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在東武並未久留。
李靖已經率領左武衛、右武衛、左威衛、右驍衛等七衛大軍,合計八萬精銳,全數順利抵達幽州邊境。
軍報送達的那一刻,李世民便徹底下定決心。
北上。
親自前往幽州前線,坐鎮督軍。
動身北上之前,他連夜擬定一道聖旨,清晨便正式昭告傳往長安。
即日起太子監國,總理長安朝政庶務。
擢升長孫無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賞敬君弘開府儀同三司,位同三公。
命房玄齡、長孫無忌、敬君弘三人同心輔政,輔佐太子處理國事。
這道旨意一出,最懵的莫過於李承乾本人。
阿耶讓他監國?
他今年才十二歲啊。 李承乾光是想一想,後背就一陣發涼,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快步朝著溫禾的住處狂奔而去。
一路快步疾走,很快便來到溫禾宅院門口。
可門口護衛直接上前一步。
護衛躬身行禮,語氣平穩:「啟稟殿下,陛下此刻正在院內與高陽縣伯議事,陛下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李承乾腳步猛地頓住。
阿耶在裡面?
他站在門外一時間進退兩難。
李承乾站在院門外側的長廊下,腳步來回踱步。
與此同時,溫禾院內。
李世民懶洋洋坐在溫禾那張最舒服的藤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神色看似隨意慵懶。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溫禾,輕聲開口問道。 「你真的不打算現在隨高明一起回長安?」
溫禾微微聳肩,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又通透的笑意,淡淡說道:
「我現在回長安,能做什麼?陛下若是讓我輔助高明監國,打算給我什麼官職?」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他年紀擺在這兒。
職位給太高,以後怎麼辦?
可職位給低了,他在長安朝堂,根本說不上話,起不到半分作用,反而束手束腳。
李世民聞言也知道溫禾說的意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沉看著溫禾,語氣里藏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朕是擔心,你不在長安,高明身邊沒有人撐腰。」
「他總是要有長大的一天。」
溫禾語氣平靜,眼神卻異常清醒。 「他總不能一輩子靠著陛下吧。」
看著溫禾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李世民忍不住失笑出聲,輕輕搖頭。
「你自己才多大,你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算算年紀,我也二十多了好嗎。」溫禾淡淡反駁。
前世加上穿越到大唐這數年,早已二十七八。
「那你現在,也依舊只是個孩子。」李世民輕笑一聲。
笑歸笑,可他心裡,卻完全認同溫禾的話。
日後高明想要真正獨當一面,想要坐穩太子之位,想要未來順利登基,那就必須獨自歷練,獨自面對風雨。
這一次讓李承乾監國,看似放權,實則也是李世民的一場對李承乾的磨礪。
溫禾若是此刻跟著回長安,李承乾事事依賴溫禾,那他便永遠長不大。
李世民隨即緩緩點頭,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低聲對溫禾說道。
「朕已經下密旨,命監察司每日將長安的消息送給你。」 「若是長安有任何不妥異動,朕允許你直接調動左武衛兩千精騎,外加百騎精銳,持密詔直入長安。」
「額……」
溫禾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意味深長地直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當即輕輕哼了一聲。
「這是以防不測!」
「防誰?」溫禾咧嘴一笑,直白又揶揄地問道。
「明知故問。」李世民又是一聲輕哼。
他不再多說,甩動衣袖轉身便準備走出院子。
如今長安城內,有能力對他李世民造成威脅的還能有誰?
他不信溫禾想不到。
這豎子分明故意揶揄調侃他。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可李世民沒走幾步,腳步忽然一頓。
他背對著溫禾,站在原地,低聲問道。
「你說……他會對高明動手嗎?」
溫禾沉默一瞬,語氣無奈又清醒:
「好歹也是親孫子,而且他現在困在大安宮,手中無人無權,沒有可用的心腹勢力,已經掀不起風浪了。」
溫禾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世民這個人,一向極度矛盾。
一方面,他內心深處始終渴望得到李淵的認可,想要修復父子親情,不想落得弒父逼宮的千古罵名。
另一方面,他又無時無刻不在忌憚李淵,生怕他那好父皇暗中聯絡舊部反撲。
李淵如今被軟禁大安宮,也沒幾年壽數了,翻不起任何風浪,可李世民依舊放不下心中猜忌。
「放肆!」 李世民當即低聲怒喝一聲,猛地轉過身,臉色微沉,強行辯解:
「朕何時說父皇了!朕說的……是那些關隴舊族!」
這話一說,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心虛得一目了然。
