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430:耶策哈拉
新鮮出爐的「彌賽亞」仰著頭,張開雙臂,站在祭壇前方。
晨光落在他身上,被膏油浸潤過的皮膚泛著一層金色,周圍的祭司全都跪伏在地,額頭貼著石面,不敢抬頭,直視這位他們整個民族期盼了不知道多少年歲的君主。
總參謀長也跪著,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把額頭貼在地上,而是微微低著頭,用餘光偷偷打量著總理的身影。
按理說,他應該像那些祭司一樣虔誠。
畢竟眼前這一幕,猶如是雅威親自給總理授予油膏,而能得到雅威恩賜的,也只能有先知和彌賽亞了。
可總參謀長的脊背上,正一陣一陣地冒著冷汗。他太熟悉總理了,還從來沒有見過總理露出剛才那種變態笑容。
那種笑容根本不像一個剛剛蒙受神恩的人,那種笑容,更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於撲到了食物面前,完全不管不顧地大快朵頤,即便撐破肚皮也不願停下。
他感覺,總理要瘋魔了。
之前本就已經有這種前兆,現在無非是前兆得到兌現。
悄無聲息間,一股細微的氣息,正從總理腳下緩緩滲出。
總參謀長抬起眼睛,順著地面看過去。
只見總理腳下的石面,正在一點一點地泛出黑色,又慢慢飄浮為黑氣,黑氣從他的腳下向外緩緩擴散,朝著四周蔓延。
跪伏在地的祭司們沒有一個人抬頭,在見證了總理的奇蹟後,他們就完全沉浸在彌賽亞降臨的狂喜和震驚之中,不敢直視,對腳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總參謀長卻能從黑氣中嗅出異樣,他是名副其實的會讀空氣,眼下這氣氛就完全不對路,而眼前從總理腳下湧出的那股東西,絕對是惡意的集合。
..果然,這...就不是神跡!
總理這時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裡,原本應該有眼白的地方,此刻全部是黑色的,只有瞳孔區域反而泛著一層金光。
總理低頭,看向跪在他面前的祭司們,緩緩露出笑容。
「你們感受到了嗎?」
「幾千年......幾千年累積下來的東西......全都在我的身體裡...
」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陶醉。
「每一次被驅逐,每一次被屠戮,每一次被焚燒,每一個在囚牢里死去的祖先,每一個在異鄉倒下的孩子...
「他們的怨恨...他們的恐懼...他們的不甘.....
總理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全都在我這裡吶。」
跪在地上的祭司們終於察覺到不對。
一位離得最近的祭司微微抬起頭,看著總理的那雙漆黑的眼睛和四周的黑氣,臉色瞬間慘白。
「您...您不應該.....
按照典籍記載,彌賽亞降臨時應該帶來的,是光明,是正義,是對義人的庇護和對罪人的審判。
而不是...這種森然黑氣。
總理低頭看著老祭司,笑容不變。
「怎麼?我是你們的彌賽亞,難道...不是嗎?」
「是你們親自舉行的儀式。」
「是雅威親手把膏油澆在我頭上的。」
「你...要違逆神嗎?」
祭司已經失聲,什麼都說不出口,身體不受控制地打顫。
總參謀長在這一刻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用最慢的速度,重新把額頭貼回了地面。
然後,在總理的視線掠過他所在位置的瞬間,他屏住呼吸,讓自己徹底融入那一排跪伏的身影之中,無聲無息。
總理的視線果然沒有在他身上停留,根本沒有注意他,注意力完全沉浸在那股正在從自己腳下蔓延開來的力量之中。
總參謀長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在心裡快速地盤算。
地下室。兩天前,他陪總理一起下去見大祭司的那個地下室。
那裡離這裡不到百米,有專門的偽裝入口,四周都是新挖的實心土層。只要他能在所有人察覺之前悄悄退下去,把入口關上..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但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去處。
他又等了幾秒,等到總理轉過了身體,面前祭壇不知道在做什麼,等到其他祭司陷入猶豫不決,瑟瑟發抖的時候。
他用一種爬行的姿勢,一寸寸地朝著廣場邊緣挪動。挪出了祭壇前的廣場後,他才猛地站起身,以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速度朝著地下室的入口狂奔。
滾進地下室的瞬間,他反手就把沉重的鐵門從裡面推上,又把頂門的橫門插下去。
鐵門合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癱坐在門後的地上,背靠著鐵皮,胸口劇烈起伏。
地下室里空蕩蕩的。
紅母牛已經在儀式前被牽上去了,圍欄里還留著它剛才吃剩的飼料。
總參謀長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雙臂里。他的肩膀在劇烈顫抖,無法抑制的恐懼不斷滋生。
他見過無數種死法,也見過無數種活法。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這麼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做..
