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東武縣衙的後院褪去了白日的燥熱,晚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緩緩拂過長廊,帶來幾分沁人心脾的涼意。
溫禾斜倚在長廊的欄杆上,端著博托,臉上滿是愜意。
溫柔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方潔白的手帕,目光緊緊落在溫禾的臉上,時不時地伸出手,輕輕為他擦汗。
李麗質則坐在溫禾的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蒲扇,輕輕扇動著。
不遠處的庭院裡,李世民斜躺在溫禾那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卻沒有扇動,只是隨意地搭在腿上。
他目光落在長廊下的三人身上,神色間帶著幾分明顯的忿忿不平
長孫無垢坐在李世民身邊的石凳上,正在慢悠悠地繡著花紋。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李世民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語氣溫柔又帶著幾分調侃:「陛下,你怎的越來越孩子氣了?」
李世民聞言,輕輕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滿,眼神依舊瞪著長廊下的溫禾:「朕是被溫禾那豎子氣的!你看看他,不僅敢跟朕頂嘴,還敢把朕的鞋子扔到屋頂上,全天下,也就他敢這麼對朕了!」
他越說越氣,語氣也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長廊下的溫禾,剛好放下碗筷,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巴,聽到李世民的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切了一聲。
「誰氣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小題大做,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還好意思說我氣你?」 李世民當即冷眼掃了過來。
「你還好意思說?你看看滿朝公卿,誰像你一般!」
「那是他們私心作祟,我大公無私。」
溫禾挑了挑眉,語氣理直氣壯,一臉坦蕩。
溫柔在一旁,連忙連連點頭,一臉認同地應和道:「對對對,阿兄大公無私!」
李麗質看了溫柔一眼,也連忙緊接著說道:「是啊,阿耶,阿禾無私!」
李世民看著兩個小丫頭一臉認真的模樣,額頭頓時冒出三條黑線,嘴角抽搐了幾下,心裡滿是無奈。
溫柔也就算了,她是溫禾的親妹妹,護著自己的兄長,情理之中。
可五娘,她可是朕的親女兒啊,怎麼就胳膊肘往外拐!
一旁的長孫無垢,看著李世民又氣又無奈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掩嘴輕笑了幾聲,肩膀微微顫抖,語氣溫柔地說道:「陛下,你就別跟孩子們置氣了。」
李世民頓時覺得更加無奈,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罷了罷了,有你們這三個護著他的,朕就算再生氣,又能怎麼樣?」
他很清楚溫禾一倔起來,就是軟硬不吃。 沉默了片刻,李世民突然輕咳了一聲,神色變得嚴肅了幾分,對著長孫無垢說道:「咳,觀音婢,你帶著五娘和小柔先退下吧,朕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溫禾說。」
長孫無垢聞言,微微欠身,點了點頭,然後對著溫柔和李麗質招了招手,輕聲說道:「小柔,五娘,過來,我們先回房,讓陛下和嘉穎說說話。」
溫柔卻有些不情願,皺著眉頭,走到溫禾身邊,拉著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擔憂,小聲問道:「阿兄,我們走了之後,陛下不會又要打你吧?」
李麗質頓時也緊張了起來,連忙走到溫禾的另一側,拉著他的另一隻衣袖,對著李世民懇求道:「阿耶,你別再打阿禾了好不好?」
被兩個小丫頭這麼緊緊盯著,眼神里滿是擔憂,李世民頓時哭笑不得,臉上的嚴肅也消散了大半,他無奈地擺了擺手,對著兩個小丫頭說道:「放心吧,朕不會對溫禾動手的,朕只是有正事要和他說。」
他看著兩個小丫頭一臉不相信的模樣,又補充了一句,「朕說話算話,不會騙你們的。」
溫柔還是半信半疑,歪著小腦袋,看著李世民,小聲詢問:「真的嗎?」
李世民看著她可愛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對著兩個小丫頭鄭重地承諾道:「朕金口玉言。」
溫柔聞言,頓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鬆開溫禾的衣袖,對著李世民甜甜地說道:「太好了!陛下真好!」
