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溫禾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不想起來。
他在想蘇勖的事情。
蘇勖這個人,殷勤得太過了。
他對李承乾的討好,幾乎到了讓人不舒服的地步。
溫禾能理解蘇勖的心思。
蘇勖是駙馬都尉,是皇親國戚,可他沒有實權。
他想借著李承乾這個太子,讓自己在朝中站穩腳跟。他想讓蘇家重新崛起。
可他的方式不對。
他太急了,急到連裝都懶得裝。
這樣的人,成不了大事。
溫禾想到這裡,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又眯了一會兒。 直到外頭傳來敲門聲。
「賢侄,賢侄,起了嗎?」
是蘇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溫禾嘆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沙啞。
「起了,駙馬都尉稍候。」
「不著急不著急,賢侄慢慢來。」
蘇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里滿是熱情。
「老夫在外面等著,賢侄慢慢收拾,不著急。」
溫禾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整了整衣冠,推門走了出去。
蘇勖果然站在院子門口。 他的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賢侄,昨晚睡得可好?」蘇勖迎上來,上下打量著溫禾,目光里滿是關切。
「還行。」溫禾點了點頭。
「有勞駙馬都尉掛念。」
「應該的應該的。」
蘇勖笑著擺了擺手。
「賢侄,老夫已經讓人準備了早膳,請賢侄和李郎君一起去用膳。都是武功縣的特色,雖然比不上長安的精緻,但也別有風味,賢侄一定要嘗嘗。」
溫禾點了點頭,轉身去叫李承乾。
溫禾伸手敲了敲門。
「高明,起了。」
裡面傳來李承乾悶悶的聲音,帶著幾分沒睡醒的迷糊。
「起了,先生稍候。」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李承乾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眼睛有些紅,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沒睡好。
他的衣服倒是穿得整齊,可領口有些歪,腰帶也系得不太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被推出來的一樣。
李泰和李佑跟在他身後,一個哈欠連天,一個揉著眼睛,兩個人都是沒精打采的樣子。
溫禾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
「走吧,去吃早飯。」
他轉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李泰他們。
「你們幾個也一起。」
李泰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情願。
「又沒請我們,我們可不去。」他明顯帶著幾分賭氣的味道。
他說完,轉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 其餘人都隨著他一起。
「這還鬧上脾氣了。」溫禾失笑。
一旁的蘇勖有些不明所以。
怎的高陽縣伯的學生脾氣這麼大。
不過他倒是沒多想,只覺得是溫禾自己慣的。
他側過身,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面帶路。
溫禾和李承乾跟在他後面,朝飯廳走去。
飯廳里,南昌公主已經在了。
她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宮裝,頭上戴著金簪,耳垂上掛著明珠,面容姣好,氣質雍容,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精緻了幾分。
她的身旁坐著三個女孩。
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裙,上面繡著並蒂蓮花的圖案,針腳細密,做工精緻。
她眉眼間跟蘇勖有幾分相似,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中間的那個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上面繡著蘭花的圖案,素雅而不失精緻。
最小的那個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繫著紅色的絲帶,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稚氣。
三個人的穿著打扮都很講究,料子是好料子,做工是好做工,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溫禾看了一眼那三個女孩,心裡就有了數。
這應該就是蘇勖的三個女兒。
大的那個十七八歲,已經訂了親,可南昌公主還是把她叫來了,這是什麼意思?
溫禾沒有多看,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落在南昌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他叉手行了一禮。
李承乾跟在他身後,也行了一禮。
「賢侄請坐,李郎君請坐。」南昌公主笑著擺了擺手,聲音又甜又膩。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她頓了頓,指著身旁的三個女孩,笑著介紹道。
「這是本宮的三個女兒,大娘、二娘和四娘,大娘今年十七,二娘今年十五,四娘今年六歲。」
她又轉過頭,對著三個女孩說:「還不快見過高陽縣伯和李郎君。」
蘇大娘、蘇二娘和蘇四娘連忙站起身來,對著溫禾和李承乾福了一禮。
「蘇氏大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
「蘇氏二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
「蘇氏四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蘇四娘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幾分童稚。
溫禾點了點頭,說了聲「三位小娘子有禮了」。
這一幕不禁讓溫禾想起了《西遊記》第二十三回《三藏不忘本四聖試禪心》
可他不是孫悟空。
李承乾也不是豬八戒。
李承乾的目光在三個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心裡很不舒服。
他注意到,飯廳里只有南昌公主和蘇勖的三個女兒,沒有蘇亶的夫人,也沒有那位蘇三娘。
讓還未出嫁的女兒就這麼來見外男,南昌姑母未免太失分寸了!
