意氣您,您這話,可真是傷了臣的心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繼續說道。
「陛下,您只知道玻璃的成本低,可您不知道,把玻璃變成一面能清晰映照容貌的鏡子,有多難,有多不容易!」
「玻璃原料確實便宜,尋常易得,可想要把玻璃打磨得光滑透亮,沒有一絲瑕疵,能清晰地映照出人的模樣,就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需要技藝精湛的工匠,日夜不停地打磨,稍有不慎,玻璃就會碎裂,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更何況,最難的,並不是打磨玻璃,而是給玻璃鍍銀!」
溫禾說著,故意停頓了一下,看了李世民一眼,見李世民臉上露出了幾分疑惑的神色,他才繼續說。
「陛下,您知道什麼是鍍銀嗎?這鍍銀之術,是臣耗費了無數心血,才研究出來的,過程之艱難,常人難以想像,稍有差錯,不僅鍍不上銀,還會損壞整個玻璃,導致前功盡棄。」
溫禾越說,就越起勁兒。
甚至忽略了李世民那一臉無語的模樣。
「夠了!」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叫停了他。
溫禾聞言,頓時乾笑了兩聲,閉口不說了。
李道宗站在一旁,從頭到尾,都不敢說一句話,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眼前的這一幕。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心裡嘖嘖稱奇。
陛下這分明是氣得不輕,可偏偏對溫禾束手無策。
他正暗自好笑,忽然心頭一緊,猛地意識到一個要命的問題。
陛下拿溫禾沒轍,可他還在這兒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世民的目光就輕飄飄落在了他身上,淡淡開口:「任城郡王。」
「臣在!」李道宗心頭咯噔一下,叫苦不迭。
早知道如此,他今天就算天塌下來也不來湊這個熱鬧!
看陛下這眼神,分明是要遷怒於人了。
「近日吐蕃使節已入長安,倭國、高句麗的使者也即將抵達。」李世民目光沉沉盯著他。
「這個時辰,朕沒記錯的話,你該在鴻臚寺當值才是。」
李道宗一怔,一臉茫然,小心翼翼地解釋:「陛下,臣如今是雍州牧,早已不在鴻臚寺了,如今鴻臚寺卿之位,還空著呢……」 征討突厥之前,他這鴻臚寺卿就已經轉給唐儉。
後來唐儉升了禮部尚書,鴻臚寺卿便一直空缺,日常事務全由少卿打理。
陛下這是真忘了,還是故意拿他開涮?
李世民看向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意味深長。
「原來如此,倒是朕記岔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鴻臚寺卿無人,那你便兼領此職,免得整日在府中無事,又琢磨著納什麼妾室。」
「……」
李道宗當場汗顏,一張臉哭笑不得。
堂堂鴻臚寺卿,掌管外邦朝貢、使節往來的要職,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定了?
他勉強擠出笑容,試探道:「陛下,這般倉促,是不是……不太妥當?」
李世民眼睛一瞪,氣勢頓生:「怎麼,你是覺得朕下不了這道旨意?」
李道宗嚇得連忙搖頭:「不不不,陛下聖裁,自然可行,自然可行!」
李世民這才淡淡嗯了一聲,話鋒一轉,忽然談起了邊事,語氣也凝重起來:「吐蕃新贊普松贊干布,今年雖只有十二歲,卻非尋常少年,繼位不過半年,便已牢牢掌握實權,此人之能,可見一斑。」 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瞥了溫禾一眼。
溫禾果然神色微動,先是一抹詫異掠過眼底,隨即又迅速平復。
他之所以露出詫異,是因為他居然疏忽了,竟然忘了今年正是松贊干布繼位的年份。
後來釋然,是因為他想起來黃春去西面了,想來應該是得到了百騎那邊的消息。
早在百騎二隊建立初期,溫禾便將吐蕃定位重點關照的對象了。
一想到這裡,溫禾的心裡忽然有個想法。
得讓百騎的人,重點去查一個人,祿東贊。
祿東贊這個人,心思縝密,才華出眾,頗有謀略,而且忠心耿耿,是松贊干布最信任的大臣,也是松贊干布最得力的助手。
至少在松贊干布還在位的時候,他確實忠心,至於後面嘛……
其實對於祿東贊而言,他更忠心的應該是吐蕃。
不能說這個人是個奸臣,最多算是一個權臣。
而且在吐蕃人心中,他就是英雄。 如今松贊干布能夠在半年之內,掌控吐蕃實權,平定內部叛亂,離不開祿東贊的輔佐。
更別說,日後這個人是大唐在西面最大的威脅之一。
所以,這個人,必須重點監視,必須及時掌握他的一舉一動。
溫禾的神色都被李世民收入眼底,只是因為李道宗在,所以他並沒有詢問。
他將此事暫時壓下,然後看向李道宗繼續說道。
一旁的李道宗此刻是一頭霧水。
他看著李世民,又看了看溫禾,心裡越發的糊塗了
剛才不還在掰扯鏡子多少錢一面嗎?
