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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2026-09-29 23:32:54 作者: 沉默的腦袋

  鄉野田間,阡陌縱橫。

  農人牽著老黃牛,慢悠悠地在泥田裡行走,新式的曲轅犁貼著水面划過,翻起鬆軟黝黑的土壟。

  有半大孩童騎在牛背上,手裡攥著一截削好的竹笛,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不成調的聲響。

  近處的田地還在翻耕備種,稍遠一些的水田裡,早已插滿了整齊的秧苗,嫩青的葉片在微風裡輕輕搖晃,一眼望去,滿目生機。

  田埂被往來的百姓踩得堅實平整,路上行人絡繹不絕,人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喜色,腳步輕快,說話時嗓門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躍。

  「今年雨水足,墒情好得很,再加上高陽縣伯發的新稻種,還有教咱們的漚肥法子,來年鐵定是個大豐收!」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漢子走在人群中間,大手一揮,語氣里滿是憧憬。

  旁邊立刻有人笑著打趣:「張老八,年初那會兒,你不還跟著崔家的管事到處嚷嚷,說這新稻種是旁門左道,種了也打不下糧食嗎?怎麼這會兒倒誇起好了?」

  「就是就是,我看你現在比誰都積極,你們家分到手的地,是不是大半都插上秧了?」另外幾個鄉民跟著鬨笑,眼神里滿是調侃。

  被眾人圍著取笑的黝黑漢子,聞言頓時有些訕訕,撓著後腦勺嘿嘿笑起來。

  「那……那我也是被崔家的人騙了嘛!以前種的是崔家的地,累死累活一整年,七成收成都要交上去,自己剩不下幾口糧,自然提不起勁,現在地是咱們自己的了,那能一樣嗎?心裡有奔頭,幹活都渾身是勁。」

  「要是每畝地真能打出一石多的糧食,明年納完朝廷的稅,還能拿餘糧折抵一部分勞役。」  「等再過兩年,我攢下些銀錢,就送我家二郎去學堂讀書。」

  張老八越說越起勁,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

  「瞧瞧這狗日的張老八,又在這兒顯擺了!」

  有人故意高聲起鬨。

  「他家大郎前幾日就已經進了村學,聽說開學那日,高陽縣伯親自到場察看,還特意叫住他家大郎問了名字,他這是生怕咱們不知道他沾了縣伯的光,故意在咱們面前炫耀呢!」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張老八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個勁地撓頭,嘴角卻咧得老大,掩不住滿心的自豪。

  一行人說說笑笑,聲音熱鬧,誰也沒有留意到,身旁不遠處,一輛外表樸素、毫無裝飾的青布馬車正緩緩而行,不疾不徐地跟在他們身側,將田間百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馬車上空間寬敞,陳設簡潔,只放著幾張軟榻小几,坐著三人。

  一人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板嚴肅,此刻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贊同。

  「高陽縣伯在貝州推行諸多新政,諸多舉措皆未提前上表奏請朝廷核准,如此擅自行事,於禮制不合,恐怕不妥。」

  「便宜行事。」同車的少年淡淡的吐出四個字來。

  而坐在那個中年人面前的身穿青藍色長袍的中年人,捋著鬍子沒有說話。  這意思是默許了那少年的話。

  這三人不是外人,那少年便是李承乾。

  而那身穿青藍色長袍的中年人正是長孫無忌。

  至於剛才蹙眉的那個中年人,叫于志寧。

  在這個時空里,他並未像原本那般成為太子李承乾的老師,上個月也才剛剛升任中書侍郎。

  

  李世民雖覺得他性子太過古板執拗,不適合朝夕教導太子,卻也惜才,認可他的能力,願意量才使用。

  而此次他能隨同太子一同前來貝州,也全靠長孫無忌舉薦,李世民才同意讓他一起。

  只是李承乾顯然並不怎麼喜歡這位剛直古板的黎陽縣公。

  尤其是每當于志寧對溫禾的所作所為指指點點之時,李承乾總是面無表情,只淡淡吐出四個字:「便宜行事。」

  簡簡單單四個字,每次都堵得于志寧啞口無言,無從反駁。

  「如今正是夏忙關鍵之時,夏收夏種,農時不等人,一日耽誤便可能影響全年收成,若是事事都要千里馳奏,等候朝廷批覆,等到旨意下來,農時早已錯過,百姓收成必定受損,溫禾這般當機立斷,並無過錯。」

