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春殿內。
長孫無垢端坐上位,神色平靜。
長孫無忌立在一側,面色陰沉,周身氣壓極低。
年幼的李麗質乖乖坐在一旁,好奇地擺弄著手中玉佩。
溫禾與李承乾一前一後踏入殿中。
四目相對的瞬間,長孫無忌當即狠狠瞪向溫禾,目光銳利。
溫禾也絲毫不讓,抬眸迎上對方的視線,半點沒有退讓示弱的意思。
二人未曾開口一言,無形的火藥味已然在大殿之中瀰漫開來。
一旁的李麗質看著舅父與溫禾如同鬥雞一般互不相讓,小臉一鼓,沒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聲。
清脆的笑聲陡然響起,瞬間打破殿內的僵持氛圍,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小丫頭身上。
李麗質瞬間回過神,嚇得連忙捂住嘴巴收斂笑容,緊張之下,還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小小的嗝。
長孫無垢淡淡掃了二人一眼,沒有追問緣由,也沒有立刻發難,只是語氣平緩,淡淡吩咐:「你們二人,去一旁站好。」 李承乾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辯解,卻被溫禾不動聲色拉住衣袖,輕輕搖頭制止。
二人乖乖走到殿側,並肩站立,安分垂手。
李承乾滿心擔憂,時不時側頭看向溫禾,眼底滿是忐忑。
溫禾微微側目,沖他遞去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一切有我,不必慌張。
殿內氣氛愈發詭異沉靜。
李麗質睜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來回打量溫禾。
良久,長孫無垢才緩緩開口,打破沉寂:「聽聞嘉穎今日在平康坊,一日連作三首新詩?」
「回皇后殿下,確有此事。」
溫禾抬頭,笑容燦爛,神色坦蕩,還故意露出幾分略顯靦腆的訕訕神色。
「不過是酒後隨性隨口而作,一時興起,不成章法,沒想到流傳這般之快,竟連皇后殿下都聽聞了,微臣實在慚愧。」
一旁的長孫無忌聽得嘴角抽搐,忍不住重重冷哼一聲。
長孫無垢淡淡瞥了一眼自家兄長,目光重新落回溫禾身上,繼續從容發問:「今日同行之人,都有誰?」 「回殿下,皆是舊識。」
溫禾應答從容,老實本分地說道。
「獨孤諶、李道興,還有武家二位郎君,昔日幾人同在百騎當差,我久離長安,這一次回來便相約小聚,敘一敘舊,順便喝喝小酒啥的。」
「就你們五人?」長孫無垢追問,眼神帶著幾分淺淡的探究。
「對啊,就我們五人。」溫禾點頭,一臉誠懇。
身旁的李承乾身子微微一僵,神色略顯不自然。
長孫無垢忽然莞爾一笑,轉頭看向李承乾,柔聲問道:「高明,今日你可有踏出東宮半步?」
李承乾正要開口作答,溫禾卻搶先一步,從容開口:「回殿下,今日太子殿下確實曾出宮尋我,恰巧我我出門了不在府中,等我回家時才偶遇殿下。」
「原來如此。」
長孫無垢含笑點頭,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長孫無忌,緩緩說道。
「如此看來,應當是兄長誤聽流言,錯怪嘉穎了。」
「啊?」 溫禾故作一臉驚愕,茫然開口。
「長孫尚書聽聞了何種流言?」
他擺明了就是明知故問,揣著明白裝糊塗。
長孫無忌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總不能當眾直言,溫禾撒謊隱瞞,私自帶太子出入風月之地吧。
此事一旦當眾拆穿,太子顏面盡失,東宮蒙羞,皇后也會陷入兩難,他萬萬不能開口。
萬般無奈之下,長孫無忌只能咬牙強忍,僵硬低頭:「是臣失察,誤信謠言。」
短暫的憋屈過後,他立刻調轉矛頭,死死盯著溫禾,厲聲斥責:「縱然無私帶太子出宮之過,你今日行事依舊放肆無度!」
「你可知曉?你在平康坊所作詩句,公然針砭儒門,激怒天下士子,字字刻薄,引得眾怒沸騰,更是逼得上官儀羞愧難當,當場墜樓,險些喪命!此事你難辭其咎!」
溫禾是真的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詫異。
上官儀跳樓了?
