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太極殿的朝議即將開始。
李承乾卻不由自主地在朝臣隊列中掃過,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他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溫禾的身影,眉頭頓時微微蹙起。
「江升,為何今日高陽縣伯沒來朝議?」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頓時譁然,一個個臉色都露出了不滿的意味,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殿下這是怎麼了?今日沒來朝議的官員,不止高陽縣伯一人,為何殿下偏偏只詢問他?」
「是啊,高陽縣伯如今只是一個東武縣令,並非三省六部的核心官員,按照規矩,本就不必每日參加朝議,他來不來,根本無關緊要,殿下何必如此在意?」
「就是,難不成大唐離了他溫禾就不行了?」
百官心中皆是不滿。
他們都清楚,溫禾雖然深得陛下器重,又是太子實際上的老師。
可如今終究只是一個地方縣令,缺席一次朝議,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太子殿下這般小題大做,實在是有些太過了。 站在前排的房玄齡,聽到李承乾的詢問,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與擔憂。
他太清楚了,太子殿下如今對溫禾,早已不僅僅是師生之情,更是依賴與信任。
溫禾說的話,太子殿下言聽計從。
溫禾做的事,太子殿下全力支持。
照這樣下去,日後太子殿下登基,溫禾必定會權傾朝野。
到那時,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壓製得住他了,這對大唐的社稷,未必是一件好事。
一旁的長孫無忌,聽到李承乾的詢問,嘴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啟稟殿下,此刻正商議朝堂大事,關乎大唐社稷,溫嘉穎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東武縣令,非三省六部官員,他來不來都無關緊要,殿下不必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耽誤朝堂大事。」
李承乾聞言,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但很快他便恢復平靜也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便轉過頭不再說話,繼續聽政。
看到太子竟然這麼老實,沒有反駁長孫無忌,在場的百官頓時鬆了口氣,心中暗暗慶幸。
他們還真怕太子殿下一時衝動,執意要叫溫禾來上朝。
若真的是這樣,那他們的顏面何在啊。 朝議依舊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房玄齡稟報了遼東戰事的最新進展以及各地今年秋收後的稅收情況。
李承乾則端坐一旁,認真聆聽,一句話都沒有說。
只是目光時不時地還是會朝著群臣班列的後方看去。
心中長長的嘆了口氣。
先生又不來了。
不多時,朝議便結束了,百官紛紛有序退殿。
長孫無忌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神色。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朝議結束後,李承乾並沒有返回東宮,而是直接出宮,朝著高陽縣府的方向走去。
高陽縣府內,溫禾才剛剛起床,正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悠閒地吃著早飯。
不用去上朝的日子多舒坦啊。
直接一覺睡到自然醒。
就在這時,只見李承乾氣沖沖地走了進來,徑直走到溫禾面前,大聲喊道。 「先生,舅父欺孤!」
這還是李承乾第一次,在溫禾面前自稱「孤」。
溫禾聞言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半分驚訝,依舊慢悠悠地吃著早飯,語氣平靜地問道:「然後呢?你想怎麼做?」
李承乾被溫禾這麼一問,頓時愣住了,臉上的怒火瞬間僵住,隨即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肩膀微微下垂。
「我……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雖然是大唐太子,可年紀尚小,羽翼未豐。