  長孫無忌輕笑一聲,語氣平和。  「仲謐,你素來恪守禮法,也莫要太過鑽牛角尖。」


  他這番話倒不是刻意為溫禾辯解,只是站在治國理政的角度,確實覺得溫禾的處置合情合理。

  于志寧聞言,微微頷首,抬手一禮。

  「長孫尚書教訓的是,是某太過執著禮制了。」

  「先生做事,向來都是以民為先。」

  李承乾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倔強與維護。

  「先生常說,做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稻黍,為官一任,若是不能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再周全的規矩禮制,也都是空談。」

  「這一路從魏州行至貝州,但凡有水源之地,先生都命人修建了筒車,引水灌溉再不用百姓肩挑手提,省力百倍。」

  「原先泥濘難行的鄉間官道,如今全都鋪上了水泥,晴不揚塵、雨不泥濘,往來出行方便太多。」

  「還有鄉間學堂,兩三座村落便合建一處,不收束脩,不問出身,讓那些窮苦百姓的孩子也能進學讀書。」

  「如今有了筒車、曲轅犁、打穀機這些新式農器,百姓家中即便少了一個壯勞力,也能從容耕種,不至於捉襟見肘。」

  「這些,都是先生實實在在為百姓做的事,不是空口白話的規矩禮制。」  說起溫禾時,李承乾總是忍不住帶著幾分誇耀。

  而他這番話,看似只是在細數溫禾的功績,實則意有所指。

  他的先生在這裡披星戴月、勤勤懇懇,為百姓謀求生計,而這些朝中大臣卻只會坐在那挑剔規矩,半點實事都不做。

  長孫無忌如何聽不出他話里的深意,嘴角微微上揚,心中卻隱隱有些吃味。

  太子自拜溫禾為師以來,對溫禾愈發依賴敬重,事事以先生為先,反倒與他這個親舅父日漸疏遠。

  也難怪陛下此次特意下旨,讓他與太子一同前往貝州,恐怕也是想讓他多陪伴太子,挽回幾分親情,免得太子心思全都系在溫禾身上。

  于志寧也並非愚鈍之人,自然聽出了太子對溫禾的極力維護,以及對自己這番言論的不滿。

  他知曉太子對高陽縣伯推崇至極,早已將溫禾視作良師益友,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含笑點頭。

  其實他心裡也是對溫禾有幾分服氣的。

  他早年曾因公事到訪貝州,那時還是清河崔氏執掌此地,他亦是專程前往拜訪崔氏。

  只有那崔氏的東武、清河二縣內,才能看到所謂的繁華。

  但那些富足的人,不是崔氏出身,便是和崔氏有姻親。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至於底層這些窮苦百姓,根本沒有人管。

  當年他所見的貝州,百姓面黃肌瘦、神情麻木。

  路上行人寥寥,雖不至於餓殍遍野,卻也毫無生機。

  可如今,崔氏倒台不過月余,這片土地竟像是換了人間。

  原先死氣沉沉的百姓,如今臉上都帶著真切的笑意,眼裡有了光,田間地頭滿是勞作的身影,處處透著蓬勃生機。

  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全都出自高陽縣伯之手,實在令人心驚,也令人嘆服。

  「幾位貴人,前面就是東武縣城了。」

  馬車外,車夫壓低聲音輕聲提醒。

  長孫無忌淡淡應了一聲,轉頭看向李承乾,語氣溫和。

  「郎君一路乘車煩悶,可要下車步行一段,看看這東武縣城的景象?」

  李承乾眼睛一亮,當即點頭笑道。  「好,走走也好,正好看看先生治理下的東武縣。」

  三人相繼掀簾下車,沿著大路緩步前行。

  只見東武縣城門口,飛熊衛將士甲冑鮮明,列隊整齊,仔細查驗著過往行人的路引,秩序井然,絲毫不見混亂。

  不遠處,一隊飛熊衛正押解著十餘名犯人從城外走來,看那些人的衣著打扮與神態舉止,分明是昔日作威作福的崔氏族人。

  沿途百姓一見,頓時群情激憤,紛紛停下腳步,彎腰撿起地上的泥塊石子,朝著那群崔氏犯人狠狠砸去,怒罵聲此起彼伏。

  「這些該死的崔家人!」

  「活該有今日下場!這些惡賊就該千刀萬剮!」


  「打死這些混帳!」

  石塊泥團如同雨點般落向那些崔氏族人。

  李承乾見狀,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竟不顧身份,快步沖了上去,學著百姓的樣子,彎腰撿起一塊泥團,朝著崔氏犯人用力扔了過去。

  長孫無忌伸手想攔,卻已經遲了,看著太子這般不顧儲君身份的舉動,頓時滿臉錯愕。

  于志寧更是當場傻眼,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還是那個身居東宮,舉止有度的大唐太子嗎?