這人的心胸未免也太過狹隘脆弱。 不過幾句詩文,便羞愧到尋短見。
這人怎麼一點文人風骨都沒有呢?
若是此刻上官儀知道溫禾的想法,怕是真的要去跳樓了。
隨即他抬眸,坦然反問:「長孫尚書,他跳樓和我有什麼關係,大唐律法,可有不許文人作詩立論的規矩?」
長孫無忌被問得一噎,瞪著溫禾許久,最後硬生生擠出三個字:「不犯法。」
「既然不犯法,我立身端正,長孫尚書又憑什麼這般苛責於我?」溫禾嗤笑一聲。
「嘉穎,不得對你舅父無禮。」長孫無垢適時開口,輕聲提醒。
同時也是提醒長孫無忌,未來溫禾是李麗質的夫婿。
大家都是一家人。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溫禾適時收斂鋒芒,乖乖抿起嘴唇,露出的笑容也是非常的溫順謙和。
長孫無垢目光平和,緩緩開口,化解二人矛盾:「詩文之道,各有立場,各存己見。」
「我倒是十分喜歡嘉穎那一句『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里』。」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此句意氣凌雲,格局開闊,既是嘉穎自身境遇的寫照,亦是世事人情。」
「昔日嘉穎起於鄉野田畝,一步步立身朝堂,兄長你當年亦是起於幕府,乘風而起,方有今日權位,你二人,皆是借長風而上,當彼此同心同德才是。」
長孫無垢的話很明確了。
溫禾和長孫無忌,一個出身卑微,另一個當年也不受重用,只是天策府的幕僚。
如今都是靠著陛下,才得了現在的位置。
所以你們兩個要團結啊。
只可惜,長孫無忌心底從未真正接納過溫禾。
在他眼中,溫禾不過一介鄉野田舍郎。
即便是後世之人又能如何,想要和老夫平起平坐你個孺子也配!
不過他終究還是給了自家妹子一個面子。
所以他勉強壓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皇后所言極是。」 溫禾笑容純真無害,眉眼彎彎:「皇后殿下教導,臣謹記在心。」
二人齊齊抬眸,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然後嘛……
一個心底暗罵:『黃口小兒!』
一個心底冷笑:『老匹夫!』
這倆人看似衝著對方笑得和諧。
但彼此心裡都清楚,出了這萬春殿,他們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向對方捅一刀。
長孫無忌看著溫禾,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濁氣,再也無法安坐片刻。
他實在不想和溫禾在同一個屋檐下,便猛地起身,對著上位的長孫無垢躬身行了一禮。
「前朝尚有堆積政務未處理,臣便先告退,不敢耽擱國事。」
長孫無垢目光溫和地看了兄長一眼,本想開口留他一同用膳,緩和一下今日的僵局。
可瞧見他去意已決,眼底的期待也漸漸淡去,終究只是輕輕頷首。 「既如此,兄長便去吧,政務要緊,莫要太過操勞。」
長孫無忌聞言,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溫禾一眼,轉身便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直到他徹底離去,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李承乾才長長鬆了口氣,肩膀微微下垂,快步上前,對著長孫無垢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撒嬌與親昵:「阿娘。」
長孫無垢淡淡掃過他,語氣冷淡地開口:「方才太子進殿之時,未曾依禮向吾行禮,來人,取藤條來。」
「啊?」
李承乾當場愣住,滿臉茫然錯愕,連忙抬起頭辯解。
「阿娘,冤枉啊!方才是您讓我站到一旁等候。」
「還敢頂嘴,不知悔改。」長孫無垢語氣未變,眼底卻多了幾分嚴厲,「再加十下,以示懲戒。」
他哪知道,長孫無垢罰他,其實就和老闆看你不爽,用你上班左腳踏入公司作為理由開除你是一樣的。
那就是純屬找個藉口而已。
李承乾連忙服軟認錯:「阿娘,孩兒錯了。」
慌亂之間,他下意識轉頭望向溫禾,眼神里滿是懇求與依賴,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先生救我!」 溫禾此刻也是自身難保,哪裡敢上前求情。
他悄悄後退半步,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試圖矇混過關:「那個……皇后殿下,臣突然想起府中還有一樁急事未曾處置,怕是耽誤不得,臣便先行告退了,殿下與太子殿下的事,臣就不打擾了……」
話音未落,長孫無垢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嘉穎急什麼?方才你進殿之時,不也同樣未曾向吾行禮嗎?太子失禮該罰,難道你身為臣子,失禮就可免罰?」
溫禾嘴角一抽,臉上的窘迫更甚,他抿了抿嘴,最後只能無奈地低下頭,苦著臉認栽:「臣有罪,皇后殿下一會可以輕點嘛,臣怕疼。」
