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頭看向坐在石階上的溫禾。
「對了,你準備準備,過段時日該回長安了。」
溫禾聞言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滿是詫異。
「我在東武這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漳南和東武的碼頭才剛剛建起來。還有造船廠,好幾艘沙船都在趕工,還有市舶司的章程也沒完善,若是現在回長安,這些事情豈不是要耽誤了?」
「朕去看過了,也問過閻立德了。」
李世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
「碼頭的建造有閻立德盯著,工匠們都是老手,經驗豐富,無需你親力親為。」
「造船廠的工匠們也已經掌握了你設計的圖紙和工藝,這些事本就不用你事事親力親為,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李世民搖了搖頭,面色無奈地看著他。
「你看看你那眼底,全是烏青,以前的你能偷懶就偷懶,能躲在府邸里睡一天就絕不出來,朕找你辦事,你都要找各種藉口推脫,怎麼到了東武就變得這麼拼命了?連睡個踏實覺都睡不了,這可不是你溫禾的性格。」
「……」
是啊,以前的他,巴不得天天躺在府邸里睡覺 他不是不想偷懶,而是不能。
清河崔氏是他一手剿滅的,所以他心裡就有負擔。
總不能滅了清河崔氏後,讓這裡的百姓的日子過得還不如以前吧?
沉默了許久,溫禾抬起頭,看著李世民,語氣帶著幾分懇求:「陛下,事情既然已經做了,那肯定是要做完的,不能半途而廢。」
「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等貝州這邊的局勢徹底穩定下來,我就回長安。」
李世民心裡的無奈更甚。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那冬試呢?」
「距離冬試還有兩個月,這次冬試,考的都是新學的內容,朝中大臣大多不懂新學,必然是要你親自主持的,若是你一個月後才回長安,剛回去就要忙碌冬試的事情,怕是要累病了。」
李世民嘴上雖然依舊帶著幾分嚴厲,心裡卻滿是關心。
他知道溫禾已經很累了,若是再讓他剛回長安就接手冬試的事情,身體肯定吃不消。
他之所以急著讓溫禾回長安,一方面是擔心他的身體,另一方面也是想讓他回長安好好歇息一段時間。
溫禾聞言當即笑了起來。 「陛下,原來你擔心的是冬試的事情啊,你早說啊。」
「冬試的題目,我早就準備好,交給馬周了,還特意跟他交代了冬試的流程和評判標準,這事他們沒跟你說嗎?」
李世民有些無語。
朕在關心你,怎麼在你口中,好像變成了朕怕你做不好事情似的。
他沉下聲音說道。
「馬周跟朕稟報過了,不過,你不會是不願意主持冬試吧?」
「額,陛下啊,你也知道我很累了。」
溫禾連忙擺了擺手。
「回長安後,我只想好好睡幾天覺,什麼事情都不做,科舉這種麻煩事情,你可別找我了,就讓馬周他們去主持吧,他們已經熟悉了流程,肯定能做好的。」
李世民無奈地笑了笑,沉吟了片刻後,緩緩說道:「罷了罷了,既然你不願意做,那便不做吧。」
溫禾十分意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李世民:「陛下,你這是答應了?」
他原本以為,李世民肯定會逼著他主持冬試,畢竟冬試是新學的第一次大規模考核,意義重大,他沒想到,李世民竟然答應得這麼幹脆。 李世民沒好氣地抬手,朝著他的腦袋輕輕打了一巴掌,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和無奈:「朕還能欺騙你不成?你這豎子,朕還能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溫禾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心裡暗暗嘀咕。
這可沒準,以前你逼我做的事情還少嗎?
