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咱們這行軍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一些?」
泥濘的官道上,馬蹄深陷,車輪碾過,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
袁浪來到溫禾身旁,臉上滿是焦急。
溫禾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緩緩跟隨的兩輛重型馬車,又指了指腳下黏膩的泥土,無奈地說道。
「這麼泥濘的地面,也快不起來啊。總不能把後面那兩個大傢伙給拋了吧?」
袁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兩輛馬車上覆蓋著厚厚的油布,看不清內里,卻能從車輪深陷的程度看出,裡面的東西定然很重。
他猛烈搖頭,語氣堅定:「那可不敢!把我自己扔了,也不敢丟了後頭那兩個大傢伙!」
前兩天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本就不算平整的官道被沖毀了不少,泥濘不堪,大軍行進速度銳減。
若非這兩輛馬車太過笨重,以飛熊衛的速度,不可能這麼慢。
「小郎君!」
就在這時,許懷安急匆匆地從前面策馬奔來,高聲稟報。
「樊國公派人來請您,說是有要事商議!」 溫禾聞言,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騎著那匹特意為他挑選的小矮馬,朝著隊伍前方走去。
前面的高坡上,段志玄正手持地圖,眉頭緊鎖地站著,身旁圍著幾名副將。
見到溫禾前來,他當即招手:「嘉穎,快過來!」
溫禾催馬上前,順著段志玄手指的方向看去,地圖上清晰地標著幾個地名。
「嘉穎啊,前面就是清平縣,過了清平,便是貝州地界了。」
所謂貝州,便是世人常說的清河郡。
只不過因為清河崔氏的緣故,即便朝廷將其設立為州,百姓們依舊習慣稱之為清河郡。
清河崔氏經營此地近千年,勢力盤根錯節,影響力早已深入骨髓,連名稱都無法改變,可見其根基之深厚。
他們此次出發的魏州,與貝州毗鄰。
一開始,秦瓊和段志玄是打算從館陶直接進入貝州,直搗清河崔氏老巢。
但溫禾卻力主繞道博州的清平縣,原因便是道路。 博州的道路雖然也不算好走,但貝州的官道,在前年的水災中被屯氏河的洪水淹沒,至今都沒有修繕。
而貝州的官吏,清一色都是清河崔氏的人或依附者,沒有崔氏的命令,他們甚至都不聽從朝廷調遣,貝州儼然就是一個國中之國。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樊國公是擔心,進了貝州之後,會遭到阻攔?」
溫禾問道。
段志玄收起地圖,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崔氏經營清河郡,啊不,是經營貝州千年,本地官民,幾乎都依附於他們,嘉穎你可能不知,那貝州境內的數萬人口,大多是崔氏的佃戶、隱戶,或是受其恩惠的豪強子弟。」
這便是士族根基難以撼動的原因。
一州之地的人,都與他們息息相關,榮辱與共。
你想動崔氏,便是要與這數萬人為敵。
溫禾自然明白段志玄的顧慮。
進入貝州之後,他們的行軍速度不能再這麼緩慢,否則很容易被崔氏的私兵察覺,設下埋伏。
更重要的是補給問題。 貝州的官吏都是崔氏的人,大概率不會為他們提供糧草補給,而貝州的百姓,也未必會支持他們。
可溫禾聞言,卻笑了起來,神色輕鬆,沒有絲毫擔憂。
段志玄不解地看向他:「嘉穎這是不以為然?行軍打仗,糧草先行!這貝州不是敵陣,我們不能攻城略地,也不好掠奪百姓,補給一旦斷絕,大軍便會不戰自潰!」
他以為溫禾年輕,不懂行軍的艱難,忍不住嘆了口氣,耐心解釋道。
溫禾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自信。
「樊國公教誨,下官明白,不過,關於補給之事,樊國公倒是不用擔心。」
「遊學之策推行了這麼多年,百騎在貝州布局也已有不少時日,若是連這點補給問題都無法為大軍解決,那便是我的失職了。」
打仗之事,溫禾自認不如段志玄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
但論及布局、拉攏人心、滲透勢力,段志玄肯定不如他。
「何意?」段志玄愈發不解,追問起來。
溫禾笑著賣了個關子:「等到了清平,樊國公便知道了。」
看他神神秘秘的模樣,段志玄沉吟了片刻,也不再追問。 隨即,他轉身下令:「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日落之前,抵達清平縣!」
「諾!」
大軍繼續前行,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段志玄忽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原本泥濘不堪的道路,竟然變得平整了許多,雖然依舊有些濕滑,卻不再影響行軍速度。
「嗯?」
段志玄眉頭一挑,定睛看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官道上,竟然有不少百姓正在修路!