在朝堂上,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面對長孫無忌,他只能忍氣吞聲。
而這種無力感,讓他十分難受。
溫禾看著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放下手中的碗筷,擦了擦嘴,輕笑一聲。
「你啊你,我都說過多少次了,你現在還只是個孩子,一個沒有實權的太子,作為一個孩子,在外頭受了欺負,該怎麼做?」
李承乾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茫然,不解地看著溫禾。
溫禾看著他茫然的模樣,忍不住失笑,語氣輕鬆了幾分,緩緩說道:「孩子在外頭受了欺負,當然是去告狀啊。」 「可阿娘……阿娘肯定覺得這是小事,只會勸我忍讓,讓我不要和舅父計較,不會幫我的。」
李承乾嘟囔著,語氣中滿是失望,他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長孫無垢素來重視親情,一邊是自己的兄長,一邊是自己的兒子,她定然會左右為難,只會勸自己忍讓,不會真正責罰長孫無忌。
「那你阿耶呢?」
溫禾笑著提醒道。
李承乾聞言,眼前頓時一亮,他猛地抬起頭,驚呼道:「是啊!我怎麼忘了還有阿耶!」
看著他瞬間變得雀躍的模樣,溫禾失笑地搖了搖頭。
「你阿耶在外征戰,最牽掛的就是你,所以我之前才讓你多給他寫信。」
「嗯!」
李承乾重重地點了點頭,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完,李承乾便急匆匆地轉身離去,腳步輕快,臉上滿是欣喜。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遼東。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懷遠鎮,李世民的行營之中。
行營之內,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案几上,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遼東的山川河流、城池要塞,還有雙方大軍的部署位置。
李靖等一眾開國武將,圍站在地圖旁,神色凝重,低聲商議著遼東戰事的最新進展。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眼神堅定。
「昨日,任城王李道宗派人送來捷報,他們已經成功拿下新城旁的貴端城,徹底將新城合圍,切斷了新城的糧草供應與退路。」
「與此同時,飛熊衛一千人馬,在袁浪的率領下,連同五千步卒,一路勢如破竹,直逼南蘇、木底二城,成功擊退了高句麗派來的援軍,斬獲頗豐。」
李靖頓了頓,手指又指向地圖上的梨山,繼續說道。
「另外,秦叔寶所部人馬也已成功拿下梨山,扼守要道,將白岩城派來的援軍死死擋在外面,今早斥候送來稟報,程知節已經率領一萬兵馬,向姑嫂城方向進軍,按照行程,他們今日應當會遇到靺鞨部的人馬。」
「靺鞨部?」
聽到這個名字,原本正低頭思索的李世民,忽然抬起頭,輕輕「哦」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異樣,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
李靖等人聞言,頓時停下了議論,紛紛轉過頭,疑惑地看向李世民。 他們都清楚,陛下向來沉穩,很少會因為一個部落的名字,而露出這般異樣的神色,難道這靺鞨部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世民察覺到眾人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無事,只是聽到這個名字,想起了一些往事,你們繼續商議。」
李靖等人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連忙點了點頭,繼續商議戰事。
李靖看著地圖,語氣凝重地說道:「靺鞨部素來兇悍,全族皆兵,不可小覷,當年隋煬帝攻打高句麗之時便曾在靺鞨部手上吃過大虧。」
李世民坐在一旁,看似在認真聆聽眾人的商議,心思卻早已飄遠。
他之所以聽到靺鞨部的名字會露出異樣的神色,是因為他想起了之前溫禾和他說起的關於後世的一些事情。
溫禾曾告訴他,這靺鞨部便是後世女真族的祖先,而女真族日後將會建立金朝,甚至會南下滅亡北宋,成為中原王朝的一大禍患。
甚至後來他們再次攻入中原,建立了那個叫做清的王朝。
這使得中原文明被後來者居上,甚至被蠻夷打開國門。
他之前便讓百騎著重查過。
這靺鞨部共有七部,分別是粟末部、黑水部、伯咄部、安車骨部、拂涅部、號室部、白山部。 其中,以黑水部最為強悍,兵力雄厚,戰鬥力極強,而且素來桀驁不馴,不服從任何王朝的管轄,常年在遼東一帶作亂,騷擾邊境百姓。
