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在場的眾人,目光特意在剛才作詩羞辱他的那個河東趙氏士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時間,整個望春樓二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那個河東趙氏士子,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是溫禾!
他竟然是溫禾!
我剛才竟然當著他的面罵他是雜毛雉雞!
溫禾看著他們的模樣,嗤笑了一聲。
「無趣啊,真是無趣。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的膽子,敢當眾嘲諷我,原來也不過是一群膽小如鼠之輩。」
說罷,他轉頭對著身旁的李承乾,語氣隨意地說道:「看來這裡沒什麼樂趣了,我們走吧,換一家。」
「好。」
李承乾點了點頭,看向那些士子的眼神中,滿是鄙夷。
他隨即轉身,跟著溫禾,朝著樓下走去。 獨孤諶、李道興四人,見狀也連忙跟上。
一旁的老鴇,此刻早已欲哭無淚。
你們這群蠢貨!
好端端的,招惹這個小煞星做什麼?這下好了,望春樓怕是要不得安寧了!
而就在溫禾走到一樓門口,即將踏出望春樓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抬頭朝著二樓上官儀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
上官儀被他這一眼看得,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渾身一僵,手中的酒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水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溫禾。
只聽溫禾輕笑一聲,隨即朝著大門走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他朗聲高唱。
「大鵬一日同風起,摶(tuan)搖直上九萬里!」
在場的眾人,頓時一驚,眼神中滿是錯愕。
他竟然又作詩了!
方才有人罵他是「雜毛雉雞」。 他此刻,卻將自己比作了展翅高飛的大鵬。
溫禾沒有停頓,繼續高聲吟誦,聲音越來越洪亮。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恆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最後一句落下。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溫禾已經走出瞭望春樓,留下在場一眾人,依舊呆若木雞,鴉雀無聲。
老鴇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溫禾等人離去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那些依舊僵在原地的士子,心中頓時充滿了鄙夷。
你們不是嘲諷溫禾是田舍郎嗎?
不是說他只會作幾首歪詩邪詞嗎?
可如今,這田舍郎的詩,在場的你們有一個人能比得上嗎? 「先生~」
剛踏出望春樓朱漆大門,李承乾便微微抬眸,小聲喚了一聲溫禾。
少年眼底藏著幾分落空,原本滿心歡喜,等著先生帶自己好好體驗一日紈絝自在。
誰料想在望春樓撞上一群酸儒抱團詆毀,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唇槍舌劍的詩辯,他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氣。
他心裡暗暗犯愁,先生會不會就此作罷,直接送自己回宮呢?
溫禾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這小太子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朝著街對面遙遙一指:「急什麼,走,去對面醉仙樓坐坐。」
「啊?還、還要去?」
一旁的獨孤諶當場愣住,滿臉詫異,下意識開口反問。
方才在望春樓鬧得人盡皆知,整個平康坊都記下了他們一行人,尤其是溫禾當眾亮明身份,壓得一眾士子抬不起頭,轉頭再進另一座名樓,未免也太大膽了些。
「怎麼,獨孤郎君這是還怕上了?」
溫禾斜睨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的嗤笑。
獨孤諶瞬間被激得臉面掛不住,當即梗起脖頸,重重冷哼一聲,傲氣重回眉眼:「怕?我獨孤子誠從小到大,就沒有怕過什麼!去就去,誰退縮誰是孬種!」 「這才對嘛。」
李道興在一旁打圓場,哂笑著附和:「反正望春樓都闖過了,醉仙樓也不差這一趟,正好帶著咱們小郎君好好見識見識長安坊間的光景。」
武元慶、武元爽兄弟倆也連忙點頭附和,不敢有半點異議。
幾人一路跟著溫禾,轉身朝著街對面的醉仙樓緩步走去。
而此刻的望春樓之內,氣氛早已跌至冰點。
溫禾攜眾人揚長離去。
樓內的歌姬舞姬縱然還在台上輕歌曼舞,絲竹樂曲依舊婉轉悠揚,可整座樓閣卻死氣沉沉,再無半分往日的熱鬧奢靡。
滿堂士子個個面色慘白,垂頭喪氣,神色恍惚怔怔發呆,方才的狂妄囂張、目中無人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的羞愧和惶恐。
最煎熬的,莫過於望春樓的老鴇。
她站在廳堂中央,看著這群平日裡自詡儒門清流的士子,如今一個個失魂落魄,心頭的火氣止不住往上涌。
這下好了,今日只怕是沒什麼生意了。
就在滿堂死寂沉沉之際,一名小廝神色慌張,腳步踉蹌,急匆匆從門外狂奔而入,上氣不接下氣,急赤白臉地高聲大喊。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不好了!不好了!那位高陽縣伯……他、他又作詩了!」
這話一出,整座望春樓瞬間炸開,所有士子齊齊抬頭,神色驟變,心頭又是一緊。
方才的首詩已然字字誅心,擊碎了他們所有的傲慢,如今溫禾竟然再題新詩?