南昌公主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著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了蘇勖一眼,蘇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急。
南昌公主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著急壓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又掛了起來。
她轉向溫禾。
「高陽縣伯,不知道你們今天什麼時候啟程?本宮讓人準備了一些乾糧和點心,路上帶著吃。」
「多謝公主殿下。」溫禾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我們吃完早飯就出發,路上不耽擱。」
「這麼快?」南昌公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 「不在武功縣多住幾日嗎?本宮還想帶你們四處看看呢,武功縣有幾處不錯的風景,山清水秀,頗有幾分雅致。李郎君難得來一趟,不看可惜了。」
李承乾放下粥碗,抬起頭,看著南昌公主。
他的目光很平靜。
「不了,吃完飯就要啟程了,不敢耽擱。」
南昌公主還想說什麼,見李承乾態度這麼堅決,也不好再勸。
她乾笑了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尷尬。
蘇勖在一旁也有些尷尬。
他沒想到李承乾拒絕得這麼幹脆,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他正想找個話題緩和一下氣氛,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對著三個女兒說:「你們去廚房看看早膳準備得怎麼樣了。」
蘇大娘、蘇二娘和蘇四娘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飯廳外面走去。
三個女孩走出飯廳,沿著迴廊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蘇大娘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她的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低氣壓。
蘇二娘跟在她身後,步子比姐姐慢一些,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的眼睛在飛快地轉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蘇四娘走在最後面,小短腿倒騰得很快,可還是跟不上姐姐們的步伐。
她小跑著追上去,拽了拽蘇大娘的袖子。
「阿姊,你走慢點,我跟不上了。」
蘇大娘沒有理她,步子反而更快了。
蘇四娘嘟了嘟嘴,又去拽蘇二娘的袖子。
「二姊,阿姊怎麼了?為什麼走這麼快?」
蘇二娘低下頭,看了妹妹一眼,壓低聲音說:「阿姊心情不好,你別惹她。」
「為什麼心情不好?」蘇四娘歪著腦袋,一臉不解。
蘇二娘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姐姐為什麼心情不好。 昨天晚上,阿耶阿娘把她們三個叫到正堂,說今天早上要讓她們去見太子殿下,讓她們好好表現,給太子殿下留個好印象。
大姐當場就說了:「我已經訂親了,明年就要出嫁了,讓我去見太子殿下,這合適嗎?」
母親說:「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只是去見見太子殿下,又不是要你做什麼,再說了,訂親了也可以退親嘛。」
大姐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她已經訂了親,明年就要出嫁了。
未婚夫是河東裴氏的子弟,人品也不錯,她算是高嫁了。
她雖然談不上多喜歡,可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可現在,母親卻讓她去討好太子殿下,讓她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現,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讓她退了裴家的親事,去給太子當妃子嗎?
現在母親還讓她們去廚房拿早膳,她心裡更不舒服了。
這明顯就是在作踐自己!
可惜蘇大娘和蘇二娘都不敢發作,只因為她們並不是南昌公主生的,而是蘇勖的亡妻所生。 南昌公主對蘇大娘和蘇二娘,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吃穿用度沒有虧待過她們,該有的體面也都給足了。
可那種母女之間的親密,是沒有的。
蘇大娘和蘇二娘心裡清楚,她們不是南昌公主親生的,所以從來不敢在南昌公主面前放肆。
蘇大娘越想越氣,步子越走越快。
廚房到了。
蘇家的廚房很大,占了整整一個院子。
灶台有七八個,一字排開,每個灶台上都架著大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廚娘們各自忙碌著。
蘇大娘站在廚房門口,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正要開口叫人。
忽然,她聞到一股香氣。
不是廚房裡那些尋常飯菜的味道,而是一種很特別的香氣。 她的鼻子動了動,順著香氣望過去。
廚房的角落裡,一個少女正在忙碌。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衣裙,頭上沒有戴首飾,只在腦後扎了一根素色的布帶。
她的手上沾著麵粉,圍裙上也有麵粉,臉上還蹭了一道黑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整個人看起來跟蘇家的廚娘沒什麼區別。
可她煮的東西,聞起來真的很香。
灶台上的鍋里,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一根一根的,又細又長,像白色的絲帶在水中舞動。
旁邊的案板上,擺著幾個碗,碗裡已經盛好了麵條,澆上了湯,放上了干肉和乾菜,熱氣騰騰的。
蘇大娘的目光在那幾個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她以為這個少女是府里新來的廚娘,做的東西是送去飯廳的。
「你……」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把你煮的那些博飥盛好了送過來。」 那少女抬起頭,看著蘇大娘,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三位小娘子,這不是給你們的。」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很認真。
「這是給我阿道他們準備的。」
蘇大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阿道不阿道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是府里的下人,你做的東西當然是給府里的客人準備的,快點盛過來,別磨蹭。」
那少女正要解釋,旁邊一個正在揉面的廚娘抬起頭,看了蘇大娘一眼,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大娘子,府里的早膳是在那邊灶台上。」
她指了指廚房另一頭的灶台,上面擺著幾大盤吃食。
蘇大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的少女,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的心裡更不舒服了。 她是駙馬都尉的長女,是蘇家的大娘子。
她要一碗博飥,還要被人推三阻四?