小丫頭的臉上,滿是天真爛漫,剛才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
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都不禁錯愕,夫妻倆面面相覷。
李世民更是忍不住笑出聲來,搖了搖頭,心裡暗暗想著。 這小丫頭,倒是單純好哄,比溫禾這豎子好對付多了。
長孫無垢無奈地笑了笑,拉著溫柔和李麗質的手,對著李世民微微欠身,說道:「那陛下,妾身告退了。」
說罷,她便帶著兩個小丫頭,緩緩朝著後院的客房走去。
兩個小丫頭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向溫禾,眼神里滿是不舍。
一直等長孫無垢帶著李麗質和溫柔徹底離開,院子裡只剩下李世民和溫禾兩人,李世民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消散,嘴角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顯然剛才溫柔的模樣,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轉頭看向長廊下的溫禾,沒好氣地說道:「你妹子比你這豎子好多了,乖巧懂事,還懂得體諒人,哪像你整天就知道跟朕耍無賴、頂嘴。」
溫禾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屑和調侃:「那你找小柔幫你做事啊。」
李世民聞言,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幾下,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幾分。
他強壓著想去揍溫禾的衝動,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咳了一聲,對著周圍的內侍和僕役沉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沒有朕的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
周圍的內侍和僕役,早就察覺到氣氛不對,陛下和高陽縣伯要談正事,他們也不敢多留,聞言,連忙躬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退下後,李世民有些訕訕的嘟囔了一句。
「朕給你賠罪了。」 溫禾聞言,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想到李世民會主動跟他賠罪。
他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故意逗李世民:「只是口頭上的賠罪?沒有什麼實際表示嗎?」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得寸進尺的模樣,氣得牙痒痒,再次克制住想去揍他的衝動。
「你這豎子,朕都主動跟你賠罪了,你還敢跟朕討價還價?你要什麼,說!」
他知道溫禾的性子,若是不滿足他的小要求,他肯定不會好好跟自己談正事,只能暫時妥協。
溫禾見狀,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想要最近高句麗的所有消息。」
自從百騎二隊改為監察司後,他便徹底地失去了和鄭元璹父子倆的聯繫。
就連給小梅的家書,也都是由監察司代為轉交。
李世民聞言,微微蹙眉,神色變得更加嚴肅,他看著溫禾,疑惑地問道:「你想要這些做什麼?」
溫禾這豎子要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能夠輕視的,他突然打聽高句麗的消息,肯定有他的目的。
溫禾看著他緊張的模樣,當即擺了擺手,解釋道:「你別緊張,我又不搞事情,我就是想看看最近高句麗的情況,看看能不能深入與高句麗的商貿往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之前他派出去的幾個商隊,都是到了遼東而已,並沒有深入高句麗。
準確的來說,最多也只是到達高句麗的邊境便返回。
溫禾擔心那個淵蓋蘇文會搞殺人越貨這種事。
千萬別以為他不會。
歷史上這種不要臉的事情,他做過不少。
李世民沉吟了許久,手指輕輕捻著鬍鬚,神色凝重,沒有說話。
溫禾看著他的表情,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李世民的反應太過平靜,而且帶著幾分凝重,難不成高句麗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你可知,為何這一次朕會親自來東武?」
李世民終於開口,目光落在溫禾身上,帶著幾分深意。
溫禾怔住了,他看著李世民,眉頭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是啊,東武這邊,有閻立德和于志寧在,李世民即便在長安便能隨時得知東武的所有消息,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親自跑到東武來。