他到底是有多少文才。
一日之內竟然能連作三首詩。
二樓欄杆邊,酒意醒了大半的上官儀身子一震,踉蹌兩步快步上前,死死攥住欄杆,聲音發顫,急切追問:「快說!他又作了什麼詩句!」
小廝喘勻氣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緩緩高聲吟誦而出。
「奇技巧匠千古功,輕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短短四句,落地有聲,迴蕩在整座樓閣之中。
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好,好一句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啊!」
上官儀聽完全詩,渾身猛地劇烈顫抖,四肢冰涼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
他半生困於科舉桎梏,執著於門閥儒名。
「為何,為何這般詩才之人,竟然痴心於匠造之學!」
他忽然高呼一聲,然後發出一陣大笑。
「既生儀,何生禾啊!」
倏然間,他感覺眼前一黑,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
他身子猛然一歪,徑直從二樓欄杆處直直栽落下去!
「游韶兄!」
「上官郎君!」
驚呼聲、尖叫聲瞬間此起彼伏響起。
眾人慌忙圍攏上前,看著上官儀重重墜落。 萬幸樓下擺放著一口巨大的防火蓄水水缸,他的身軀直直砸進水缸之中
世事流轉,消息傳播的速度遠比眾人想像的更快。
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平康坊望春樓發生的一切,連同溫禾臨走前所作的第四首詩,盡數傳入尚書省。
公房之內,幾名當朝重臣圍坐議事,一名貼身小廝躬身垂首,將整件事細細稟報。
聽完來龍去脈,房玄齡指尖輕叩案幾,面上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緩緩長嘆:「一詩定風,一語破局,經此一事後,朝野上下,怕是再也無人敢輕易詬病匠造之學,隨意嘲諷新學雜藝為奇技淫巧了。」
之前他和長孫無忌的謀劃,想讓長安士子攪動風雲。
沒想到溫禾區區幾首短詩,便以絕對的文才與底氣,狠狠擊碎了這群人的傲慢,硬生生扭轉了輿論風向。
坐在對面的長孫無忌,臉色早已鐵青一片,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幾,怒聲斥罵:「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溫禾身負朝職,行事不知分寸,膽大妄為!竟敢私自帶儲君前往平康坊這等風月之地,此等行徑,絕不能輕饒!」
房玄齡抬眸,淡淡看向暴怒的長孫無忌,眉頭微微蹙起:「輔機啊,太子在東宮,何時去了平康坊?」
他的意思是在告訴長孫無忌,之前太子並沒有暴露身份,若是你借著這件事情斥責溫禾。
那太子去平康坊的事情,便會人盡皆知了。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長孫無忌渾身一僵,瞬間冷靜下來。
太子十二歲微服出入風月坊市,此事一旦傳開,不僅李承乾名聲受損,東宮威嚴掃地,連皇后與陛下都會顏面無光。
利弊權衡之下,他縱然滿心怒火,也只能強行壓下。
可這口惡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長孫無忌臉色沉沉,冷聲道:「我即刻入宮面見皇后!」
另一邊,溫禾一行人在醉仙樓簡單小坐,只點了幾碟精緻點心。
李承乾蹙著眉頭。
他看著樓中那些不少平日裡在朝堂上道貌岸然、滿口禮法大義的朝臣,卸下官服偽裝,在那飲酒狎妓,與胡姬談笑嬉鬧,放浪形骸,模樣奢靡放縱。
臉色愈發的難堪。
這便是所謂的君子?
