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沖很忙,忙得腳不沾地,忙得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還未泛起魚肚白,夜色依舊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東武縣城,大多數人家還沉浸在睡夢中,長孫沖便已經披星戴月地起身了。
他穿著一身耐磨的粗布短打,簡單洗漱完畢,便帶著縣衙的不良人們,踏著晨露,匆匆趕往鄉間的田野。
其實他也不願意起得這麼早。
但溫禾給他定了目標。
每天必須尋訪至少五十戶人家,詳細統計各家的播種情況、田地墒情,還要核查耕牛的分配與使用狀況,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東武縣經過溫禾一番整治,如今倒是不缺耕牛了。
先前崔氏倒台後,溫禾抄沒了崔家囤積的數千頭耕牛,又從周邊郡縣調配了一批,湊齊了足夠的數量。
可即便如此,也做不到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頭耕牛,畢竟東武縣農戶眾多,耕牛的數量終究有限。
因此溫禾繼續用了集體分配的法子,將耕牛按村落劃分,由各村統一調度,輪流使用。
而這件事溫禾二話不說,便扔給了長孫沖。
美其名曰「讓縣丞熟悉地方民情,歷練實務能力」。 可在長孫沖看來,這分明是溫禾故意刁難。
但他覺得自己不能丟了長孫家的臉面。
溫禾能做到的,他長孫沖憑什麼做不到?
長孫無忌每日看著長孫沖天不亮便出門,直到夜幕降臨才渾身疲憊地回來,他心中還是頗感欣慰。
他時常站在院落門口,捋著花白的鬍鬚,看著兒子披星戴月、步履匆匆的身影,暗自點頭:「吾兒勤奮也,終是長大了,懂得擔當了。」
可這份欣慰,沒過幾日他便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長孫沖自幼喜好詩詞歌賦,痴迷聖賢經典,即便平日裡再忙碌,也總會抽出一兩個時辰,焚香讀書,修身養性。
可這幾日,他發現,長孫沖從長安帶來的那些精裝典籍,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書架上,一頁都未曾翻動過。
長孫沖每日回來,臉上滿是疲憊,有時甚至會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神色恍惚,仿佛在思索著什麼要緊的事情。
長孫無忌心中越發不安,他覺得,自己必須找長孫沖好好聊聊。
這日傍晚,夕陽西下,餘暉將東武縣城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長孫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剛一進門,長孫無忌便愣住了。 只見長孫沖渾身沾滿了泥濘,粗布短打的衣袍被刮破了好幾處,褲腳沾滿了田埂上的泥土,頭髮凌亂,臉上也沾著點點泥漬,模樣狼狽不堪。
這還是他那個愛乾淨、重儀表的沖兒嗎?
從前的長孫沖,哪怕是出門散步,也會將衣袍整理得一絲不苟,髮髻梳得整整齊齊,容不得半點污漬與凌亂。
可此刻,他卻渾身泥濘,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貴模樣?
「沖兒啊,今日發生何事了?怎的弄得這般狼狽?」
長孫無忌連忙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與詫異。
長孫沖此刻心中正惦記著白天在田間遇到的問題,神色有些焦急,可看到長孫無忌,還是連忙收斂心神,躬身行禮:「見過阿耶。」
長孫無忌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正要繼續追問,卻見長孫沖再次拱手,語氣急切:「阿耶,孩兒身上污穢不堪,先去洗漱一番,再來陪阿耶說話。」
長孫無忌看著他迫不及待的模樣,心中的疑惑更甚,可也只能點了點頭,溫聲道:「去吧,莫要著涼了。」
長孫沖應了一聲,轉身便快步走向後院的洗漱間,腳步匆匆,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催促著他一般。
長孫無忌站在原地,捋著鬍鬚,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這孩子,定然是出什麼事了。 過了好一會兒,長孫沖才換了一身清爽的錦緞常服出來。
衣袍整潔,髮髻梳得整齊,臉上的泥漬也清洗乾淨,又恢復了往日的矜貴模樣,只是眉宇間的疲憊,難以掩飾。
長孫無忌早已讓人備好了飯菜,擺放在堂屋的案几上。
他示意長孫沖坐下,看著他,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試探:「沖兒,今日為何弄得一身泥濘?莫不是溫禾那豎子,故意刁難你,讓你去做那些粗重的農活?」
長孫沖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動筷,而是躬身回稟道:「回阿耶,今日孩兒在田間見農戶們用曲轅犁耕地,十分輕便,心中好奇,便試著驅使老牛,想要親自試試曲轅犁的用法,不料不慎激怒了老牛,老牛受驚之下,將孩兒掀翻在田間,才弄得一身泥濘,讓阿耶擔心了。」
他話音剛落,長孫無忌更是驚得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鬍鬚都差點捋斷。
「你……你去犁地了?」
在他看來,犁地乃是農戶才做的粗活,是下等人幹的事情,他的兒子,長孫氏的嫡長子,自小錦衣玉食,飽讀詩書,將來要在朝中身居高位,怎麼能去做這種粗鄙之事?