不過,他可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只能在心裡偷偷抱怨,嘴上則撇了撇嘴,一臉不服氣的模樣。
李世民見他這副模樣,又要抬手打他,溫禾當即反應過來,連忙往後躲了過去,一邊躲,一邊大大咧咧地說道:「陛下,時間不早了,我要去睡覺了。」
說完,便轉身,一溜煙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生怕李世民再追上來。
李世民看著他倉皇逃跑的背影,沒好氣地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滾滾滾!真是個豎子!」
一夜無話,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東武縣衙的後院。
溫禾一大早就醒了,簡單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常服,正準備出門,剛走到院子裡,就看到溫柔和李麗質朝著他跑了過來。
「阿兄!阿兄!」
溫柔一邊跑,一邊大喊著,臉上滿是笑容,跑到溫禾身邊,拉著他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阿兄,我們今天想跟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李麗質也連忙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期待:「是啊,阿禾,東武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你帶我們去看看嘛?」
溫禾看著兩個小丫頭一臉期待的模樣,正準備找個理由拒絕,就看到不遠處六小隻一同朝著他走了過來。
六小隻一同朝著他走了過來。
「見過先生!」
溫禾連忙擺了擺手。
「你們怎麼都起的這麼早?」
他有些疑惑。
李泰苦著臉。
「阿耶一大早就派人叫我們起來了。」
李佑打著哈欠:「阿耶說,今天要跟著先生出門。」
李恪一臉淡然的點了點頭。
李愔、楊政道和契苾何力三人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就在這時,李世民、長孫無垢和李承乾,也從院子外面走了進來。
眾人見狀,連忙停下腳步,對著李世民和長孫無垢躬身行禮,齊聲說道:「見過陛下、皇后殿下!」
六小隻、溫柔和李麗質,也乖乖地跟著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都起來吧,出門在外,不用多禮,不必太過拘謹。」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溫禾身上,開口說道:「今日,你帶朕去東武附近看看,朕也想看看,你在東武,到底做出了什麼成績。」
溫禾聞言,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神色,連忙說道:「陛下啊,臣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實在沒有時間陪陛下巡視啊。」
李世民當即不滿地沖他呵斥道:「怎麼?帶朕巡視東武,就不是正事了?朕來東武一趟,難道還不能看看你治理下的東武嗎?還是說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朕?」
溫禾有些無語,李二這混蛋脾氣一上來,還真挺混蛋的。
他正想再爭辯幾句,李承乾連忙上前一步,開口解釋道:「阿耶,先生並非故意不陪你巡視,原本先生計劃今天要去造船廠看沙船的,要不阿耶今日便和先生去看看沙船如何?」
李承乾太了解李世民了,他知道李世民昨天被溫禾鬧了一場,沒能好好詢問沙船的事情,心裡肯定十分好奇,一直想親自去看看沙船的模樣。
所以,他特意開口提醒李世民,既幫溫禾解了圍,也順了李世民的心意。 果然李世民聞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
「哦?原來你今天要去造船廠看沙船?既然如此,那朕也一起去。」
溫柔和李麗質,聞言連忙一起說道:「陛下(阿耶),我們也想去!我們也想看看沙船!」
兩個小丫頭,眼神里滿是期待,一左一右的去拉住李世民的袖子,生怕他不答應。
長孫無垢皺了皺眉,開口說道:「陛下,造船廠那邊太過雜亂,到處都是木材和工匠,人多眼雜,小柔和五娘年紀還小,去那裡不太安全,還是不要去了吧。」
這兩個小丫頭畢竟年紀太小了,她是擔心她們會出什麼意外。
李世民看著兩個小丫頭一臉期待的模樣,又看了看溫禾,笑著說道:「無妨,去去也無妨。」
長孫無垢見李世民堅持,也不好再反駁,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那便一起去吧。」
「放心吧,觀音婢,朕會看好她們的。」
李世民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六小隻,說道。
「你們也一起去吧,正好也讓你們看看你們先生設計的沙船,多漲漲見識。」
六小隻聞言,臉上滿是歡喜,齊聲應道:「是!」 就這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準備前往清河造船坊。
溫禾原本打算輕車簡從的。
這些被李世民鬧的,出行的時候,馬車甚至都不夠用。
他只能去借了兩輛馬車來。
馬車緩緩駛離東武縣衙,朝著清河造船坊的方向駛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
清河造船坊,終於到了。
眾人陸續從馬車上下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造船坊的占地面積十分廣闊,周圍圍著高高的圍牆。
圍牆內,整齊地堆放著大量的木材,數十名工匠,正在忙碌著。
造船坊的門口,還有幾個商隊的人,正指揮著夥計們,將一輛輛裝滿木材的馬車,運進造船坊內。
這些木材,堆得像小山一樣。
李世民站在造船坊的門口,看著眼前繁忙的景象,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溫禾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成這麼大規模的造船廠,還召集了這麼多技藝精湛的工匠,看著工匠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他能感受到東武的發展確實十分迅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剛運進來的木材上,眉頭微微蹙起,好奇地問道:「溫禾,這些木材,怎麼看著和尋常的不一樣?不像是樟木和杉木。」
李世民自認為他對那些木材還是有些研究的。
溫禾聞言,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李二還研究過木材?
居然一眼就看出面前這些木材不一般。
難不成是因為這幾年都不能修宮殿,他這才特意去研究的?
