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安安靜靜的,遠處城牆上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近處靶場上的碎彈殼在風裡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各位戰士同志們。」蘇華終於開口了,望向了在場眾人道:「我今天來,沒有別的事,就是來看看你們。」
隊列里一片肅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蘇華的身上。
「錦州會戰打完了......殲敵近二十萬,收復遼西走廊......這些天,報紙上登了,老百姓在議論,全國都在傳。」蘇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前排那些年輕的面孔,緩緩的開口道:「可是報紙上寫的是戰果,是數字。」
」我今天來,是想當面跟你們說一句......那些戰果,是你們打出來的。」
「那些數字,是你們不怕犧牲的戰鬥換來的。」
隊列里有人微微挺了挺胸,臉上滿是自豪,因為這都是代表著蘇華的認可!
蘇華望著眾人繼續說道:「我今天上午去了野戰醫院......你們中間很多人的戰友、兄弟、老鄉,就躺在那裡。」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連臉都認不出來了......我去看了他們,他們跟我說——旅長,我不後悔。」
蘇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站在前排的幾個戰士注意到,旅長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東西。
這有些哽咽了!
「我在醫院裡站了很久,想了很久......然後我決定,不能光去醫院,還得來軍營。」蘇華的目光從隊列的這頭掃到那頭,語速放慢了些,繼續說道:「因為前線的戰士,和後方的傷員,都是功臣。」
「醫院裡的傷員是功臣,你們這些站著的人,也是功臣......你們打出了錦州大捷,你們把遼西走廊從鬼子手裡奪回來了,你們讓全國的老百姓看到......國不會亡,抗日部隊也能打大勝仗。」
一個年輕的戰士站在隊列第二排,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紅了,但硬是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來。
蘇華看著在場眾人,忽然提高了聲音開口道:「同志們,國家和獨立旅不會忘記你們......你們的名字,也許不會都上報紙,也許不會都刻在紀念碑上。但是......」
說到這裡,蘇華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朗聲的開口道:「我蘇華記得你們......獨立旅記得你們。」
「等打完仗,等把小鬼子趕出去,等咱們都老了,坐在太行山的村口曬太陽的時候,你們可以跟兒孫說......當年打錦州,老子參加了,二十萬鬼子是老子和戰友們一起幹掉的的。」
隊列里有人笑了,笑聲裡帶著淚。
蘇華也笑了一下,然後正了正神色,繼續說道:「但是,仗還沒有打完......錦州拿下來了,遼西走廊通了,可是瀋陽還在鬼子手裡,長春還在鬼子手裡,關東軍的主力還在。」
「我們不能鬆勁,不能歇腳......你們今天在操場上流的汗,就是為了明天在戰場上少流血。」
說到這裡,蘇華停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所以,我今天來,既是為了感謝你們,也是為了看看你們的訓練......李雲龍!」
「到!」李雲龍從隊列側面跨前一步,立正敬禮。
蘇華:「繼續訓練。拿出你們的看家本事,讓我看看李雲龍的兵是什麼成色。」
「是!」李雲龍轉身面向隊列,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各營連,按訓練計劃,繼續操練!」
隊列嘩啦一聲散開,戰士們各自奔向自己的訓練位置......有的班練習拼刺,木槍對木槍,喊殺聲震天;有的班練習投彈,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遠處的土坑裡騰起一團團煙塵;有的班練習射擊,趴在用草墊子鋪成的地上,對著遠處的靶子一槍一槍地瞄。
蘇華站在操場邊上,背著雙手,目光從一個又一個訓練方陣上掃過。
魏大勇帶著警衛排的戰士散開在操場四周,占據了幾個制高點,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
周雅站在蘇華身後半步的位置,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這一切。
李雲龍陪在蘇華身邊,一邊看一邊介紹:「旅長,你瞧左邊那個班,是二營五連的......那個班在錦州巷戰的時候,第一個衝進鬼子的聯隊部,班長叫王超,一個人繳了小鬼子三挺機槍。」
「右邊那個練投彈的,是三營七連的,那個大個子叫林大柱,手榴彈能投六十米,在全旅都數得著。還有——」
蘇華擺了擺手,李雲龍便住了嘴。
蘇華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操場上的戰士們。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操場上,喊殺聲、口令聲、槍聲混在一起,震得營房後面那片楊樹葉子簌簌地往下掉。
氣勢如虹!
蘇華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周雅說了一句,道:「周雅。記一下。」
周雅立刻把本子翻開,鉛筆握在手裡。
蘇華「」「明天讓後勤部撥一批新軍裝過來,先給李雲龍團......他們團在錦州巷戰傷亡最大,補充的新兵也多,衣裳都還是舊的。」
周雅飛快地記下:「是!」
「還有。」蘇華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讓宣傳隊明天下午來一趟,在操場上搭個台子,給戰士們演一場。不光是李雲龍團,其他團的輪著來,每個團都要演到。」
周雅抬頭看了蘇華一眼,嘴角彎了彎,道:「旅長,您這是要把全旅的士氣都鼓起來啊。」
蘇華沒有接話,只是轉過身,朝操場上喊了一聲,道:「同志們,繼續練......練好了,跟我打瀋陽!」
操場上,幾百個戰士齊聲應了一聲:「是!」
聲音震天響,在錦州城西的上空迴蕩!