「嘉穎寬心。」長孫無垢莞爾一笑。
不多時,內侍便取來藤條。
殿內頓時響起兩道此起彼伏的痛呼之聲。
與此同時,長安城內。
今日在望春樓內的諸多士族子弟,早已將今日的所見所聞,悄悄傳回了各自的府邸。
一時間,各大士族門閥之內,皆是議論紛紛,神色各異。
「今日在溫禾身旁的那個少年是東宮太子殿下!」 一名身著錦袍的士子,坐在廳堂之中,臉上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一旁另一名士族子弟連忙擺了擺手,神色謹慎。
「休要胡言!不過是坊間傳聞罷了,東宮那邊早已放出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全程留守東宮,未曾踏出宮門半步,怎麼可能去平康坊那種風月之地?」
「可若是太子未曾出宮,皇后殿下為何要突然責罰太子與高陽縣伯?」
又一人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方才收到消息,說太子與溫禾覲見皇后之時,因未曾行禮而被責罰,這般理由,也太過蹩腳可笑了吧?任誰都能看出,其中必有隱情。」
說這話的人,聲音不由得越來越低,臉上露出幾分忌憚。
在場之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輩,誰都明白皇后責罰太子定然與平康坊之事有關,可無人敢當眾戳破。
可誰又敢貿然站出來,證明太子今日確實去瞭望春樓呢?
這樣做非但撼動不了太子的儲位,反倒會徹底得罪東宮。
「是啊,此事萬萬不可聲張。」
一名年長的士族老者緩緩開口,語氣沉重。 「即便陛下知曉此事,也絕不會因此廢黜太子,畢竟太子乃是嫡長子,根基穩固,我等若是貿然出頭,只會引火燒身,被太子記恨,得不償失。」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皆是面露忌憚。
至於說立別的皇子?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了。
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不能說。
可萬事總有例外,畢竟還是有人看不過去的。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
李承乾身著儲君朝服,站在御座之下。
溫禾則站在朝臣之列,眯著眼睛靠在柱子上,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
朝議例行開始,房玄齡率先上前,主持朝政。
就在他結束後,只聽得一聲動靜。 「臣,魏徵,彈劾高陽縣伯溫禾,不知恪守分寸,臣亦彈劾太子殿下!」
只見魏徵出班,
滿朝文武瞬間譁然,目光齊刷刷地聚在魏徵身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什麼?魏中丞竟然彈劾溫禾?」
「不可能吧?魏徵往日裡屢屢為溫禾說話,怎麼今日會突然彈劾他?」
百官皆是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這還是魏徵入朝以來,第一次彈劾溫禾啊。
前排的房玄齡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瞭然。
他太了解魏徵的性子了,眼裡容不得半分逾矩之事,昨日平康坊之事,太子私出東宮,溫禾隨行失察,即便此事不能明言,魏徵也絕不會視而不見。
所以才有今日當眾彈劾。
不過他只說彈劾太子,卻沒有明說彈劾太子什麼罪,這也算是給太子留了顏面了。
李承乾站在儲君之位,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昨日剛在萬春殿挨了責罰,今日又被魏徵當眾彈劾,少年心頭又羞又惱,一股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魏卿,不過是一些小事,何至於此!」
魏徵躬身垂首,目光凜然,神色絲毫未變。
「殿下須知,為君者,有所為,有所不為。」
「古往今來,凡明君仁君,皆是守正、守身、守仁。」
「商之所以覆滅,乃因商紂昏聵無道,沉迷酒色,窮兵黷武,酒池肉林,荒廢朝政。」
「秦之所以分崩離析,乃因胡亥暴虐成性,昏庸無能。」
「兩漢衰敗、前隋傾覆,皆是君王放縱私慾、失了本心,不顧百姓死活所致。」
「前隋楊廣的所作所為,歷歷在目,還請殿下以此為戒,謹守己心,克制私慾,莫要重蹈覆轍。」
他這番話確實有勸諫的意思。
算是忠言了。
但落在年少氣盛的李承乾耳中,格外刺耳。
他只覺得魏徵這是在暗指自己如同商紂、胡亥一般,是個昏庸無道的君主。 少年心底的怒火瞬間再也壓制不住,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鍵時刻,一聲輕咳緩緩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溫禾緩步走出朝臣隊列。
眾人心頭一驚。
溫禾這豎子是要反擊了?