畢竟,皇帝離開皇宮,可不是一件小事。
而且這一次,李世民甚至是舉家而出。
要知道,長安的大安宮內,還有一位太上皇李淵,李世民這般離開長安,遠離京城,若是長安發生什麼變故,後果不堪設想,這對於一個皇帝來說,無疑是一種冒險。
「看來陛下你來東武,並非只是為了看我和太子的,對嗎?」
溫禾抬起頭,看著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他想來想去,也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高句麗那邊,發生了什麼大事,而且這件事,關乎到大唐的安危,所以李世民才會親自前來東武,坐鎮指揮。
「行了,莫要瞎猜了。」
看著溫禾一臉沉思、若有所思的模樣,李世民便知道他肯定已經猜到了幾分,於是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凝重地說道。
「半個月前,百騎傳來了鄭元璹的密信,密信上說,淵蓋蘇文已經有些急不可耐了,他出動了十萬兵力,逼迫百濟和新羅簽署盟約,組成了三國聯軍,共計兵力三十萬,已經在平陽城集結完畢,蠢蠢欲動。」
說到這裡,李世民的目光越發的陰鬱。
平陽城,便是後世的平壤,也就是現在高句麗的都城。 「淵蓋蘇文和高建武,對外宣稱,他們組成聯軍,是為了抵禦倭國的入侵,可你想想,倭國遠在東南沿海,與高句麗相距甚遠,他們若是真的要抵禦倭國,軍隊應該南下,而不是北上,集結在平陽城。」
「他們這是在糊弄朕,把朕當做傻子看待!」
溫禾聞言,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我得立刻停止對遼東的商貿往來了,還要召回所有派出去的商隊,不能讓他們再靠近高句麗邊境。』
他心裡暗暗埋怨淵蓋蘇文,好端端的,偏偏要搞事情,不僅破壞了他的商貿計劃,還可能給大唐帶來戰亂,實在可惡。
若是淵蓋蘇文真的要發動戰爭,那麼遼東邊境,必然會陷入混亂,他派出去的商隊一旦靠近,肯定會被戰火波及,到時候不僅錢財損失慘重,還可能會有人員傷亡。
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停止商貿,召回商隊,避免不必要的損失。
「所以,陛下你來東武,是為了威懾淵蓋蘇文,讓他不敢輕易妄動,對嗎?」溫禾抬頭看向李世民。
東武北上可直達幽州。
如果淵蓋蘇文知道此刻李世民已經離開長安,或許會有一些忌憚,不敢擅自出兵?
李世民聞言突然嗤笑一聲,然後目光如炬地看著溫禾,沉聲道。
「威懾有何用?淵蓋蘇文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他既然敢集結三十萬大軍,就已經做好了與大唐開戰的準備,區區威懾,根本無法阻止他。」 溫禾聞言,頓時愣住了。
所以,李世民來東武,不是為了威懾,而是為了打前站,為了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他心裡暗暗震驚,去年大唐才剛剛滅掉東突厥,今年就要開啟對高句麗的大戰了嗎?這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李世民看著溫禾震驚的模樣,沒有絲毫意外,他緩緩開口。
「朕已經命令李靖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統籌遼東的所有軍事事宜,秦瓊和程知節,正好在貝州駐守,朕已經傳旨讓他們即刻領兵北上,駐守遼東邊境,右武衛的兵力,也已經調兵北上,隨時準備迎戰。」
「另外,尉遲恭、李道宗、張公瑾、薛萬徹等人,也已經在路上了,不日便會抵達遼東,集結待命。」
溫禾靜靜地聽著,臉上的震驚,漸漸被凝重取代。
李靖、秦瓊、程知節、尉遲恭……這些都是大唐的開國功臣,都是能征善戰的猛將。
李世民一次性派出這麼多猛將,還調動了大量的兵力,顯然這一次他是動真格的了。
溫禾的心裡,沒有多少興奮,反而多了幾分擔憂。
他知道,李世民野心勃勃,想要統一四方,開創盛世。
可戰爭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它伴隨著鮮血和犧牲,伴隨著百姓的流離失所,若是處理不好,不僅無法打敗高句麗,還可能會讓大唐陷入危機。 而歷史上李世民第一次征討高句麗,在戰略上確實失敗了。
「怎麼,你覺得不妥?」李世民看著溫禾一臉擔憂的模樣,開口問道。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凝重地說道:「我不是覺得不妥,我只是覺得,現在不是進攻高句麗的好時候。」
「現在已經快入冬了,遼東地區,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紛飛,道路泥濘,不利於大軍行軍和作戰,而且後勤補給也會變得十分困難,若是補給跟不上,大軍就會陷入困境。」
歷史上李世民第一次征伐高句麗失敗,就是因為天氣和後勤補給。
這件事情溫禾也早早地就和李世民說過了。
這李二怎的就不長長記性呢?