一定是溫禾!一定是那個豎子故意的!
長孫無忌心中的怒火瞬間燃起,語氣也變得不滿起來。
「你如今乃是東武縣丞,身居要職,掌管一方實務,溫禾那豎子,竟然敢讓你去耕地?實在是太過放肆!」
長孫沖聞言,輕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服氣。 「阿耶莫急,孩兒並非是被溫禾驅使,他也驅使不動孩兒,只是孩兒好奇那曲轅犁,為何會比以往的直轅犁輕便許多,為何農戶們用起來那般省力,便忍不住想要親自試試,看看其中的門道。」
「好奇曲轅犁?」
長孫無忌皺緊眉頭,滿臉不解。
「不過是一個耕地的農具,粗鄙不堪,有什麼好好奇的?沖兒,你莫不是魔怔了?」
在他看來,曲轅犁再好,也不過是農戶用來耕地的工具,不值得長孫沖這般上心,更不值得他親自去嘗試,弄得一身狼狽。
可長孫沖卻像是來了興致一般,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睛發亮。
「阿耶有所不知,這曲轅犁看似簡單,其中卻藏著大大的學問!孩兒今日仔細觀察了,也請教了農戶和肖懷真,終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急切又認真:「這曲轅犁之所以比直轅犁輕便,核心在於它降低了牽引阻力。」
「您看,曲轅使犁身為彎曲形狀,縮短了轅的長度,這樣一來,犁轅與牛的受力角度就變得更加合理……」
長孫沖越說越興奮,語速也快了起來。
「除此之外,這曲轅犁還運用了溫禾書里所說的槓桿原理,正是靠著這個原理,犁鏵才能輕鬆入土,深淺也能隨意調節,省力又高效。」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頭看向長孫無忌,眼中滿是期待:「阿耶,您可知這槓桿原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長孫無忌聞言,臉色變得十分複雜,緩緩地搖了搖頭。
槓桿原理?
那是什麼東西?
他自幼飽讀聖賢經典,卻從未聽過。
沖兒說的這些話,他一句都聽不懂,就像是聽天書一般。
這孩子,莫不是真的魔怔了?
長孫沖見他搖頭,帶著幾分激動說道。
「所謂槓桿原理,就是用一根硬棒,在力的作用下能夠繞著固定點轉動……」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可臉上的表情,卻分明是沉迷其中。
「不過這溫禾也真是狂妄,竟然在書里寫『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世界』,實在是可笑至極!這天下之大,萬物之重,怎可能憑一個支點、一根槓桿就能撬動?簡直是胡言亂語!」
長孫無忌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怒火越來越旺。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關鍵……
溫禾!
沒錯了,一定是溫禾!
沖兒變成這個模樣,全都是溫禾搞的鬼!
天殺的溫禾!