「錯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拒絕通牒是錯的,重建第三聖殿是錯的,讓總理親自參與祭祀更是最嚴重的錯誤。
每一步都是錯的,每一步都錯得比前一步更徹底,而他作為總理身邊的人,沒有在任何一步攔下來。
他緊緊抱著膝蓋,牙齒打顫。
上方隱約傳來祭司們的尖叫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聖殿山上。
大部分的祭司感到不妙,也有人想站起來逃走,但雙腿軟得完全使不上力。
總理對這一切視若無物,他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
從他腳下蔓延出去的黑氣,在這一瞬間,開始加速擴散。
黑氣越過聖殿山的邊緣,沿著山體向下流淌,像某種看不見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下方的街道、房屋和防禦工事。
總理緩緩張開了嘴。
「因為認識雅威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
「以色列人啊,讓我們的思維,回歸崇高的統一意志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氣彌散全城,無數堅守在這座圍城的猶太人,忽然同時停下了動作。
他們的身體僵住了,眼神變得空洞。
幾秒鐘之後,他們的額頭上,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了燃燒著的符文印記。
那是希伯來字母組成的小小火焰,意為「惡念傾向」,貼在皮膚上,卻不燒傷皮膚。
印記亮起的那一瞬間,他們身上的氣息變了。
黑氣從他們的毛孔中緩緩滲出,圍繞在他們的身體四周,形成一層薄薄的暈影。他們的肌肉在一點點地膨脹,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原本普通人的氣力和速度在飛快地抬升。
也不是全部猶太人都亮起印記,那些原本就反戰的,或者對這場戰爭持懷疑態度的,他們額頭上什麼都沒有出現。
可他們依然是普通人,但周圍其他同胞的印記已經亮了啊。
而耶路撒冷城內的阿拉伯裔公民和少部分反戰的猶太人,在過去這些天裡基本已經全部被執劍計劃和抵抗組織勸離,剩下極少數死活不願意走。
所以,印記亮起的那批人,眼神掃過大街小巷的時候,卻找不到他們原本最想發泄恨意的對象,找不到「外人」。
於是他們只能把目光,轉向了身邊那些印記沒有亮起的同胞。
你沒有我極端,那麼你就不是自己人!
一條普通的居民街上。
一位中年婦人正站在自家門口,她剛才因為窗外那陣奇異的黑氣打算出來查看,卻發現對面鄰居家的門也開了。
鄰居是一位她認識了快二十年的老先生。
兩家的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逢年過節互相串門,生病時候還給她家送過藥。
老先生從自家門裡走出來,額頭上,一枚小小的希伯來字母火焰正在跳動,全身上下,彌散著一股黑氣。
婦人僵在原地。
「......先生?」
老先生沒有說話。
他緩緩偏過頭,看向婦人,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你為什麼沒有燃燒?」
婦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燃燒?」
「我們的兒子都死在了前線。」老先生緩緩抬起手,指向她,「你的印記為什麼沒有亮?」
「你不想為他們復仇嗎?」
「你不恨他們嗎?!」
..你...不是我們的同胞嗎?!!
婦人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老先生已經朝她走了過來,眼神里沒有任何她認識的東西。
「不忠的人啊......」老先生喃喃道,「不燃燒的人啊...都是背叛者...
「都得...死!」
婦人尖叫一聲,立即就轉身往屋裡跑,把門頂上,思緒混亂。
可剛把門鎖好,砰的一聲,一個拳頭就這麼硬生生破開了門板,一個眼睛順著洞口,盯著婦人。
「你...跑不掉的!」
耶路撒冷陷入瘋狂,無數人的嘴裡反覆念著相似的詞。
不忠!背叛!不燃燒的人,不配活著的人!
偉大的彌賽亞已然降臨,神聖的耶策哈拉(惡念)連接著我們每一個人的思想!帶領我們走向光明的未來!