不過這種問題他自然不會問,只笑著解釋道:「這是從遼東買來的鐵樺木,這種木頭質地堅硬無比,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硬的木頭了,用來造船十分耐用,而且不容易腐爛。」
後世據說西班牙無敵艦隊的部分戰艦就是使用鐵樺木建造的。
還有沙俄。
只不過到了那個時代,鐵樺木已經十分稀缺了。
而在這個時代,鐵樺木在遼東和朝鮮半島,可以說是漫山遍野都是,隨處可見,當地人並不覺得這種木頭有多珍貴,只是偶爾會用它來製作一些農具或者工具。 可誰也沒有想到,後來因為大量的砍伐,再加上沒有及時種植,這種曾經隨處可見的鐵樺木,竟然慢慢變成了稀缺植物,甚至瀕臨滅絕。
在後世,鐵樺木被列為保護植物,受到嚴格的保護,別說這麼一車鐵樺木了,就是一棵小小的鐵樺木幼苗,若是私自砍伐或者買賣,都足夠溫禾牢底坐穿了。
「竟然還有這樣的木頭?」
李世民聞言,臉上滿是好奇,連忙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打了一下身邊的一根鐵樺木,只覺得手上傳來一陣堅硬的觸感,仿佛拍打在石頭上一般,他忍不住驚訝地說道。
「這木頭,竟然這麼硬?比朕見過的任何一種木頭,都要堅硬!」
就在這時,運送鐵樺木來的王富貴和吳大憨,看到一行人走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走到近前,目光掃過眾人,然後直接繞過了李世民,對著溫禾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小人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見狀連忙輕咳了一聲,目光朝著李世民睨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
王富貴和吳大憨,被溫禾這一眼看得,心裡不禁納悶起來,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高陽縣伯這是怎麼了?
難道我們哪裡做得不對嗎?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溫禾。 李世民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並沒有生氣。
王富貴和吳大憨,看著李世民似笑非笑的模樣,又看了看溫禾面色有些怪異的神情,頓時恍然大悟,心裡暗暗想著。
難道,這位是高陽縣伯的長輩?
看他的氣質,氣度不凡,應該是高陽縣伯的父親沒錯了!
畢竟能和高陽縣伯走在一起,而且氣質這麼出眾的人,除了高陽縣伯的父親,也不會有別人了。
想到這裡,王富貴和吳大憨,連忙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語氣恭敬:「這位想必就是高陽縣伯的父親吧?小人見過溫公!」
「噗嗤!」
王富貴的話音剛落,跟在後面的李泰和李佑,就忍不住笑出聲來,李泰捂著嘴肩膀微微顫抖,李佑則直接笑出了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哈哈哈,溫公?你們可真是有眼光啊!」
溫柔和李麗質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著李世民又看了看王富貴和吳大憨,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李世民聞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笑聲爽朗,他看著王富貴和吳大憨,點了點頭,竟然就這麼認下了。
「不錯不錯,某就是溫禾的父親,你們倒是有眼光。」 王富貴和吳大憨以為自己猜對了,心裡暗暗慶幸,還好自己反應快,沒有得罪溫公。
溫禾見狀,當即再次輕咳了一聲,連忙轉移話題,對著王富貴和吳大憨,開口問道:「那個,你們這是剛從遼東回來?」
王富貴聞言連忙抬起頭。
「是,小人昨日才從遼東回來的,這一遭幸不辱命,按照高陽縣伯的吩咐,購置了二十大車的鐵樺木。」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不遠處堆放鐵樺木的地方,臉上滿是得意。
之前他們運送到遼東的貨物,在當地十分暢銷,很快就賣完了,得到的錢財,他們全部都換成了鐵樺木。
在遼東鐵樺木只要兩百文一根,可到了東武溫禾會以五百文的價格收購,這一下他們就賺了兩倍多,怎麼能不開心。
「辛苦了。」
溫禾衝著王富貴溫和地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
王富貴聞言,頓時誠惶誠恐,連忙說道:「小人不敢說辛苦,這都是小人應該做的,多虧了高陽縣伯,小人才能有今天,才能活得有意義。」
「以前,小人在清河崔氏麾下行商,每天都要看著崔氏族人的臉色行事,宛如行屍走肉一般,沒有一點自由,也沒有一點尊嚴。」
「是高陽縣伯,解救了小人,給了小人第二次生命,讓小人能夠憑著自己的本事做事,還能賺到錢財,小人感激不盡,就算是為高陽縣伯赴湯蹈火,小人也心甘情願!」 王富貴說得十分誠懇,臉上滿是感激,看得出來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以前,他在清河崔氏手下做事,受盡了委屈,崔氏族人飛揚跋扈,對他們這些商人,動輒打罵,剋扣錢財,他早就忍無可忍了,只是沒有辦法,只能忍氣吞聲。
直到溫禾扳倒了清河崔氏,解救了他們這些被崔氏壓迫的商人,他才終於擺脫了崔氏的控制,才能憑著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行商,活得有尊嚴。
「咳咳,這都是陛下仁德。」
溫禾有些不自在地說道,眼神裡帶著幾分尷尬。
李二還在旁邊呢,你這不是陷害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