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公主的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像是掛在臉上的面具,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刻意的味道。
「高陽縣伯和幾位郎君路途辛勞了。」
「本宮準備了一些吃食,還望不要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在哪呢?」
李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大大咧咧的。
他從人群後面擠了出來,圓滾滾的身子往前探著,眼睛在正堂里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
他的目光從南昌公主臉上掠過,從蘇勖臉上掠過,從蘇均和蘇干臉上掠過,最後落在正堂角落的那張空桌子上。
桌子上什麼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看著南昌公主。
李佑緊跟在他身後,也探出半個身子,附和著喊了一聲:「小郎我餓了,好吃的好喝的還不端上來?」
他的聲音比李泰還大,語氣比李泰還不客氣,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
李愔站在後面,歪著腦袋看著這兩個兄長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疑惑。 他不明白李泰和李佑為什麼突然這麼不客氣。
他們平時在先生面前雖然也鬧,可在外人面前,從來不會這麼沒規矩。
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看了看李泰,又看了看李佑,嘴巴微微張開,想問又不敢問。
契苾何力站在他旁邊,用手肘碰了碰楊政道的胳膊。
他的力氣不小,碰得楊政道的身體晃了一下。
楊政道轉過頭,看著契苾何力那張滿是疑惑的臉,微微搖了搖頭,又用眼神往蘇勖那邊瞟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別出聲。
契苾何力看懂了,點了點頭,把手背到身後,站得端端正正的。
李恪站在最後面。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往下撇了一點,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可溫禾看出來了。
那不是面無表情,那是輕蔑。 李恪在輕蔑蘇勖。
溫禾將這些看在眼裡,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他看得出來,老四、老五,甚至一向冷淡的李恪,都對蘇勖有了不滿。
這也難怪。
蘇勖從進門到現在,眼睛一直黏在李承乾身上,連看都沒看其他人一眼。
他的笑容、他的殷勤、他的熱情,全都給了李承乾。
至於李泰、李恪、李佑、李愔、楊政道、契苾何力這六個人,在他眼裡好像不存在一樣。
他只是看了一眼,確認了溫禾身後還跟著幾個人,然後就再也沒把目光移過去過。
甚至連一句「這幾位是」都沒有問。
溫禾倒是不在意這些。
蘇勖今天這做派,別說李泰他們覺得不舒服,就是溫禾自己,也覺得有些過分了。
哪怕你問一句「這幾位是」,都不會讓人覺得這麼難堪。 可蘇勖沒有。
他連裝都懶得裝。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蘇勖根本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他覺得這些人不值得他浪費時間。
溫禾看了蘇勖一眼,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沒有說話。
蘇勖啊蘇勖,你要是知道這幾個少年,一個是衛王李泰,一個是漢王李恪,一個是楚王李佑,一個是蜀王李愔,你會是什麼表情?
當然,這話他不會說。
溫禾收回目光,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茶是好茶,可喝在嘴裡,沒什麼味道。
南昌公主的臉色在聽到李泰那句「在哪呢」的時候,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在她看來,一個沒有官職沒有爵位的少年,在她面前這麼大聲說話,簡直就是沒有教養。
她貴為公主,從小到大,誰不是對她客客氣氣的?
別說一個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就是朝中的大臣,見了她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禮,說話也要低聲細氣,不敢有半分怠慢。
今天倒好,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子,竟然敢在她面前這麼放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她看了溫禾一眼,希望溫禾能開口呵斥他的學生。
可溫禾坐在那裡,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南昌公主心裡有些不高興了。
到底是一個田舍兒,連一點規矩都不懂。
她在心裡這麼想。
可當著李承乾的面,她不能發作。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悅壓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幾分。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本宮已經讓人去準備了,一會兒就端上來。」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甜,那麼膩,可語氣里多了一絲敷衍。
「一會兒是多久?」李佑追問了一句,聲音還是那麼大,語氣還是那麼不客氣。
蘇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看了李佑一眼,又看了看溫禾,見溫禾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出來打圓場。
「馬上,馬上,小郎君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很平和,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有些不耐煩了。
他貴為駙馬都尉,從五品下的虛職,雖說沒什麼實權,可品級在那裡。
今天他親自在門口迎接,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換了別人,他根本不會這麼客氣。
可這幾個少年,不但不領情,反而在他府上大呼小叫,一點規矩都沒有。
蘇勖心裡不舒服,可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看了李承乾一眼,見李承乾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只要這位不反感,其他的人,他不在乎。
蘇亶的夫人坐在下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一道道淺淺的印痕。
她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說。
在這個家裡,她沒什麼地位。
她丈夫蘇亶是嫡次子,上面有嫡長兄蘇勖壓著,下面還有一個早逝的庶出弟弟留下的遺孤。
蘇勖是駙馬都尉,是陛下親自賜婚的駙馬,是南昌公主的丈夫。
南昌公主是太上皇的女兒,是陛下的妹妹,是真正的金枝玉葉。
而她呢?