「淵蓋蘇文集結了三十萬大軍,雖然兵力眾多,但高句麗的國力有限,後勤補給也必然會十分緊張,他們肯定也想儘快開戰,速戰速決。」
「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堅守邊境,做好防禦,消耗他們的兵力和糧草,等到來年開春,天氣轉暖再主動出擊,到時候勝算會大很多。」
看著溫禾一臉擔憂地分析著利弊,李世民突然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
「不錯不錯,讓你之前在兵部待一段時間,確實沒錯。」
他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溫禾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二人便在這長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看來叔寶和藥師對你確實大有裨益啊。」
「額……我這就是一點小看法而已,其實即便是到了開春,我也不覺得是開戰的時機。」
溫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勸得動李二。
這李二你要說他好勸吧,他有時候還真的會剛愎自用。
你要說他不好勸吧,有時候他也會很聽從意見。
所以溫禾也拿不定。
看著他的模樣,李世民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些問題,朕豈會不知?你放心,這一次,朕只是布置防禦,並不是要主動進攻。」
「只是防禦?」溫禾沒想到李世民竟然會主動咽下這口惡氣。
要知道東突厥才在他手上滅亡。
他被奉為天可汗。 在這個時候,高句麗敢在他頭上動土。
若是溫禾的性格,肯定會忍不住大兵壓境,打他丫的!
沒想到李世民竟然還能這麼冷靜。
只能說,不愧是李世民啊!
「淵蓋蘇文若是識相,不敢來犯,那自然最好;若是他敢率領聯軍,來進攻大唐,朕會讓他粉身碎骨,讓他知道,大唐的江山,不是他能輕易覬覦的!」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冰冷而堅定,眼神里滿是威嚴,一股帝王的霸氣,油然而生。
「朕便是要讓他來,這一仗若是淵蓋蘇文無功而返,甚至是慘敗,那遼東那邊便又能安靜個幾年了。」
聞言,溫禾頓時露出一副煥然大明白的模樣來。
怎麼說呢?
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感覺,自己在李世民面前毫無優越感可言。
這古人的腦子怎麼就比他這個後世之人的好用這麼多呢?
好歹前世他也是研究過一些戰役的,特別是後來那幾位打的神仙戰。 可在李世民面前,他感覺自己像是半桶水。
「不過朕能有這般安排,也有你的功勞啊,如果不是你,朕哪來現在這麼多錢。」李世民拍了拍溫禾的肩膀,
如果是以前,李世民知道高句麗要進攻的消息,絕對不會這般大張旗鼓。
雖然會加強防禦,但是也不會出動這麼多府兵。
這可都是錢啊。
還需要準備軍糧和戰後的獎賞。
如果是半年前,大唐絕對拿不出這麼多錢來。
但現在他不缺錢了。
國庫內可是有兩萬萬五千萬貫,這還不算田地和房產的。
他現在可不怕將士們立功。
殺的越多越好。
最好是把高句麗殺怕了! 溫禾訕訕一笑:「不應該謝我的,應該謝清河崔氏,畢竟這錢都是他們的。」
李世民聞言,當即大笑了起來,指著溫禾笑罵一聲:「讓崔淵他們聽到你這話,怕是要氣死。」
「那也是他們活該。」溫禾不以為意。
如果不是清河崔氏自己作死。
也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了。
李世民也不禁感慨一聲。
有時候,有些事便是這麼巧合。
他長長的嘆了一聲,站起身來,仰望著頭頂的夜空。
「你說過,對付高句麗,後勤可以靠船隻,所以朕耐著性子會等著,等到你的市舶司能夠為朕運送三十萬大軍的補給後……」
「朕便要去抓那高建武和淵蓋蘇文到面前,為朕獻舞一曲。」
他說罷,忽然轉頭看向溫禾。
他目光如炬,滿臉的意氣風發。 溫禾不禁愕然。
抓敵酋獻舞,這算不算是李世民的一種惡趣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