蘇四娘站在姐姐身後,肚子咕咕叫了,聞到那香氣更是忍不住。
她從姐姐身後探出頭來,衝著那少女哼了一聲。
「我就要你這個,你不給,我就讓阿娘打你!」
那少女看著她們,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你們不能打我。」她的聲音不大,卻說得很認真。
「我不是你們蘇家的僕役呀,而且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的,麵粉是我從長安帶來的,干肉和乾菜也是我阿娘給我準備的,不是蘇家的,柴火和水是蘇家的,我可以給三位小娘子柴火錢和水錢。」
她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幾文錢,放在灶台上。
「這是柴火錢和水錢,你們收好。」
蘇大娘的臉色更難看了。
蘇二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覺得姐姐有些過分了,也覺得妹妹有些不懂事。
可她不敢開口。
在這個家裡,她的話沒有人聽。
蘇四娘看著灶台上那幾文錢,更生氣了。
她伸手就要去推那少女。
蘇大娘拉住了她,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那少女。
「你是跟著高陽縣伯一起來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
「是。」那少女點了點頭。
「你是高陽縣伯的妹妹?」
那少女搖了搖頭。
「不是,高陽縣伯的妹妹是溫柔,是晉陽縣君,我不是他的妹妹。」
「那你是誰?」蘇大娘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怎麼能跟著太子殿下一起走?」
那少女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是阿耶讓我跟著的。」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很輕。
「阿耶說,跟著太子殿下長見識,看看外面的世界。」
蘇大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看了那少女一眼,目光里有幾分複雜的味道。
她覺得這少女的父親一定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女兒靠近太子。
說不定還想讓女兒當太子妃呢。
想到這裡,蘇大娘的心裡就不舒服了。
她們蘇家才是太子未來的岳家,蘇三娘才是未來的太子妃。
你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憑什麼也想靠近太子?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們是來給太子拿餐食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在宣告什麼。
「你把博飥給我們,我們給太子殿下送去。」
她以為這麼說,那少女就會乖乖地把博飥給她。
畢竟,給太子殿下送吃的,那是多大的榮幸啊。
可那少女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蘇大娘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惱怒。
「這些博飥是給阿道他們做的。」那少女的語氣很平靜。
「太子殿下那邊,溫先生會安排的,不用我們操心。」
蘇大娘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覺得這少女是在故意跟她作對。
她還想說什麼,那少女已經轉過身,從灶台上端起一個盤子,把煮好的博飥盛進盤子裡,蓋上一個蓋子,端起來就要走。 蘇四娘見她要走,急了。
她從姐姐身後衝出來,伸出小手,用力推了那少女一把。
「你不許走!」
那少女沒有防備,身體猛地往前一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好在她的反應快,一隻手端著盤子,另一隻手扶住了灶台,這才沒有摔在地上。
盤子裡的博飥晃了晃,湯灑出來一些,濺在她的裙子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手背也被燙到了,瞬間就紅了。
只是她忍著沒有叫出聲。
她穩住身體,回過頭,看著蘇四娘。
蘇四娘站在她身後,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一臉得意。
她的嘴角往上翹著,眼睛裡帶著幾分挑釁,好像在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雖然她只有六歲,可那股子蠻橫勁兒,一點都不比姐姐差。 「你不給太子殿下送,也不許給別人送。」蘇四娘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可語氣里的霸道一點都不含糊。
「這裡的東西都是我們蘇家的,你想拿走,得先問過我們。」
那少女看著她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裡是別人家,她不該給溫先生惹麻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委屈壓了下去。
「那我不拿了。」她把盤子放在灶台上。
「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她說完,轉身朝廚房門口走去。
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的手背被燙紅了一片,裙子也髒了,可她顧不上這些了。
她只想離開這裡。
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幾個人。 「柳小娘,博飥呢,你怎麼……」
李泰走來,看到柳小娘出來,大大咧咧的喊了一聲。
他剛才實在睡不著,主要是餓的。
楊政道、李恪、李佑、李愔、契苾何力都和他一起來了。
看到柳小娘,楊政道嘴角不禁上揚,三步並作兩步便走了上去。
楊政道一眼就看到了柳小娘。
他看到她的裙子上有一片水漬,手背上紅了一片,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貼在臉頰上。
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什麼。
楊政道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