他不會是要和魏徵撕破臉吧。
魏徵倒是坦然地看著他。
只見溫禾,朗聲道:「啟稟殿下,臣以為魏中丞所言,字字在理,乃忠言逆耳。」
這話一出,太極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百官臉上的詫異之色更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還是溫禾嗎? 魏徵彈劾你,你竟然說他說的對!
「溫禾竟然認同魏徵的彈劾?」
「往日裡誰若當眾針對他,他早就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了!」
「不對不對,這溫禾素來狡黠,定是有什麼陰謀,說不定一會就會突然發難,大罵魏徵一頓。」
百官議論紛紛,眼底滿是疑惑與不解,就連魏徵也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溫禾,神色帶著幾分詫異。
他本以為溫禾會當場反駁,甚至與自己爭辯,卻沒想到他會當眾認同自己的觀點。
李承乾也徹底懵了,轉頭錯愕地看向溫禾,眼裡滿是不解。
「先生……高陽縣伯,你為何這般說?魏卿彈劾的可是你啊,你怎會覺得他說得對?」
溫禾淡淡一笑,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繼而轉向李承乾笑道。
「殿下,因為臣覺得魏中丞所言,確實有道理。」
「為君者,身系天下蒼生,手握生殺大權,一念之差,便可左右萬民禍福,一言一行,皆關乎社稷安危。」
「身居高位者的半點喜好,一旦流露便會被朝野上下效仿,百官爭相逢迎,上行下效之下,小小的私慾,便會演變成舉國負擔,最終受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臣不妨舉一個例子,殿下一聽便懂。」
溫禾看著李承乾茫然的目光,緩緩解釋道。
「若是他日我朝有一個後世君主,偏愛嶺南的新鮮荔枝,不過是一口口腹之慾,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水果,只是一個小小的喜好。」
「可朝堂之上的百官,為了討好君上,必會爭相獻媚,徵調大量民力,開闢千里驛道,日夜兼程只為將嶺南的荔枝,以最快的速度運往長安。」
「殿下可知,這千里轉運,耗費的人力物力,何其巨大?」
「驛卒奔波勞累,民夫拋家舍業,州縣官員趁機攤派賦稅,層層盤剝,底層百姓為了滿足君王的一口喜好,輕則傾家蕩產,重則賣兒鬻女、家破人亡,這般慘狀,殿下可想過?」
溫禾的聲音漸漸沉重,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繼續說道。
「君王本無惡意,喜好亦無罪過,可身居九五之尊,便再無純粹的私人喜好。」
「陛下登基多年,心繫天下蒼生,念及百姓疾苦,屢次想要擴建宮殿、修繕宮室,讓自己居住得舒適一些,卻始終隱忍克制,遲遲不曾動工,便是深諳此理。」
「他怕自己的一絲私慾,會被百官效仿,會加重百姓的負擔,會讓天下蒼生受苦。」
「所以啊殿下,為君者當克制私慾,守本心、重民生、安百姓,心懷家國,體恤民情,若能做到這般,便是一世仁君,便能得到百姓的愛戴,便能讓大唐長治久安。」
「正所謂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魏中丞今日直言進諫,並非有意為難殿下,而是真心為殿下著想,為大唐社稷著想,臣以為魏中丞有功,而非有錯。」
一番長篇論述落下,太極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看著溫禾的目光,徹底變了。
往日裡世人皆詬病溫禾,說他身為太子師,不教太子經史儒道、仁義禮智。
只教一些奇技淫巧、工匠雜學,誤人子弟,難擔帝師之任。
說他只會投機取巧,憑藉幾首歪詩邪詞博得名聲。
魏徵怔怔地看了溫禾片刻,眼底的詫異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與讚許,他鄭重地對著溫禾躬身頷首,語氣誠懇。
「高陽縣伯所言,至真至理,臣自愧不如。」
「高陽縣伯以荔枝喻君王私慾,以陛下的隱忍喻君王擔當,字字懇切,句句飽含家國情懷,讓臣心生敬佩。」