  「這、這、這成何體統!」

  于志寧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他知曉李承乾性子活潑,不似尋常皇子那般刻板,可這般舉動,實在有違儲君威儀,傳出去必定遭朝臣非議。

  便在此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少年身著常服,策馬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幾步衝到李承乾身後,抬手便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放肆!」

  于志寧驚呼一聲,以為有人膽敢以下犯上、襲擊太子。

  當即急匆匆衝上前,想要呵斥阻攔。

  可等他看清來人面孔,到了嘴邊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滿臉震驚:「高陽……」

  來人正是溫禾。

  溫禾一見于志寧要喊破自己的身份,頓時臉色一變,心中暗道不好,連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被周圍百姓聽見。

  「高陽縣伯?剛才是不是有人喊高陽縣伯?」  「高陽縣伯在哪裡?那是咱們的恩人,快讓我們見見縣伯!」

  百姓們一聽到「高陽」二字,頓時激動起來,紛紛停下動作,左顧右盼,眼神熱切地四處尋找。

  溫禾心頭一緊,連忙示意袁浪帶著飛熊衛將士將自己團團護住,壓低聲音對李承乾道:「快走,別被百姓圍住,先離開這裡!」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快步朝著縣衙方向走去,模樣竟有幾分倉皇逃竄的意味。

  李承乾一頭霧水,不明白先生為何突然跑得這麼急,卻也連忙快步跟上。

  于志寧仍愣在原地,滿臉茫然,直到長孫無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才回過神來,連忙緊隨其後,一路跟著溫禾進了東武縣衙。

  一路匆匆回到縣衙內堂,溫禾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後背竟微微有些冒汗。

  一旁僕役見狀,連忙端來一碗冰涼的井水。

  溫禾接過,仰頭大口喝下,一碗水下肚,才稍稍平復心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呼……幸好沒被認出來,不然今日又別想脫身了。」

  袁浪站在一旁,忍不住笑道:「縣伯,這是百姓真心愛戴您,才會如此熱切。」

  溫禾白了他一眼,滿臉無奈:「可別,我可不想再經歷上回那般場面。」

  前幾日分田結束後,他便上街巡查,結果被百姓認出。  眾人一擁而上,將他高高抬起,歡呼雀躍,甚至有人要動手扒他的外袍與鞋子,說要拿回去珍藏,日後為他建立生祠日夜祭拜。

  若不是袁浪帶著飛熊衛將他護出來,他那天恐怕真要被百姓扒得光了。

  自那以後,溫禾便特意下令,張貼公告,嚴禁百姓擅自為他修建生祠廟宇。

  這些天外出巡查農事、清點田產,他也一直刻意低調,生怕再被百姓圍住,脫不開身。

  「先生!先生!」

  李承乾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追了進來,少年人跑得臉頰泛紅,眼神卻滿是歡喜。

  袁浪與在場的飛熊衛將士一見,連忙單膝跪地,齊聲行禮:「末將等,參見太子殿下!」

  周圍的衙役小吏原本還不認識李承乾,一聽「太子殿下」四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渾身瑟瑟發抖。

  李承乾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起身,而後一臉笑意地跑到溫禾面前,語氣親昵:「先生,你跑這麼快做什麼?」

  溫禾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徑直問道:「你怎麼會來東武?」

  李承乾嘿嘿一笑,先是小聲道:「是阿耶讓我來的,說是……說是來督促先生處理政務。」

  溫禾聞言,當即抬手作勢要敲他的腦袋。  李承乾連忙縮了縮脖子,立刻改口,笑得一臉乖巧:「是阿耶讓我來先生身邊學習歷練。」


  「陛下居然捨得放你離開長安?」溫禾嗤笑一聲,滿臉不信。

  「放肆!」

  一聲冷喝從堂外傳來,語氣威嚴。

  只見長孫無忌與于志寧並肩走入內堂,神色肅穆。

  溫禾抬眼一看,輕咳一聲,換上一副客套笑臉,上前拱手:「哦,這不是長孫尚書與於學士嗎?兩位明公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咳咳,先生。」