短暫停留過後,幾人便不再久留,一同動身返程,不多時便回到了高陽縣府門外。 「今日玩得盡興?」溫禾側頭,故意挑眉調侃身旁的李承乾。
少年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耳根發燙,連忙別過臉,故作端正,硬著頭皮辯解:「先生休要胡言!何來盡興一說?方才坊中光景奢靡放縱,太過有辱斯文,不堪入目。」
「嗯嗯,殿下所言極是,確實有辱斯文。」一旁的李道興憋著笑,一本正經拱手附和,故意打趣。
獨孤諶再也忍不住,低低嗤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眼底滿是戲謔。
武家兄弟倆低眉順眼,不敢隨意取笑儲君,卻也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唇角。
「行了行了,一個個的,別裝模作樣了。」溫禾擺了擺手,一臉看透一切的神情,輕嗤一聲。
李承乾收斂神色,眼底染上一抹真切的不屑與淡漠,輕聲道:「我從前只當朝中諸臣皆是恪守禮法、心懷天下的君子,今日才算看清。」
「不少大臣在朝堂之上滿口仁義道德,轉頭便流連風月,放縱享樂,前後反差之大,簡直判若兩人。」
這一日所見所聞,狠狠撕開了士族朝臣虛偽的面紗。
溫禾看著他,不禁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也是他今日帶李承乾去平康坊的目的之一。
「那我問你們,何為君子?」溫禾輕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獨孤諶、李道興、武元慶兄弟,連同李承乾,皆是面面相覷。
前面那四個都是紈絝,書都沒讀幾本,問他們什麼是君子,他們懂個屁。
而李承乾覺得溫禾這麼問,肯定是另有目的的。
溫禾緩緩開口,語氣平淡。
「世間大多君子,不過二字概括,虛偽。」
「懂得偽裝,懂得克制,懂得藏起私慾與貪念,若是能一輩子偽裝下去,終身恪守禮法,克制本心,那便成了世人稱頌的真君子。」
一語落地,振聾發聵。
李道興猛然一愣,隨即連連讚嘆,滿臉折服:「妙!實在是至理名言!高陽縣伯通透世事,一語道破世間人情!」
「不錯,那些所謂的君子不就是會裝嘛!」對此獨孤諶十分認同。
李承乾沒有說什麼,只是他那模樣顯然也覺得溫禾說的對。
他這模樣讓溫禾不禁失笑,但也沒多說什麼。
「好了,天色不早了。」溫禾不再多說,擺了擺手,對著獨孤諶幾人開口。 「今日多謝幾位陪同,你們各自回府吧。」
獨孤諶隨意拱了拱手,大大咧咧告辭。
武元慶、武元爽兄弟二人還想藉機討好李承乾,湊上前諂媚寒暄了幾句,見太子神色平淡,便也識趣退去。
李道興素來灑脫,二話不說,轉身便大步離去。
一行人四散離開,院落門口,只剩下溫禾與李承乾二人。
「走吧,先進府洗漱一番。」
溫禾說道。
平康坊脂粉氣濃重,沾染在衣物之上,若是李承乾回宮被人察覺,難免生出閒話。
李承乾乖乖點頭,跟著溫禾一同踏入高陽縣府。
二人剛穿過前院迴廊,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立在院中。
看到他李承乾一陣愕然。
「是江升!」 他隨即看向了溫禾,卻見自家先生一臉平靜,好似早有預料。
江升滿臉苦色,一臉焦灼,早早在此等候許久,見二人歸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低聲道:「高陽縣伯,皇后殿下傳召,請您即刻入宮,前往萬春殿覲見。」
速度倒是夠快,這才多久功夫,皇后那邊就收到消息了。
江升抬眸,沒好氣地看了溫禾一眼,眼底滿是無奈。
「高陽縣伯啊,你實在是太大膽了。」
他這話里的埋怨,不止針對溫禾,更暗含著一旁的李承乾。
堂堂大唐儲君,東宮太子,偷偷溜出皇宮,去往平康坊風月之地,此事若是傳開,後果不堪設想。
李承乾見狀,當即上前一步,神色堅定,沉聲道:「先生,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執意要出宮散心,一切罪責,由我一力承擔。」
他只當是母后得知了平康坊之事,要怪罪責罰溫禾,便主動站出來,想要替溫禾扛下所有責罰。
「你承擔什麼?」
溫禾抬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認真的說道。
「今日你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李承乾滿臉愕然,眨了眨眼,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溫禾這話的深意。
溫禾沒有過多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隨後便跟著江升一同入宮,前往萬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