你害我長孫家顏面盡失還不夠,竟然還敢迷惑我的兒子,把我的沖兒變成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
長孫無忌死死攥緊拳頭,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怒火,緩緩站起身來,聲音有些顫抖:「沖兒,你,你先吃飯,為父出去一趟。」
長孫沖此刻正沉浸在槓桿原理的思索中,壓根沒有察覺到長孫無忌的異樣,只是隨意點了點頭,起身送長孫無忌到門口:「阿耶慢走。」
看著長孫無忌匆匆離去的背影,長孫沖也沒有多想,轉身回到堂屋,繼續吃飯。
只是他一邊吃飯,一邊還在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槓桿上的力與力臂之間的平衡關係,這個力臂是指什麼?肖子茂今日講解的時候,說得太過籠統,也不說清楚一些……還有,曲轅犁上的槓桿,支點在哪裡?力點又在哪裡?」
他一邊嘀咕,一邊用筷子在案几上比劃著名,神色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好奇曲轅犁的原理,隨口向肖懷真請教了幾句,竟然會引發後續一連串的風波。 而另一邊,長孫無忌坐著馬車,怒氣沖沖地朝著東武縣衙趕去。
他坐在馬車裡,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心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溫禾那個豎子,實在是太過可惡!
先是在長安望春樓毆打沖兒,讓長孫家顏面掃地。
如今,竟然又迷惑沖兒,讓沖兒沉迷雜學,荒廢聖賢之道!
馬車很快便抵達了東武縣衙門口。
長孫無忌不等車夫攙扶,便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大步朝著縣衙後院的公廨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怒吼。
「溫禾何在!溫禾豎子,給老夫出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十足的怒火,傳遍了整個縣衙,值守的不良人見狀,個個嚇得不敢出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怒氣沖沖地往後院走去。
此刻,溫禾正和李承乾、肖懷真坐在公廨內,圍著一張案幾,專注地討論著學問。
案几上,鋪著一張白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一些簡單的圖形,正是溫禾正在教李承乾的借貸法。
「所謂借貸記帳法,說白了,就是資產等於負債加所有者權益……」 就在這時,公廨的門被猛地撞開,長孫無忌怒氣騰騰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怒火,眼神凌厲,仿佛要將溫禾生吞活剝一般。
溫禾、李承乾、肖懷真三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轉頭,朝著門口看去,臉上都露出了幾分錯愕。
「豎子!你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將我兒迷惑成這副模樣!」
長孫無忌一進門,便指著溫禾,厲聲怒吼,語氣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溫禾一臉錯愕,放下手中的筆,皺著眉頭看著他:「長孫尚書,你發什麼瘋?大晚上的不在家吃飯,跑到我這來撒野!」
「舅父,您為何如此動怒啊?」
李承乾見狀,連忙輕咳一聲,起身出聲提醒。
長孫無忌這才注意到公廨內還有李承乾,頓時清醒了幾分,也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衝動,竟然在太子面前失了儀態。
他連忙收斂了幾分怒火,對著李承乾躬身行禮:「老臣參見太子殿下,方才一時情急,失了儀態,還請殿下恕罪。」
「舅父不必多禮。」
李承乾虛扶了他一把,語氣溫和。
「舅父有話好好說,莫要動怒,先生並非有意冒犯,想來其中定有誤會。」 長孫無忌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溫禾身上,眼神依舊凌厲,怒火絲毫未減。
「誤會?能有什麼誤會?沖兒今日回家,渾身泥濘,滿嘴都是什麼曲轅犁,什麼槓桿的,還說你能撬動整個世界,溫禾,你到底對我兒做了什麼,讓他荒廢聖賢之道,去沉迷那些匠造之事?」
「額……」
溫禾聞言,更是愕然,臉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長孫尚書,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快半個月沒見到長孫沖了,他發什麼瘋,研究什麼曲轅犁、槓桿原理,我怎麼知道?」
他確實在新學的書里模仿阿基米德寫了一句「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世界」,但從未特意告訴過長孫沖。
長孫沖怎麼會知道這句話?
而且他居然還研究起了槓桿原理?