她不過是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婦人,娘家沒什麼勢力,丈夫在朝中也沒什麼根基。
她在這個家裡,能做的只有少說話,多做事,夾著尾巴做人。 今天溫禾帶著太子殿下來的消息,她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她一夜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該怎麼做,該說什麼,該穿什麼。
她不敢穿得太好,怕南昌公主覺得她搶風頭。
也不敢穿得太差,怕給太子殿下留下不好的印象。
最後她挑了一件半新的青色衣裙,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服服帖帖,穿在身上不出挑,也不寒酸。
她原本以為,今天這樣的場合,她作為蘇三娘的母親,多少應該說幾句話。
可當她走進正堂,看到南昌公主和蘇勖坐在主位上,看到南昌公主那兩個精心打扮的女兒站在旁邊,她的心就涼了半截。
她知道,今天這個場合,沒有她說話的地方。
所以她一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直到李泰和李佑在那邊鬧著要吃東西,她才抬起頭,看了一眼南昌公主的臉色。
南昌公主的臉上帶著笑,可眼底分明藏著不悅。
蘇勖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低氣壓。 蘇亶的夫人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怕南昌公主和蘇勖覺得是她慢待了客人,連忙站起身來。
她的動作有些急,膝蓋碰到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桌上茶盞里的茶水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她顧不上疼,連忙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慢待幾位小郎君了,妾身這就去準備。」
她說完,對著南昌公主和蘇勖微微點了點頭,又對著溫禾和李承乾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然後轉身就要走。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可她的腳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
「這麼多下人在,為何要夫人去?」
溫禾的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蘇亶的夫人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她站在那裡,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臉微微發紅,手指在袖子裡絞來絞去,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勖和南昌公主也都愣了一下。
南昌公主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微微眯起,看了溫禾一眼。
蘇勖的反應最快。
他的臉上很快又堆起了笑容,對著蘇亶的夫人擺了擺手。
「弟妹啊,縣伯說的是,這些事有下人做呢,你坐,坐。」
他頓了頓,又轉過頭對溫禾解釋了一句,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老夫這弟妹操勞慣了,什麼事情都喜歡親力親為,讓縣伯見笑了。」
溫禾笑了笑,語氣淡淡的:「不敢。」
他的目光從蘇勖身上移開,落在蘇亶的夫人身上。
蘇亶的夫人站在那裡,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她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里有幾分尷尬,幾分感激,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看了溫禾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坐下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出什麼聲響。
溫禾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他的心裡有數了。
看來蘇亶的夫人在這家中,確實沒什麼地位。
或者說,蘇亶在這個家中,也一直被蘇勖壓制著。
他想起百騎之前給他看的蘇氏資料。
蘇家三兄弟,蘇勖是嫡長,還有一個庶出的弟弟,早年就去世了,留下一個兒子便是之前在新豐遇到的蘇賢。
蘇亶是嫡次子。
他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三兄弟從小跟著祖父蘇威長大。
蘇威是隋朝的名臣,歷經北周、隋、唐三代。
他因為重視嫡長,所以從小就把蘇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吃穿用度都比兩個弟弟好。 蘇亶和那個庶出的弟弟,在蘇威眼裡,不過是蘇家的附庸。
後來蘇威年老,蘇勖接掌了蘇家。
蘇亶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特別是南昌公主嫁進來之後,蘇亶一家在蘇家的地位就更低了。
南昌公主是金枝玉葉。
她嫁進蘇家,不是蘇家娶媳婦,是蘇家攀上了高枝。
所以在蘇家,南昌公主說的話,比蘇勖說的話還管用。
南昌公主不喜歡蘇亶的夫人,蘇亶的夫人就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溫禾想到這裡,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蘇亶,倒是能忍。
李泰還在那邊吵著點心怎麼還沒上。
「怎麼還沒來啊?我都餓死了。」 「就是就是,這武功縣的人是不是做事都這麼慢?」李佑在那邊應和著。
兩個人一唱一和,你一句我一句。
蘇勖的眉頭又蹙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耐煩壓了下去,笑著對身旁的下人吩咐道:「快去催催,讓廚房快點。」
那下人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不多時,幾個侍女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托盤上擺著幾碟點心,桂花糕、綠豆糕、棗泥酥,還有幾樣叫不出名字的小點心,碼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倒是精緻。
侍女們把點心擺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泰第一個走上前,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味道真不好。」他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扔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臉嫌棄。
李佑也拿了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也是一臉嫌棄。 「就是,還不如先生府中的。」
「果然這武功縣就是小地方。」
「還是長安好啊。」
「不吃了不吃了,難吃。」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很大聲,絲毫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
他們的聲音在正堂里迴蕩,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南昌公主的臉上滿是難堪。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微微抽搐,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蘇勖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的眉頭緊鎖,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低氣壓。
可他沒有開口。
他看了溫禾一眼,希望溫禾能開口說兩句。 可溫禾坐在那裡,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南昌公主心裡那口氣憋得難受。
她貴為公主,從小到大,誰敢在她面前這麼放肆?