他們拿著鐵鍬、鋤頭,熱火朝天地填埋坑窪,平整路面,臉上滿是幹勁。
「是大軍!王師來了!」
「王師來了!鄉親們,快過來迎接王師啊!」
「恭迎王師!恭迎王師!」
那些正在修路的百姓,看到遠處駛來的大軍,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激動的笑容,朝著大軍的方向奔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呼喊。
段志玄頓時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就要下令全軍戒備。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他打仗多年,見過太多百姓被敵軍脅迫,假意迎接,實則暗藏殺機。
可他的命令還未出口,就見溫禾已經策馬快步上前,高聲下令。
「都別動手!這都是自家人!所有人不得與百姓發生衝突,將馬槊都用布包裹好,不得拔刀出鞘!違者,軍法處置!」
溫禾直接繞過他下達命令,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段志玄心中雖有不解,卻也沒有惱怒。
他知道溫禾必有深意,便示意將士們按照溫禾的命令行事。
他正疑惑間,只見不遠處跑來了幾個穿著粗布衣的俊秀青年,他們滿臉激動,跟在百姓身後,快步朝著大軍走來。
那些百姓的手中,都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自家烙的麵餅,有剛採摘的瓜果,還有裝滿清水的陶罐,紛紛想要上前遞給將士們,雖然被巡邏的士兵攔下,臉上卻依舊充斥著熱情與期盼。
「學生拜見高陽縣伯!」
為首的那名青年,正是肖懷真。
他帶著另外幾名遊學士子,快步走到溫禾面前,對著他躬身行禮。 他們身後的百姓們聞言,頓時大吃一驚,紛紛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什麼?這小娃娃就是高陽縣伯?」
「天爺啊!這就是那個殺了李孝協、為咱們百姓做主的高陽縣伯?果然年少有為,非同凡人!」
「難怪能讓陛下如此器重,這么小的年紀,就為了咱們這些賤民奔波勞碌,實在是辛苦啊!」
「高陽縣伯萬福!」
「高陽縣伯公侯萬代!」
百姓們的情緒愈發激動,高聲呼喊著,聲音此起彼伏。
不遠處的段志玄看得一陣愕然,轉頭對身旁的副將問道:「嘉穎在河北道這麼出名?」
那位副將是河北本地人,聞言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敬佩。
「這還不算什麼!魏州那邊更甚,要不是高陽縣伯極力反對,當地的百姓都要給他建生祠了!」
「這……」
段志玄徹底愣住了。 據他所知,溫禾來河北道的次數屈指可數,加起來也不過一兩次。
可這裡的百姓,竟然對他如此推崇,甚至到了要建生祠的地步,這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
「鄉親們好!」
溫禾笑著揮了揮手,心中有些感慨。
他很早之前就想體驗一下這種被百姓簇擁的感覺了。
可現場的百姓實在太多,密密麻麻,圍得水泄不通,後面的人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卻看不到他的身影,紛紛往前擁擠,場面有些混亂。
溫禾擔心發生踩踏事故,連忙叫過身旁的袁浪。
「袁浪,來,把我抱起來。」
袁浪聞言二話不說,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將溫禾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肩頭。
溫禾坐在袁浪的肩頭,高出眾人一截,終於能被所有百姓看到。
他再次揮了揮手,高聲喊道:「鄉親們好!」
「果然是高陽縣伯!真的是他!」 「高陽縣伯可比傳說中還要年輕,還要英氣!」
「有高陽縣伯在,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百姓們再次歡呼起來,情緒愈發高漲。
「鄉親們,安靜一下,聽我說!」
溫禾抬高聲音,試圖讓百姓們安靜下來。
「陛下仁德,愛民如子,大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陛下的仁政帶來的!」
「陛下萬歲!」
眾人聞言,紛紛高聲歡呼。
溫禾無奈地笑了笑,再次示意大家安靜。
「感謝鄉親們前來迎接我們!但如今軍情緊急,清河崔氏作惡多端,殘害百姓,我們必須儘快趕去,為民除害!還請鄉親們讓開道路,讓大軍過去,早日平定崔氏,還河北道一個太平!」
在場的百姓們聞言,紛紛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自覺地向兩旁退去,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
段志玄見狀,當即下令:「全軍前進!注意保持秩序,不得驚擾百姓!」 大軍緩緩前進,當士兵們從百姓面前走過時,那些百姓紛紛將手中的吃食、清水遞了上來,嘴裡不停念叨著:「將士們辛苦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喝點水,解解渴!」
將士們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個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看向溫禾和段志玄。
「收下吧。」
溫禾笑著說道。
「這是鄉親們的一片心意,不收下,他們會不高興的。」
段志玄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喃喃自語。
「這就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啊!」
打仗這麼多年,他經歷過無數次出征,見過百姓避之不及的模樣,見過百姓被脅迫反抗的模樣,卻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百姓如此真心實意地迎接大軍,主動送上吃食清水。
「高陽縣伯。」