印記亮起的狂熱者身體素質提升不少,普通人在他們面前幾乎毫無招架之力。
耶路撒冷的晨光依然明亮。
但這座城市的內部,已經在這束晨光下開始了崩壞。
同一時間,特拉維夫。
一家剛開始營業的咖啡館裡,幾位老主顧正在低聲討論前線的戰報。
其中一位顧客停下了動作,他放下咖啡,低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感覺一股莫名煩躁的情緒湧上心頭...好想、好想..
「你額頭怎麼了?」朋友關心問道。
那人一怔,緩緩抬起頭,朝對面的老朋友看過去,眼神在那一刻起,變得有些不對。
海法。
一位正在送孩子上學的母親,在校門口愣住了。
她額頭上的印記亮了,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孩子。
孩子的額頭上,什麼都沒有。
「媽媽,怎麼了?」
」
各處猶太人主要聚居點,同樣的場景同步上演。
只是那些地方額頭浮現印記的人占比要少一些,表現也沒有耶路撒冷那麼誇張,沒有黑氣包裹和屬性爆發,更多是一種被強行點燃的狂躁情緒。
但他們同樣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身邊的人,攻擊那些他們平日裡認為不夠虔誠的同胞,不夠強硬的鄰居,或者總是說怪話的親戚。
他們基本沒有什麼統一的目標,只是朝著所有能看到的印記未亮的人揮出拳頭,抄起武器。
以色列僅存的城市,正在成片地失控。
地下堡壘。
這裡是以色列最核心的戰時指揮樞紐,理論上能抵禦所有已知的常規與核打擊,但...它抵禦不了從內部爆發的災難。
一間會議室里。
國防部長正和幾位高層坐在一張長桌旁,桌上攤著最新的情報。
「...也不知道現在儀式進行到哪一步了。」
「總理說過,不論消息好壞他都會及時告訴我們,或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國防部長這時候收到了緊急聯絡,點開通訊,聽著耳機傳來的急切聲音,臉色微變。
此時,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位部長悄悄低下了頭。
66
」
等他緩緩抬起頭時候,對面的國防部長可以清晰看到,他額頭上莫名出現了一道印記,並且在安靜地燃燒。
他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縮,而那位部長也露出猙獰的面容,就要一把撲上去。
國防部長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在看到對方那面容同時,他就已經抽出了掛在腰間的那把佩槍——因為他是總理不在時候的最高指揮,所以也只有他能在這種場合配槍。
兩聲槍響。
那位部長的身體向後仰倒,重重地砸在椅背上,再也不動了。
「該死!」一人尖叫了一聲,臉色煞白,「你這是..
」
「閉嘴。」國防部長喝道,然後緩緩環視了一圈,「所有人,現在,抬起頭。」
他用槍管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
「讓我看見你們的額頭!」
其餘人下意識畏懼地看向他,舉起雙手。
他連續看過幾人,都沒有印記,但坐在靠門那一側的另外兩位,他們的額頭上,印記已經浮現出來了。
在對視的同一瞬間,那兩個人毫無徵兆地猛撲了過來。
外交部長驚叫一聲,整個人縮到了椅子後面。
國防部長再次開槍,這次是連續的三發點射。
兩人倒下。
其中一人還在抽搐,國防部長上前一步,對準腦袋又補了一槍。
槍聲在狹小的會議室里迴蕩,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
他低頭喘了幾口氣,然後緊緊盯著門口。這裡的會議室屬於完全封閉,隔音極強,只要沒有人按緊急按鈕,外面的人就不會進來,也進不來。
但他們這裡不到十個人,就出現了三個瘋子,可想而知這個比例放眼到全城,會有多麼恐怖的一個數量。
不用想,現在整個地下指揮樞紐都不安全了,現在唯一能確定安全的,只有這個會議室。
國防部長沒有理會其他人,走到一旁的操作面板,趁著戰術指揮中心還在運作,趕緊共享此刻的信息。
屏幕上,出現的是耶路撒冷各處的監控畫面。
每一個畫面里,都是同一種景象,額頭上帶著火焰印記的人,撲向他們的同胞,撕扯毆打,乃至動用武器。
猶太人在屠殺猶太人。
外交部長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雙手捂著臉,從指縫裡擠出幾句斷斷續續的話。
「這...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希望...」
「我們...賭輸了。」
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沉默地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
國防部長痛苦地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幾下。
「真是...自食惡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