怎麼一轉眼,就跳到吐蕃去了?
他正納悶,李世民忽然看向他,開口問道。
「朕欲備一份重禮,送給這位吐蕃新君,承范你以為該送些什麼才好?」
他眼皮都沒抬,悄咪咪地斜了溫禾一眼。 溫禾也正好朝他看來,兩人目光一碰,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款無語。
好傢夥,繞了一大圈,結果還是說到鏡子上面去了。
溫禾愕然。
你李世民為了個鏡子,連大理寺寺卿都白送了啊。
你還是李世民嗎?
這不妥妥的一個大昏君嗎?
不過李道宗的能力,做個鴻臚寺卿也不算什麼。
何況他之前還做過。
李道宗自然也領會了李世民的深意,他遲疑了片刻,躬了躬身
「咳,啟稟陛下,臣以為,高陽縣伯所製造的水晶鏡可為佳禮。」
李世民聞言,臉上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你說得有理,那便讓鴻臚寺出面,採購幾面,作為國禮備好。」 「臣遵旨。」
李道宗連忙躬身應下。
他頓了頓,裝作遲疑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有一事斗膽請示。這水晶鏡既是送給他國君主的重禮,事關大唐顏面,理應格外重視,臣以為,可否先送入宮中一面,讓陛下過目查驗,確認無誤後,再批量採購送往吐蕃?」
所謂讓陛下過目,不過是借著公務的名義,把玻璃鏡送入宮中。
李世民故意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一旁的溫禾,故作徵詢的模樣,問道。
「嘉穎以為,此事可行?」
溫禾聞言,立刻露出一副純良無害的笑容,連忙點頭應道。
「好啊,當然好啊!陛下英明,不過陛下,價錢依舊是一百貫,一分都不能少。」
這件事情當然好了。
李世民將玻璃鏡,當做國禮送給吐蕃,這等於免費給他宣傳啊。
不過嘛。 價錢不能談。
「你這豎子!」李世民沒好氣地朝他看去。
溫禾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說道:「陛下,若是別人來買,少說兩百貫,我這可是優惠了。」
「你這豎子,真真是鑽入錢眼裡面了!」李世民哼了一聲,重重的放下茶杯。
李道宗在一旁直接做起了縮頭烏龜。
過了好一會,突然見李世民看向他,不悅的問道:「你還在這作甚?」
「啊?」李道宗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愕然,隨即瞬間反應過來。
陛下這是要趕他走啊!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
「臣這就告退。」
說罷,便恭恭敬敬地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離開了後園,生怕走慢了,惹得李世民遷怒。
直到李道宗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後園門口,李世民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溫禾身上,輕哼了一聲。 「方才朕說起松贊干布的時候,你臉色有些不對,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溫禾聞言,立刻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臉,故意拔高了聲音,一臉認真地說道。
「陛下,您可不能這麼冤枉松贊干布啊!您日後可是他的老丈人,哪有老丈人冤枉女婿的道理?松贊干布對大唐,那可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他這話半是調侃,半是避重就輕。
「忠心耿耿?」
李世民眯起眼睛,目光緊緊地盯著溫禾,語氣裡帶著審視。
「可朕怎麼記得,三年前你就和朕說過,松贊干布身邊有個權臣名叫祿東贊敵視大唐,還有吐蕃日後會勢力大增,甚至有可能攻陷長安,威脅我大唐江山安危,怎麼,這才三年功夫,你就全都忘了?」
李世民眯著眼睛盯著溫禾。
溫禾自然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可你李世民明知故問干哈。
「哦,臣忘了,都三年了,不記得了。」
「呵,可朕記得你說過你有什麼超憶症,見過的事情都不會忘。」李世民哼了一聲。 溫禾被懟得啞口無言,忍不住反駁道:「超憶症咋了?超憶症也不是萬能的啊!記憶太多太雜,難免會有記不清的時候,就像是用電腦查詢文件,也要慢慢查找才能找到,哪能一下子全都記起來!」
李世民愕然,這豎子說的什麼?
什麼電腦,查詢文件。
想來應該是未來的什麼話語。
這豎子分明就是故意引起朕好奇的。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拋之腦後。
「莫說這些後世的語言……朕就想問你,那祿東贊日後對大唐真的威脅極大?」李世民說起正事,神色認真了起來。
溫禾隨即點了點頭。
「怎的,陛下是要派人去吐蕃暗殺他?」
「去吐蕃?呵呵,那還不至於,因為祿東贊來長安了。」
李世民輕笑一聲,溫禾頓時愕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