  李承乾連忙壓低聲音,悄悄拽了拽溫禾的衣袖,小聲提醒。

  「于志寧如今已是中書侍郎,加封黎陽縣公,不是從前的文學館學士了。」

  「哦哦,原來是黎陽縣公,失敬失敬。」

  溫禾順勢對著于志寧一拱手,語氣平淡。

  于志寧連忙回禮,隨即臉色一板,語氣嚴肅。  「高陽縣伯,方才在城外,你當眾拍打儲君,有違禮法,更失君臣之道。儲君乃國之儲貳,半君之身,豈容臣子隨意輕慢?你可知罪?」

  在他看來,臣子觸碰儲君,已是大不敬,更何況是動手拍打,更是違背綱常禮法。

  溫禾眉頭一挑,語氣直接,滿臉不耐:「額……你是專程來東武找茬的?」

  全長安誰不知道他與李承乾的關係,平日裡打打鬧鬧早已是常態,李二與皇后都未曾多說什麼,這于志寧剛一見面就拿禮法說事,未免也太不識趣。

  「咳咳,嘉穎啊,仲謐如今官居中書侍郎,也算你的上官,不可如此無禮。」

  長孫無忌開口,語氣看似勸解,實則分明是在添油加醋。

  溫禾不以為意,大手一揮,直接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咋滴?要是兩位覺得我做得不對,要不直接上奏陛下,罷免我這東武縣令的官職,讓我回長安享清福,這裡的爛攤子你們自己來收拾?」

  這話,他是真心實意。

  這一個多月來,他在東武縣忙得腳不沾地,每天睡覺不到三個時辰。

  一睜眼便是堆積如山的公務。

  崔氏巨額金銀財物清點核算、數萬頃田契地畝登記造冊、流民安置、農事督導、學堂興建、律法推行、新式農器推廣……  民部派來協助的十幾名官吏,連算盤都打得不利索,還得他手把手教,甚至還要教他們怎麼使用借貸法。

  他甚至忍不住大罵一聲「娘希匹」!

  每天瑣事纏身,千頭萬緒,一個頭兩個大,他早就不想幹這苦差事了。

  若是長孫無忌和于志寧真敢來找麻煩,他立馬撂挑子走人,再也不沾這一堆煩心事。

  李二愛找誰找誰來。

  小爺我還不伺候了!

  「別啊先生。」

  李承乾連忙上前打圓場,拉著溫禾的衣袖輕聲勸解。

  「舅父不是那個意思,於侍郎只是性子古板了一些,恪守禮法而已,如今東武縣百廢待興諸事都離不開先生,您可不能走。」

  溫禾聞言,抬手又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巴掌,語氣帶著幾分訓斥。

  「才一個多月沒見,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油腔滑調?什麼不好學,偏偏學那些官場老油條的圓滑世故,半點少年人的純粹都沒有。」

  他這一巴掌打得光明正大,毫不避諱,分明就是故意做給于志寧看的。  于志寧只覺得胸口一悶,一口氣險些沒上來,臉色漲得通紅,剛要開口斥責,便被長孫無忌伸手攔住。

  「咳咳,於侍郎,陛下命我等前來東武,是協助嘉穎處理地方事務,安撫民心,不是來爭執禮法小節的。」

  溫禾有些狐疑地看向長孫無忌,心中暗自納悶。

  這可不像是長孫無忌的作風。換做以前,這老狐狸不趁機擠兌他幾句,拿捏他一番就不錯了。

  今日居然如此好說話,還主動幫他解圍?