「此番言論當為君王立身的根本,老臣如今方才明白,為何陛下要讓高陽縣伯為殿下啟蒙。」
李承乾看著魏徵的模樣,心頭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方才的不服與惱怒,早已消失。
先生的話,竟然連魏徵都佩服! 他看著溫禾,又看了看魏徵,緩緩起身,對著二人躬身鄭重行禮。
「魏卿與高陽縣伯的教誨,孤銘記於心,今日才算真正明白為君之道,孤受教了。」
「臣不敢當。」魏徵與溫禾連忙避開回禮。
殿內沉默片刻,李承乾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沉聲道。
「孤言行有失,未能恪守儲君本分,溫伯隨行失察,未能及時規勸,依律當如何懲處?還請諸位卿家直言。」
這話一出,百官皆是面面相覷,無人敢輕易開口。
「這……」魏徵有些坐蠟了。
之前他覺得溫禾做得有些太過了,可現在看來,這位高陽縣伯此番或許另有深意。
可能是言傳身教,這或許是高陽縣伯的另類教學之道。
所以他也說不出來該怎麼辦。
僵局之下,房玄齡適時出面解圍,他緩步上前,躬身拱手。
「高陽縣伯疏於規勸,罰俸一月,以示懲戒,既合規矩,又能起到警示作用,恰到好處。」 溫禾一聽,當場急眼了,連忙上前一步。
「房相手下留情啊,下官家境貧寒,府中開支拮据,上有老下有小,一月俸祿實在是重中之重,若是被罰,下官怕是要斷糧了,不如改罰一日俸祿,下官定當銘記教訓,日後絕不再犯!」
房玄齡看著他這無賴的模樣,嘴角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整個大唐就你溫禾最沒資格說沒錢!
李承乾也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帶著幾分報復性的快感說道。
「准奏,就罰高陽縣伯一月俸祿,不可更改。」
溫禾暗自撇嘴,狠狠瞪了一眼李承乾。
臭小子,敢看我笑話,一會就給你十張試卷!
李承乾似乎察覺到了溫禾的惡意,笑得更加得意,隨即宣布退朝。
果然不出所料。
溫禾在太極殿內論為君之道的言論,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傳遍了整座長安。
長安街頭,茶館酒肆之中,士子們圍坐在一起,議論紛紛。 「以前都說高陽縣伯忝為太子師,只會教導太子殿下奇技淫巧,誤人子弟,今日看來,是我等誤解他了!」
一名士子感慨道,語氣之中滿是羞愧。
「這般深刻的為君之道,格局高遠,字字珠璣,絕非尋常腐儒可比,陛下選他做太子師,果然眼光獨到。」
「是啊,『為君者當克制私慾,守本心、重民生、安百姓,心懷家國』,這句話,當為至理名言!」
另一名士子連連附和。
「若是這便是新學的核心之道,那我等確實該放下偏見,認真去學,去踐行。」
「想起前日在望春樓,我等還當眾譏諷高陽縣伯,說他出身寒微,胸無點墨,如今想來,真是羞愧難當!」
一名曾在望春樓嘲諷過溫禾的士子,滿臉愧疚地低下了頭。
「我們這些人,活了二十多歲,讀了十幾年書,竟不如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通透,實在是汗顏。」
「可不是嘛!高陽縣伯十四歲便能說出這般關乎社稷民生的言論,既能教太子匠造之學,又能傳太子為君之道,這般才學這般格局,前無古人啊。」
而就在長安城內議論紛紛之時,一道久別長安的身影,悄然踏入了城門。
被貶官的馬周回來了。 馬周的歸來,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在朝堂之上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
這意味著冬試快來了。
而與此同時。
高陽縣府門前。
溫禾才下馬車,便看到府門前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
三人望見溫禾,眼眶瞬間一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快步上前,齊齊躬身下拜,膝蓋重重地磕在地上。
「學生趙磊……」
「學生吳生……」
「學生孟周,拜見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