當年隋煬帝攻打高句麗,想要一舉平定遼東,卻沒想到靺鞨部突然出兵,偷襲隋軍後路,導致隋軍大敗,損兵折將。
這也是隋煬帝攻打高句麗失敗的原因之一。
如今,大唐大軍攻打高句麗,靺鞨部若是出兵相助高句麗,定然會給大唐大軍帶來不小的麻煩,甚至可能影響整個遼東戰事的走勢。
「如今我大唐大軍已經對襄平形成合圍之勢,淵蓋蘇文的十一萬兵馬,被我軍死死圍困在襄平城內。」
李靖的聲音,將李世民的思緒拉回現實。
「如今,最關鍵的問題便是靺鞨部,若是靺鞨部出兵相助高句麗,戰事將會變得十分艱難。」
李世民點了點頭,緩緩開口問道:「靺鞨部如今可調動的兵馬,有多少?」
李靖聞言,連忙躬身回稟:「啟稟陛下,據斥候探查,靺鞨部全族總人口約有數十萬,可調動的兵馬約有二十萬左右。」
「不過,靺鞨部與高句麗之間,素來面和心不和,高句麗素來輕視靺鞨部,時常欺壓靺鞨部的牧民,搶奪他們的牛羊與地盤,雙方積怨已久,所以靺鞨部即便出兵相助高句麗,也絕不會全力以赴,預計最多出兵十五萬左右,而且其中的精銳兵馬,不過一萬有餘。」
李靖的話,讓在場的武將們都鬆了口氣。
這所謂的精銳是那種能披甲上陣的士兵,至於其他那些士兵,不過是一群拿著刀的牧民而已。 就像是高句麗所謂聯合三十萬大軍,其中至少二十幾萬是濫竽充數的,戰鬥力低下。
而大唐此次出兵遼東,雖然只有十二萬左右的兵馬,卻都是精銳中的精銳,戰鬥力強悍。
所以才能將淵蓋蘇文的兵馬死死圍困在遼東邊界,而且還能分兵阻擋高句麗的援軍。
李世民聞言,臉上的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既然如此,便不能給靺鞨部出兵相助高句麗的機會。」
「傳朕旨意,令執失思力為主將,張公瑾、高甑生、牛進達、阿史那杜爾為副將,率領兩萬府兵,連同一萬僕從軍,即刻進軍鉛城,對靺鞨部形成威懾。」
「告訴執失思力,若是靺鞨部敢出兵相助高句麗,便即刻出兵圍而殺之,徹底擊潰靺鞨部。」
「若是靺鞨部不敢出兵,便原地駐守,嚴密監視靺鞨部的動向,防止他們暗中偷襲我軍後路,確保襄平之戰能順利進行。」
「諾!」
李靖、李績等一眾武將,齊聲躬身行禮。
隨後,眾人又商議了一些戰事的細節,便紛紛躬身告退,各自去安排軍務,行營之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就在這時,黃春快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名侍女,端著洗漱的水和一杯熱茶,躬身對著李世民行禮,語氣恭敬。 「陛下,時辰不早了,奴婢為您送來了洗漱的水和熱茶,您快洗漱一下,歇息片刻吧。」
李世民點了點頭,示意黃春起身,語氣平淡地說道:「放下吧。」
黃春連忙示意侍女將洗漱的水和熱茶放下離開,然後從袖子裡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封好的信,雙手遞到李世民面前,語氣恭敬而謹慎。
「陛下,這是太子殿下剛剛派人送來的書信,從長安加急送來,奴婢方才見陛下正在議事,不敢貿然打擾,便一直在此等候。」
「哦?高明來信了?」
李世民聞言,眼前頓時一亮,臉上露出幾分欣喜的神色,連忙伸手,從黃春手中接過書信,迫不及待地拆開。
他在外征戰多日,最牽掛的便是長安的局勢,如今收到李承乾的書信,心中自然十分急切。
書信的開頭,全是李承乾的問候,訴說著自己在長安的近況,說自己一切安好,每日認真處理朝堂事務,努力學習為君之道,讓李世民不必掛懷。
又說起長孫無垢身體康健,十分安好,讓阿耶放心。
李世民看著書信上的文字,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心中的牽掛,也漸漸消散了幾分。
他知道,李承乾雖然年紀尚小,卻也在努力成長,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努力分擔自己的壓力。
可當他看到書信的後半部分時,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眉頭也緩緩蹙了起來,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書信的後半部分,李承乾隱晦地訴說了自己的委屈,說朝中的守舊士族,聯合長安士子,借著冬試之事,向自己施壓,逼迫自己放棄推行新學,幸好溫禾及時回長安,在朝議上力挽狂瀾,才扭轉了大局,平息了風波。
隨後李承乾便說起了長孫無忌,他沒有直接指責長孫無忌壓制自己,而是寫道。
「舅父覺得孩兒年少,不懂朝堂規矩,時常對孩兒多加教導,孩兒雖努力聽從,卻依舊覺得力不從心,只覺得愈發想念阿耶」。
短短几句話,好像什麼都沒有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李世民何等聰慧,一眼便看明白了其中的真相。