另一邊,肖懷真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快步走到溫禾面前。
溫禾示意袁浪將他放下來,然後對著那老者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見過老丈。」 那老者連忙側身避讓,誠惶誠恐地說道。
「縣伯折煞老朽了!老朽不敢受縣伯如此大禮!」
肖懷真連忙介紹道。
「小郎君,這位是附近村子的里正,李老丈,得知大軍要來,李老丈特意帶著鄉親們前來迎接,還為大軍修好了道路。」
李老丈看著溫禾,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轉身對著不遠處的一個青年揮了揮手,催促道:「快,把東西拿過來!」
只見那青年手裡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快步走了過來,恭敬地遞給溫禾。
「縣伯年少有為,為民操勞,老朽實在敬佩!老朽不敢讓縣伯喝酒,這裡是我們村子用去歲的新稻弄出來的麵餅,請縣伯無論如何都要收下,嘗嘗我們的心意!」
李老丈語氣懇切,眼中滿是期盼。
來大唐這麼多年,溫禾一直不太喜歡這個時代的麵餅。
沒有酵母和膨鬆劑,麵餅硬得能用來敲釘子,即便要吃,也得配著米粥或者羊湯,才能咽下去。
但此刻,看著李老丈期盼的眼神,看著周圍百姓們熱切的目光,溫禾心中一陣感動。
他鄭重地接過包袱,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塊金黃的麵餅,雖然依舊有些堅硬,卻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溫禾拿起一塊麵餅,掰了一塊,放入嘴中,慢慢咀嚼起來。
麵餅的口感依舊不算好,但溫禾卻笑著說道:「香!這是我吃過最香的麵餅!」
那些百姓見到這一幕,頓時歡呼起來,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
「香就好!香就好!」
李老丈激動不已,連連說道。
「多虧了縣伯的新稻種,產量比以前翻了一倍還多,我們才有多餘的糧食烙餅!還派了肖郎君他們這些俊秀後生前來教導我們耕種、建造筒車,這才讓我們的日子越來越好了!」
溫禾笑著安撫道:「老丈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陛下讓我們來,就是為了讓百姓們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
他又和李老丈寒暄了幾句,安撫了一番熱情的百姓,便催促大軍繼續前進。
李老丈等人也知道軍情緊急,沒有過多挽留,向著溫禾他們告別離去。
等李老丈等人走後,溫禾才轉頭對肖懷真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溫禾之前只讓人傳信,讓肖懷真帶著人在清平等著,沒想到竟然在路上就遇到了這麼多百姓前來迎接,還幫他們修好了道路。 肖懷真笑著解釋道:「小郎君,這都是百姓們自發的!前幾天下雨,道路泥濘,鄉親們擔心大軍難以前行,便自發組織起來,附近幾十個村子,每個村子負責一段路,大傢伙齊心協力,花了兩天兩夜,才把這段路修平整了。」
「得知大軍今日要到,又特意趕來迎接。」
溫禾聞言,不禁感慨一聲:「真是淳樸啊!」
後世有人說,自大唐建立以後,河北道便一直動亂不休,最後更是將大唐推入深淵。
很多人都認為,這是因為李淵殺了竇建德,導致河北百姓心懷怨恨。
但溫禾卻不這麼認為。
其實更多的,是朝廷的不作為。
河北道士族林立,豪強遍布,朝廷為了穩定,往往採取縱容的態度,聽之任之。
士族豪強強占百姓田地,將百姓變為隱戶,肆意欺壓,導致河北道的賦稅日益減少。
一旦遇到天災人禍,朝廷沒有足夠的錢糧賑災,百姓走投無路,只能揭竿而起。
都說燕趙多慷慨激昂之士,其實都是被逼出來的。
若是能安居樂業,豐衣足食,誰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造反? 溫禾拍了拍肖懷真的手臂,語氣讚許:「做得好!你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肖懷真連忙躬身行禮,神色鄭重:「能為小郎君效力,能為百姓做事,是學生的榮幸!學生定當再接再厲,絕不辜負小郎君的信任!」
正如肖懷真所說,接下來的路程,沿途都有百姓接應。
有的為大軍指引捷徑,有的送來糧草清水,有的甚至主動為大軍帶路,段志玄和將士們實實在在地體驗了一把「簞食壺漿迎王師」的待遇,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下來過。
「特娘的!」
段志玄騎在馬上,看著沿途熱情的百姓,忍不住感慨道。
「以前打仗,那些百姓見了咱們這些丘八,嚇得扭頭就跑,躲得遠遠的,現在倒好了,竟然主動迎上來,還送吃送喝,真是做夢都想不到!」
溫禾卻只是淡淡一笑:「他們是大唐的百姓,我們是大唐的將士。」
「將士們保家衛國,守護百姓安居樂業。」
「百姓們支持將士,這本來就該是親如一家人的關係,這才是正常的。」
段志玄聞言,有些愕然地看向溫禾,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這才是正常的?」
「自然。」溫禾笑道。 「將士為百姓而戰,百姓為將士而援,相輔相成,才能國泰民安,以前之所以不是這樣,是因為百姓們受夠了戰亂之苦,受夠了貪官污吏的欺壓,對軍隊失去了信任。」
「而現在,陛下仁政,百姓自然願意相信我們,支持我們。」
段志玄沉吟了許久,最後長嘆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這就是民心啊!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在河北做的這些事,就是為了給陛下收攏人心啊。」
他看向溫禾一笑。
溫禾沒有解釋,不置可否的揚了一下嘴角。
不過,段志玄和將士們的「幸福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
從清平縣出發,僅僅走了十幾里路,進入貝州境內後,他們眼前所見的景象,便和之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