今天倒好,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子,竟然敢在她府上挑三揀四,嫌棄她準備的點心不好吃。
這要是傳出去,她的臉往哪兒擱?
她張了張嘴,想開口呵斥,又看了李承乾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不能當著李承乾的面發作。
她在李承乾面前,要維持一個好印象。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又掛了起來。
可那笑容比剛才僵硬了許多,像是被人用線扯著嘴角往上拉,怎麼看都不自然。
李承乾坐在溫禾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他心裡,其實很不舒服。
對溫禾,蘇勖還算客氣,可那種客氣裡帶著幾分敷衍。
對李泰他們,蘇勖幾乎是完全忽略。
李承乾不喜歡這樣。
他是太子,可他不覺得自己比別人高貴多少。
先生教過他,坐在什麼位置上,就要負什麼責任。
太子的身份,是用來做事的,不是用來擺架子的。
蘇勖這樣對他,對別人卻是另一副嘴臉,他心裡不踏實。
南昌公主這時候又開口了。
「李郎君可要在武功縣住上幾日?」
「此地有好幾處風景,山清水秀,頗有幾分雅致,明日本宮讓兩個孩兒陪同一起出遊可好?」
李承乾看著面前這兩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有回禮,也沒有說話。
他看了溫禾一眼。
溫禾微微點了點頭。
李承乾收回目光,對著南昌公主拱了拱手。
「不必了。」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很堅定。
「在下還有要事,就不叨擾了。」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可意思很明確……不去。
南昌公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勖在一旁乾笑了兩聲,想緩和一下氣氛。
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溫禾就站了起來。
「今日有些累了。」溫禾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整了整衣冠。 「駙馬都尉,公主殿下,下官先去歇息了。」
蘇勖連忙起身,臉上的笑容又堆了起來。
「賢侄一路辛苦,老夫已經讓人準備好廂房了,就在東邊的院子,清淨,寬敞,適合歇息。」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語氣里滿是殷勤。
「賢侄放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溫禾笑了笑,拱了拱手。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勖親自帶著溫禾和李承乾他們去客房。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彎著,姿態很低。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僕役,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搖搖晃晃,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黃的影子。
帶路的時候他都沒忘了吹捧李承乾。
「李郎君辛苦,李郎君辛勞,李郎君小小年紀便能隨著高陽縣伯出來辦事,實在是年少英才啊。」 蘇勖把溫禾和李承乾安排在東邊的院子。
那是一個獨立的院落,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著幾株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打掃得很乾淨。
屋子裡的陳設也很講究,紅木家具,錦緞被褥,桌上擺著茶具,爐子上燒著水,牆角點著薰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蘇勖站在院子門口,側過身,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陽縣伯,李郎君,請。」
溫禾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李承乾跟在他後面。
六小隻跟在李承乾後面。
蘇勖等他們都進去了,才跟著走了進去。
他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確認沒什麼遺漏的,才對著溫禾和李承乾拱了拱手。
「高陽縣伯,李郎君,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下人,下人就住在隔壁院子,隨叫隨到。」
他說完,又等了一會兒,見溫禾沒什麼吩咐,才轉身走了。 蘇勖走了之後,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李承乾赫然感受到,他那幾個弟弟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