  「咳咳,長孫尚書……」

  「嘉穎啊。」

  長孫無忌忽然換上一副和善的笑容,語氣親近。

  「日後都是一家人,你私下裡叫我一聲舅父,也無妨。」

  溫禾心中警鈴大作,瞬間警惕起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老狐狸定然沒安什麼好心。  「長孫尚書當年可是說過,公事的時候要叫職務,所以啊,長孫植物,啊不,長孫尚書啊,有話你直說就好了。」溫禾說完輕笑了一聲。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這話還真是他當年在太極門外和溫禾說的。

  這豎子未免太記仇了。

  這都四年了,還記得這件事。

  不過既然話已說到這份上,他也不再偽裝,徑直道明來意。

  「老夫此次奉陛下旨意前來,念你連日辛勞,事務繁雜,獨木難支,特為你調配了人手,前來輔佐你處理縣中事務。」

  他朝身後一招手,等候在堂外的侍從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躬身快步上前。

  溫禾無奈,只得整衣肅立。

  長孫無忌接過聖旨,展開朗聲宣讀。

  「高陽縣伯溫禾於貝州清剿崔氏逆黨,安撫百姓,推行新政,功績卓著,然東武事務繁雜,溫禾身兼數職,辛勞過甚,朕心甚慰,特加派人手輔佐,以遊學士子肖懷真為東武縣縣尉,遊學士子長孫沖為東武縣縣丞,協同溫禾處理縣中諸事,不得有誤。」

  聖旨宣讀完畢,溫禾當場瞪大了眼睛,直直看向長孫無忌,語氣滿是質疑。  「長孫尚書,你是不是得先給某解釋解釋,什麼叫做遊學士子長孫沖?」

  長孫沖何時成了朝廷登記在冊的遊學士子?

  還特娘地安排到他手下當縣丞?

  他就說剛才長孫無忌怎麼對自己和顏悅色,百般客套,原來是想弄這麼一出,把自己兒子塞到他身邊撈政績,走後門升官!

  長孫無忌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開口。

  「兩年前太子外出遊學,沖兒便隨行侍奉,護持太子安危,彼時便已登記為遊學士子,此事乃是老夫親自經手辦理,亦是陛下親口特許的。」

  「呵呵,真不要臉。」

  溫禾冷笑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當年遊學士子名錄本就歸吏部管轄,長孫無忌那時正是吏部侍郎,這等小事,還不是他一句話就能敲定,所謂陛下特許,不過是託詞罷了。

  「放肆!」

  被人當面罵不要臉,饒是長孫無忌城府深沉,也有些掛不住臉,臉色一沉,厲聲呵斥。

  「此乃陛下親口應允,豈能容你胡言亂語!」  「先生。」

  李承乾連忙輕輕拉了拉溫禾的衣袖,壓低聲音勸解。

  「這確實是阿耶臨行前答應舅父的,並非舅父擅自做主。」

  怕溫禾還不罷休,他又連忙補充道。

  「先生,阿耶在我們離開長安之前,已經下旨,調吳生、趙磊、孟周三人回京任職。吳生任吏部員外郎,趙磊任兵部員外郎,孟周任鴻臚寺丞。」

  全是從六品以上的官職。

  三人原本只是地方縣令一類的小官,如今一步登天,直接躋身朝堂京官,不可謂不是平步青雲了。

  溫禾聞言,神色稍緩,輕哼一聲。

  「孟周當年孤身入敵營,憑三寸不爛之舌說降執失思力,立下大功,到頭來也只賞了三百畝田地,如今也算不虧他的才幹。」

  李承乾見狀,暗自鬆了口氣,知道先生這是默認了長孫沖前來任職之事。

  「當縣丞便當縣丞。」

  溫禾不再糾纏,只是冷冷看向長孫無忌。  「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頭,他若是敢在我這裡徇私舞弊、搗亂添亂、懈怠公務,我到時候可不會留情。」

  長孫無忌也哼了一聲,不甘示弱:「沖兒知曉輕重緩急,必定恪盡職守,倒是某些人,莫要藉機公報私仇,故意刁難才是!」

  「說得好像什麼人都跟某些人一樣,專搞走後門、不要臉的勾當似的。」溫禾毫不示弱,當場回懟。

  「溫嘉穎!」

  「咋了,我又沒指名道姓,你急什麼?」

  「你莫以為老夫不敢動手教訓你!」

  「我的拳頭也未必就軟!」

  好歹練了兩三年,即便打不過長孫無忌,也能在他臉上砸一拳!