溫禾心中滿是疑惑,他實在想不明白,那個長孫沖怎麼會突然對這些匠造之學產生興趣。
長孫無忌見狀,更是惱怒不已,指著溫禾,氣得渾身發抖:「你還敢狡辯!若不是你,沖兒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就在這時,肖懷真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起身,躬身說道:
「啟稟尚書,今日長孫縣丞確實向下官請教過曲轅犁的原理,下官在講解曲轅犁的省力之道時,確實提起了縣伯書里的槓桿原理,當時長孫縣丞聽得十分認真,還追問了許多細節,好似帶著幾分新奇。」 說完,他又擺出一副惶恐的模樣,連忙補充道:「下官若是言語有不當之處,還請尚書大人恕罪。」
長孫無忌聞言,頓時重重地哼了一聲,目光凌厲地看向肖懷真。
「原來是你!」
溫禾見狀,護在肖懷真面前。
「是他又怎麼了!」
他站起身,目光直視著長孫無忌。
「我的新學,教的是如何讓百姓吃飽穿暖,如何讓田地多產糧食,如何讓器械更加精巧,如何讓國家更加富強,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學問,都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比你那些只會空談義理、不切實際的聖賢經典,有用得多!」
「長孫沖願意學我的新學,那是他的福氣,再說了又不是我逼他學的,是他自己不服氣,想要跟我較勁,想要學好新學,這能怪我嗎?」
溫禾的一番話,瞬間將長孫無忌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沒辦法辯駁,因為就連陛下都讓太子學新學。
他若是敢反對,那這事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長孫無忌憋了半天,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甩著衣袖,轉身大步朝著公廨外走去,腳步匆匆。 「腦子有病吧!有病就找大夫看去,到我這來耍什麼威風!」
溫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好氣地大罵了一句,心中也是一肚子火氣。
不過這長孫無忌走的時候竟然沒有留下狠話。
倒是也奇了。
李承乾悄悄朝著公廨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長孫無忌已經走遠,沒有了身影,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一臉後怕地說道。
「呼,可算走了。」
溫禾沒好氣地看向他,翻了個白眼:「你是君,他是臣,你怕什麼?」
「先生你不懂。」
李承乾壓低聲音,湊到溫禾身邊,小聲說道。
「阿耶跟我說過,舅父這個人睚眥必報。」
「就是心眼小,但他至多也只是會找我的麻煩而已。」
溫禾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 他摸了摸下巴,臉上露出了幾分疑惑,喃喃自語道。
「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沒想到,這個長孫沖竟然會對力學感興趣。明明他是你的表兄,怎麼愛好和李佑一樣了。」
李承乾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不一樣不一樣,五郎他好像更喜歡先生說的那什麼能吐白煙、能帶動機器的『蒸雞』。」
「那叫蒸汽機!」
溫禾說到這無奈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個了,反正現在也造不出來,說了也沒用。」
「好了,別耽誤時間了,繼續上課……」
李承乾和肖懷真連忙收斂心神,重新坐好,認真地聽溫禾講解起來。
不久後,長孫無忌怒氣沖沖地回到了住處。
此時,長孫沖已經吃完飯,回到了自己的屋內,關上了房門,一心撲在溫禾的新學書籍上。
長孫無忌悄然來到長孫沖的房門口,輕輕推開一條門縫,朝著裡面看去。
只見長孫沖坐在桌案後,眉頭緊緊鎖著,神色專注,仿佛遇到了什麼難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看著兒子專注的模樣,長孫無忌心中的怒火,漸漸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複雜與無奈。 他知道,長孫沖的性子,一旦認定了一件事情,就會一根筋走到底,十分執拗。如今他既然對溫禾的新學產生了興趣,想要讓他放棄,恐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長孫無忌心中暗自嘆了口氣,覺得這個時候,自己這個做阿耶的,應該上前去,為自家孩兒答疑解惑,引導他走上正途,讓他明白,聖賢經典才是根本,那些雜學,不過是旁門左道,不值得花費太多心思。
他輕輕推開門,輕咳了一聲,想要引起長孫沖的注意。
可長孫沖沒有聽到他的咳嗽聲,依舊低著頭。
長孫無忌無奈,又用力地輕咳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
可長孫沖依舊沒有抬頭,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書籍和桌上的草圖,其他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長孫無忌徹底無奈了,只能深吸一口氣,對著屋內大喊了一聲:「沖兒!」
這一聲大喊,終於驚醒了沉浸在思索中的長孫沖。
他猛地抬起頭,看到門口的長孫無忌,頓時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躬身行禮。
「孩兒參見阿耶,不知阿耶前來,孩兒有失遠迎,還請阿耶恕罪。」
長孫無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走進屋內,走到桌案旁,目光掃過桌上的書籍和草圖,眉頭又忍不住皺了起來,語氣溫和地問道。
「沖兒,你方才在看什麼?神色這般專注,為父喊了你好幾聲,你都沒有聽到。」 長孫沖連忙拱手回稟道:「回阿耶,孩兒在看溫禾所說的借貸記帳法,今日在田間,有小吏前來向孩兒請教借貸記帳法,孩兒卻一無所知,只能尷尬應對,實在是丟了家中的顏面。」
「所以孩兒便想著,自行琢磨一番,弄懂這借貸法,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阿耶,您可知這借貸記帳法?還請阿耶為孩兒指點一二。」
長孫沖滿臉期待地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聞言,頓時愣住了。
剛才是槓桿原理,現在又是勞什子借貸法。
這些東西,他聽都沒聽過,怎麼可能懂?