溫禾懶得拆穿他,也懶得跟他爭辯,順著他的台階往下說。
「陛下放心,若是關隴世家有人敢趁機異動,敢趁太子監國作亂,那臣保證,陛下下次想要大興土木、修建宮殿園林,絕對再也不用愁沒錢。」
關隴門閥雖然不如之前清河崔氏那般富可敵國,但世代積累田產財富底蘊極深,全部抄沒充公,足夠李世民重修大興宮、擴建皇宮了。
「促狹鬼。」李世民忍不住失笑,臉上神情明顯輕快許多。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院子。
院門推開。
李世民一眼就看到,長廊下正在焦躁來回踱步、滿臉慌張不安的李承乾。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同時微微一怔。
周圍護衛內侍見狀,極為識趣,紛紛低下頭躬身後退,遠遠避開。 李承乾連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見過阿耶。」
李世民淡淡「嗯」了一聲,走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去和你先生好好說說話。」
「是。」李承乾鄭重拱手。
李世民深深望了他一眼,沒有過多的叮囑,直接轉身,徑直離去。
身後護衛內侍立刻緊緊跟上。
直到李世民一行人徹底走遠,消失在街道盡頭,李承乾才長長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他不再猶豫,轉身快步走入溫禾的宅院。
院內。
溫禾正懶洋洋躺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晃著。
聽到腳步聲靠近,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便淡淡開口。
「你阿耶剛走,你就來了?」 李承乾聲音低沉,帶著慌亂無措:「剛才在門口碰到了。」
「小小年紀,裝什麼深沉老成。」溫禾隨口罵了一句,依舊沒睜眼。
李承乾走到藤椅旁,隨意找了個石階徑直坐下,沉默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低聲問道。
「先生,阿耶……為什麼選我監國?」
溫禾淡淡睜眼,瞥了他一眼,隨口回道:「因為你是太子。」
李承乾聽完,明顯一臉失落。
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見他垂著頭久久不說話,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溫禾忍不住嗤笑一聲,開口道。
「怎麼?你是不是想聽我說,陛下對你寄予厚望,讓你監國,是想讓你嶄露鋒芒,一鳴驚人,撐起大唐江山?」
李承乾聞言,眼中瞬間亮起光芒,用力連連點頭,滿眼期待。
可他還沒高興太久,溫禾手中蒲扇直接落下,輕輕敲在他腦袋上。
「你又忘記了。」 李承乾捂著腦袋,撅著嘴委屈問道:「先生,我又忘記什麼了?」
溫禾緩緩坐直身體,目光認真看著李承乾,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之前和你說過多少次。你現在只是太子,一個合格的好太子,首先得是一個好兒子,要懂仁孝,要凡事以你阿耶為先。」
他並不信奉什麼君父綱常,可這是大唐,是古代封建朝堂。
除非他想讓李承乾被廢。
否則李承乾只能走仁孝、守拙這條路。
溫禾眼神鄭重,認真叮囑道。
「這一次你監國,我只送你一句話,朝政庶務只聽不說,遇事不決找你舅父……另外別忘了,寫信送往遼東給陛下,噓寒問暖也罷,詢問朝政也罷,要讓陛下始終覺得,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我本來就是個孩子嘛。」
李承乾小聲嘟囔一句,心裡一下豁然開朗。
溫禾聞言,蒲扇又輕輕敲了一下他腦袋,開懷大笑。
「對,你本來就是個孩子。」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守拙藏鋒,示弱仁孝。
這才是太子監國最安全、最長遠的生存之道。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東武城外官道旁,車馬齊備。
溫禾前來送行。
皇后長孫無垢,太子李承乾,以及原本隨行東武的一眾宮人內侍,啟程返回長安。
溫柔緊緊牽著李麗質的手,兩個小丫頭滿臉不舍站在馬車旁。
李麗質眼眶微微發紅,落寞問道:「小柔,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長安嗎?」
「阿兄不在長安,我一個人在家裡,會很想很想他的。」
溫柔輕聲說著,又連忙輕輕安撫李麗質。
「不過你放心,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的。」 「那你一定要記得哦,不許忘記。」李麗質鄭重叮囑。
兩個小丫頭沉浸在離別傷感里,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遠處。
兩張生無可戀、面如死灰的臉。
六小隻這一次都留下來跟著溫禾了。
所以嘛……
李泰鬱悶:回不了長安,見不到小梅了。
楊政道更鬱悶:今年仲秋佳節,都不能和柳小娘一起過了。
一個個垂頭喪氣,生無可戀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長孫無垢看著依依不捨的兩個小丫頭,溫柔笑著上前拉開李麗質,輕聲安撫。