  當初溫禾剛入秦王府時,被長孫無忌像拎小雞一樣隨意拿捏。

  可如今今非昔比,他跟著李二、秦瓊練武也有兩三年了。

  怎麼說也有一點反抗能力了。

  「長孫尚書,高陽縣伯!」  于志寧看著兩位朝廷重臣如同市井潑婦一般當眾對罵,只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發出一聲哀嚎。

  「兩位皆是朝廷棟樑,身負重任,如此當街爭執,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看著于志寧一口一個「成何體統」。

  長孫無忌一怔,心中暗自想著。

  『你就不會說點別的了!』

  溫禾也撇了撇嘴,不再繼續爭執。

  雖然他看長孫無忌極度不爽,但太子與兩位朝中重臣遠道而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

  接風洗塵的宴席,該辦還是要辦。

  不久後程知節、段志玄等將領也紛紛收到太子駕臨東武的消息,連忙趕來縣衙覲見太子,一併赴宴。

  只是這場接風宴……

  宴席擺好,眾人依次落座。

  長孫無忌低頭一看自己面前,只有一碗清湯寡水的博飥,外加一小盤涼拌野菜,連半點油星都少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  可再一扭頭,溫禾和李承乾的桌上,卻擺著一盤香氣撲鼻、油光發亮的燒雞,色澤誘人,對比鮮明。

  長孫無忌當即一拍桌案,勃然大怒:「溫嘉穎!」

  溫禾一臉無辜地抬起頭,滿臉茫然:「又怎麼了?長孫尚書好端端的,發這麼大火做什麼?」

  「你這是在故意羞辱老夫不成?」

  長孫無忌氣得臉色發青,手指著自己面前的粗陋飯食,又指向溫禾面前的燒雞,語氣氣急敗壞。

  「我怎麼就羞辱你了?」

  溫禾撇了撇嘴,故作剛注意到的模樣,恍然大悟道。

  「哦,長孫尚書說的是這個啊。」

  「沒辦法,東武縣窮啊。」

  「長孫尚書別看我面前有燒雞,這可是我自掏腰包,特意給太子殿下買的,殿下一路辛勞,總得補一補。」

  「長孫尚書吃的是縣衙公帳,可縣衙庫房空虛,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銀錢置辦酒菜,只能委屈尚書了。」

  溫禾滿臉無奈,一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模樣。  一旁的程知節也跟著接茬,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說長孫輔機啊,有這些吃的就不錯了,別挑三揀四,要不你給某錢,某把這隻燒雞讓給你吃?」

  「要不是眼下恰逢夏收,縣衙剛收上來一點賦稅,你怕是連這碗博飥都吃不上,只能喝涼水。」

  「這東武縣,竟然貧困到如此地步?」

  于志寧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博飥,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連連嘆氣。

  「那可不,當初我們清理縣衙庫房,就找出兩貫銅錢,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程知節口無遮攔,直接說道。

  「那崔氏的巨額錢財和田產呢?崔氏錢財全部充公,東武縣怎會缺錢?」長孫無忌哼了一聲,一語道破關鍵。

  「什麼?長孫尚書這是要讓我等貪墨崔氏的贓款,中飽私囊?」

  溫禾故意提高聲音,滿臉震驚。

  「崔氏財物皆是朝廷與百姓之資,理應登記造冊,或充入國庫,或分予百姓,豈能私自挪用?長孫尚書身為朝廷重臣,怎會有此想法?」

  「來人吶,快來記錄啊,堂堂齊國公、禮部尚書要用公款吃喝了。」

  「住口,老夫從無此意!」  長孫無忌連忙呵斥他。

  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說崔氏財物無數,東武縣根本不至於如此貧困,溫禾分明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藉機刁難他。

  沒錯,溫禾就是故意的。

  他當初設立遊學士子制度,本是為了給寒門子弟鋪路,讓有才學的窮苦讀書人有出頭之日,可長孫無忌倒好,竟然利用職權走後門,把自己兒子塞進來撈政績,實在過分。

  早知道如此,當初他就該直接打斷長孫沖的腿。

  「咳咳,長孫尚書息怒,高陽縣伯也莫要再說了,吃博飥也好,簡樸一些,更能體察民情。」


  于志寧連忙打圓場,生怕兩人再次吵起來。

  他連忙朝著李承乾投去求助的目光,想讓太子出面勸解。

  可這位太子殿下,卻全然不顧眼前的紛爭,正拿著一隻雞腿,吃得津津有味,一臉滿足,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毫無干係。

  于志寧看著這一幕,頓時滿心後悔,暗自哀嘆。

  這趟貝州差事,雞飛狗跳的,比他想像中要麻煩一百倍。

  簡直是進退兩難,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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