不過他忽然想起,方才去縣衙找溫禾的時候,溫禾似乎正在教李承乾和肖懷真這個借貸記帳法。
若是自己說不懂,豈不是在兒子面前丟了臉面?
長孫無忌向來好面子,尤其是在自己的兒子面前,更是不肯承認自己的不足。
他輕咳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尷尬,語氣故作淡然地說道。
「這借貸記帳法,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雜學,無甚大用,不值得你花費太多心思,你還是應該多看看聖賢經典,修身養性,這才是正道。」 長孫沖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阿耶說得是,孩兒明白。」
「這雜學之中,全是匠造之說,毫無治國之道,孩兒也十分厭棄,只是如今那些小吏都會這借貸記帳法和統計之法,孩兒若是不懂,日後在縣衙之中,怕是難以服眾,也會丟了長孫家的顏面,所以只能暫且琢磨一番。」
「所以這才想著請教阿耶。」
長孫無忌聞言,輕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說道。
「咳,為父還未用膳……這樣吧,方才為父去縣衙之時,溫禾那豎子倒是正在教太子殿下和肖懷真這什麼記帳法,你若是真的想知曉,可去問問肖懷真,他今日聽溫禾講解,想來應該懂一些。」
他只能將這個難題,推給了肖懷真。
反正肖懷真是溫禾的人,又是長孫沖的下屬,長孫衝去問他,也不算丟面子。
說罷,他便對著長孫沖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地說道。
「好了,時辰不早了,你莫要太過勞累,早些歇息,為父也去用膳了。」
長孫沖聞言,連忙躬身行禮:「孩兒遵命,恭送阿耶。」
看著長孫無忌離去的背影,長孫沖輕輕嘆了口氣。
今日去問肖懷真曲轅犁和槓桿原理的事情,他就覺得十分丟人了。 肖懷真不過是一區區縣尉,出身寒門,而他是長孫氏的嫡長子,是堂堂縣丞,竟然要向自己的下屬請教雜學,這若是傳出去,定然會被人笑話。
明日再去問肖懷真借貸記帳法,那豈不是說明,自己連一個寒門出身的縣尉都比不上?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就不信,憑著自己的才智,還研究不明白這借貸法和槓桿原理!
只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一研究,便是一夜。
第二日清晨,長孫沖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強打著精神,穿上縣丞的官服,匆匆趕往縣衙點卯。
一夜未眠,讓他顯得十分疲憊,腳步都有些虛浮。
他剛走進縣衙的大堂,便遇到了溫禾。
溫禾正和肖懷真站在一旁,討論著今日的巡查安排,看到長孫衝進來,目光瞬間落在了他的臉上,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喲,長孫縣丞,你昨晚這是偷雞摸狗去了?」
長孫沖本就因為一夜未眠,心情有些煩躁,聽到溫禾的調侃,頓時又羞又惱,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某這是勤奮刻苦!」
「哦哦哦,是是,夠刻苦的,剛才你進來我差點以為食鐵獸成精了。」溫禾朗聲大笑著。
「食鐵獸成精?那來的食鐵獸?」從後堂走來的李承乾一頭霧水。
長孫沖頓時惱羞成怒,不過他倒是沒忘了給李承乾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然後不等李承乾回應,他便氣沖沖的起身。
「臣告退做事去了。」
李承乾不禁愕然。
這長孫沖吃錯什麼藥了?
他扭頭看向溫禾,卻見溫禾笑的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