李世民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眼底閃過一絲戾氣,心中的怒火,漸漸涌了上來。
他想起之前溫禾和自己說過的話,溫禾曾提醒過他。
前世的他去世後,長孫無忌便成為了權臣,獨斷專行,一手遮天,打壓異己。
好在那個叫李治的逆子,還算有點本事,將他壓制下去了。
可李世民也知道,壓制關隴和長孫無忌的代價,便是讓士族做大。
這不就是等於拆了東牆補西牆嗎?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在平衡這些事情。 可沒想到,他這個好舅哥那狗脾氣又上來了。
作為多年的好友,李世民哪裡不知道長孫無忌是什麼性格。
他微弱時便沉穩內斂,但是只要得勢便會迫不及待地鞏固自己的權勢。
進而排除異己。
如今杜如晦去世了,朝堂上就房玄齡在。
長孫無忌肯定明白,李世民不會讓房玄齡一家獨大。
而李靖手握兵權,至於其他人那都是老的老,病的病。
除了他,看起來滿朝上下李世民好像沒人可以用了。
這一點李世民也知道,但這絕不是長孫無忌肆無忌憚的理由。
如今朕還沒死呢!
只是讓太子監國,這輔機便如此迫不及待了!
不過很快,李世民便強壓這怒火,將手中的信收了起來。 然後看向黃春。
「傳密信回長安於義興郡公,說太子年少,朕請舅父多多幫扶。」
不得不說這是李世民的惡趣味了。
你長孫無忌作為舅父竟然欺負你外甥,那朕便讓你的舅父來教導你。
黃春隨即應下,便退了回去。
等他走後,只見李世民一人在行營之中,目光晦澀。
握著李承乾的那封信的手不禁緊了起來。
「輔機啊,朕還是希望你我君臣有始有終啊。」
李世民長長的嘆了口氣,掀開軍帳,朝著外頭走去。
不久後。
長安內。
長安,天剛蒙蒙亮。 朱雀門外,早已人聲鼎沸。
當朝議開始之前,文武百官皆聚集在此,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不多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聲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孫無忌的車架緩緩駛來。
車架剛剛停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一眾官員,便紛紛圍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語氣恭敬地向著長孫無忌問候。
「長孫尚書今日氣色真好,想來近日處理朝堂事務,一切順遂。」
「長孫尚書勞苦功高,輔佐太子監國,為大唐社稷操勞,真是我等的楷模啊。」
「有長孫尚書在,我等便放心了,相信在尚書的輔佐下,太子殿下定能早日獨當一面,長安也能長治久安。」
一聲聲吹捧,源源不斷地傳入長孫無忌耳中。
他面色依舊沉穩,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似不為所動,可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飄飄然。
而就在這時,只見不遠處又來了一個馬車,看著樸素,沒什麼特別的。
但是當那馬車停下,只聽裡面有人咳嗽了一聲,說道:「輔機可在,還不來攙扶老夫。」
在場的文武百官,臉色瞬間一變,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輛樸素的馬車,眼中滿是驚愕。 誰?
誰竟然敢這麼使喚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是什麼人?
是當朝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是皇后的兄長,是太子的舅父。
即便是房玄齡也沒有這個膽子吧。
長孫無忌微微蹙眉,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只見那車簾掀開,露出了高士廉的臉。
長孫無忌見狀,哪裡敢有什麼不滿,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無忌問舅父安。」
「這是朝上,怎能以舅父相稱。」高士廉訓斥道。
長孫無忌沒有半點不滿,連連稱是。
高士廉是誰?
長孫無忌的舅父。 而且他不止是舅父,還是教導長孫無忌的恩師。
當初他們兄妹被趕出家門無依無靠的時候,便是得了高士廉的救濟。
也是因為高士廉,長孫無忌才結識了李世民。
而且長孫無忌這一身的學識,都是高士廉教導啟蒙的。
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長孫無忌。
他敢有半分不敬?
高士廉能直接打斷他的腿,還沒人敢說高士廉一個不字。
這就叫做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