「好了,別依依不捨了。嘉穎冬日前必定會回長安的,很快就能再見。」
李麗質嘟著小嘴,一步三回頭,望著溫禾,認真叮囑。
「阿禾,你回長安的時候,一定要給我帶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好。」溫禾臉上露出柔和笑意,輕輕點頭。
李麗質這才依依不捨牽著長孫無垢上車,可馬車剛走出幾步,她又掀開車簾回頭看向溫禾,久久不肯放下。
「這丫頭。」
李世民站在一旁,沒好氣輕哼一聲。
滿心無奈。
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親女兒,還沒出嫁呢,心思全都掛在溫禾這豎子身上了。
心心念念全是他,自己這個父皇反倒排在後面了。
李世民收斂情緒,看向溫禾,淡淡開口:
「咳,朕也要出城了,下午便正式啟程北上幽州。」
「哦,那恭送陛下。」
溫禾隨意拱了拱手。
看著他這副無所謂的模樣,李世民又沒好氣哼了一聲。 看他生氣,溫禾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嘛,李二這一次確實大方,三萬貫說給就給了。
所以他打算,給李世民準備一份足夠驚喜的大禮。
溫禾微微一笑,輕聲開口。
「半個月後,臣會給陛下一個驚喜。」
李世民正要轉身動身,聞言腳步猛地頓住,立刻回頭:
「什麼驚喜?」
「驚喜嘛,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溫禾故意賣關子,嘴角含笑,一臉狡黠。
看著他這副得意調皮的模樣,李世民心裡癢得不行,可他也了解溫禾。
不想說的東西,再怎麼逼問也問不出來。
李世民乾脆不再追問,轉頭看向一旁垂頭喪氣的六小隻。
他神色一正,嚴肅叮囑。 「李恪、李泰、李佑、李愔,你們跟著溫禾學習新學,待日後返回長安,朕會親自逐一考校你們學業。」
六人連忙躬身拱手:「諾。」
直到李世民一行人徹底走遠,車馬消失在官道盡頭,六小隻才齊齊長長鬆了一大口氣。
尤其是楊政道,一臉如釋重負,渾身放鬆。
跟著李世民身邊這段日子,他每日心驚膽戰,一句話不敢多說,時時刻刻忐忑不安。
現在陛下終於走了,他總算舒坦了。
溫禾看著他們如釋重負的模樣,不以為然地笑道。
「看你們一個個的,好像陛下是惡鬼一樣,陛下有那麼可怕嗎?」
「就是就是,陛下一點都不可怕。」溫柔連忙點頭附和。
在她心裡,陛下從來沒有凶過她,一直溫和善待她。
一旁的李愔立刻不服氣地懟了一句。
「說的先生好像不怕阿耶似的。」 「我怕嗎?我會怕?笑話。」溫禾不屑切了一聲。
「那之前也不知道是誰,被阿耶追著滿院子打……」李愔嘴快,脫口而出。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僵住。
抬頭一看……身邊人全都不見了。
李佑、李泰、楊政道早就腳底抹油,遠遠躲到一邊。
契苾何力憨憨看了他一眼,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危險,立刻連連後退好幾步,遠離李愔。
「唉,作死啊。」李恪輕輕嘆氣,默默後退。
李愔這才下意識咽了咽口水,緩緩轉頭,看向臉上依舊帶著和善微笑、一步步朝他走近的溫禾。
氣氛瞬間死寂。
「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愔聲音發顫,嚇得快要哭了。
溫禾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語氣溫和。
「你怕什麼?你先生我又不是什麼壞人,是吧。」 李愔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溫禾這麼久,太懂了。
越是和善溫柔,越是暴風雨前夕。
「先生,我童言無忌!我都懂!」
「先生我知道你一點都不怕阿耶!」
「不。」溫禾輕輕搖頭,笑得溫柔。
「我怕,誰讓你先生之前,確實被你阿耶追著打呢。」
「先生我錯了!我真錯了!」李愔欲哭無淚,當場認錯求饒。
「不,你沒錯。」溫禾依舊溫和笑著,緩緩開口,
「是先生我錯了,正所謂,教不嚴,師之惰,這段時間,是先生我疏於管教,沒有顧及到你們的課業與磨礪啊。」
這句話一出。
在場六小隻,除了心大憨厚的契苾何力,其餘五人臉色瞬間慘白,全身僵硬。 溫禾笑意不減,緩緩宣布。「古人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所以從今日開始,你們每日日程重新安排,上午,學習數理算術新學,下午,全部前往清河造船坊,上實踐課。」
「先生,什麼是實踐課啊?」李佑小心翼翼試探問道,心裡已經隱隱不安。
「實踐嘛,顧名思義,就是實地親身勞動幹活。」溫禾笑得燦爛,
「造船可是一門大學問,鋸木、刨板、搬運、打磨、上桐油、搭建船骨,樣樣都要親手學,親手做。」
全場死寂。
一片沉默。
片刻後,契苾何力眼睛一亮,毫不猶豫立刻答應:「好啊!」
他一點都不抗拒。
只要不用學枯燥難懂的算術數理,其他的只要不動腦子的活,他幹什麼都開心!
剩下五小隻臉色一個比一個黑,一個個眼神怒火滔天,齊刷刷死死盯著一臉開心的契苾何力。
這憨子!
溫柔在一旁看著他們苦不堪言、欲哭無淚的模樣,頓時笑得花枝亂顫,開心極了。 溫禾轉頭看向溫柔,笑意收斂。
「走,小柔,你好像很久描紅寫字了,阿兄帶你去書房讀書。」
溫柔臉上笑容瞬間戛然而止。
下一秒,她崩潰大喊。
「啊……麗質!我要和你一起回長安!!」
「喊什麼喊,這些天沒我在,你肯定玩瘋了。」溫禾二話沒說,提溜著小丫頭就朝著縣衙內走去。
留下六小只在那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