這就是獨立旅的士氣和鬥志!
訓練一直持續到太陽偏西。
蘇華站在操場邊上看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各營連陸續收操,戰士們汗流浹背地列隊回營房,才把目光收回來,活動了一下站得有些發僵的腿。
李雲龍陪著蘇華走回營房門口,一路上還在絮絮叨叨地匯報著各營的訓練情況、新兵補充的進度、武器彈藥的消耗和庫存。
蘇華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
走到卡車旁邊,蘇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李雲龍道:「老李,部隊帶得不錯......訓練抓得緊,戰士們的精氣神也好。」
李雲龍咧嘴笑了,大手在膝蓋上一拍:「旅長放心,我李雲龍的兵,什麼時候給你丟過臉?」
「沒丟過。」蘇華點了點頭:「可越是能打的部隊,傷亡越大。你團在錦州巷戰里犧牲了多少?」
李雲龍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下去:「犧牲了八百多人,受傷了上千人!」
蘇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拍得很重。
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雲龍也是心情沉重臉色凝重!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片刻後,蘇華轉身上了卡車,周雅和魏大勇也跟著上了車。
嗡嗡嗡......呼呼......
嗚嗚......
摩托車重新發動,三輛卡車緩緩駛出了營房大門。
卡車在錦州的街道上行駛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兩旁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飯鋪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許多,幾個小孩在路燈底下追逐打鬧,被路過的大人呵斥著往家趕。
周雅坐在蘇華對面,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街景,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旅長,回旅部?」
蘇華沒有立刻回答,靠在草墊子上,目光透過帆布篷的縫隙望向東邊。
東邊是城牆的方向,城牆外面,是那片緩坡。
緩坡上,是獨立旅的英雄陵墓。
卡車顛了一下,蘇華的眉頭皺了皺。
片刻後,蘇華收回目光,望著周雅道:「不回去......去獨立旅的英雄陵墓。」
周雅愣了一下,看了看蘇華的神色,沒有多問,只是朝前面喊了一聲:「和尚,改道,去東門外陵墓!」
魏大勇從摩托車上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好嘞」,便調轉車頭,朝東門方向駛去。
嗡嗡嗡......嗚嗚嗚......
呼呼呼......
卡車穿過錦州城的東西大街,經過銀行大樓門口的時候,蘇華透過帆布篷看了一眼旅部的大門。
門口站崗的哨兵正筆直地立著,院牆上亮著一盞燈,照著「獨立旅旅部」幾個字。蘇華沒有讓車停下來。
車隊出了東門,門洞裡的哨兵認出了蘇華的車,立正敬禮。
卡車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橋下的水在暮色里泛著暗暗的光。
橋那頭的路是土路,車輪碾上去,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在晚風裡散開。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面的路漸漸高起來,是一道緩坡。
坡上長著稀疏的野草,有幾棵老榆樹稀稀拉拉地立著,枝頭掛著幾片還沒落盡的葉子。
坡頂上,暮色蒼茫之中,一片墳塋靜靜地排列著,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從坡頂一直延伸到坡腰。
每個墳前都插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繫著紅布條。
暮色里,那些紅布條在風裡輕輕飄動,像是一排排無聲的火焰。
這就是獨立旅的英雄陵墓!
車隊在坡下停住。
蘇華從卡車上跳下來,站定,抬頭望著那片緩緩升上去的墳塋。
暮色四合,天邊的最後一線亮光正從西邊消失,東邊的天幕上,已經有一顆星亮起來了。
魏大勇帶著警衛排的戰士散開在四周警戒,沒有跟上去。
周雅站在蘇華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也沒有說話。
蘇華一個人沿著緩坡往上走,走得很慢。
腳下的土是鬆軟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墳塋越來越近,木牌上的字也越來越清晰。
很快,蘇華走到第一排墳前,停下來,彎下腰,去看木牌上的名字。
「張德勝,三團一營二連。」
「李二柱,三團一營三連。」
「林海,三團二營五連。」
蘇華一個一個地念過去,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每念一個名字,蘇華的腳步就往前挪一步,然後下一個。
一排,兩排,三排。
蘇華沿著墳塋之間的空隙慢慢走著,把每一塊木牌上的名字都看了一遍。
有些名字蘇華認得,是從太行山就跟著他的老兵......有些名字陌生,是後來補充進來的新兵,蘇華還沒來得及記住他們的臉,他們就變成了木牌上的字。
走到最後一排的盡頭,蘇華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那片墳塋。
暮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天幕上繁星點點,坡上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動木牌上的紅布條。
蘇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蘇華緩緩抬起右手,舉到帽檐邊,敬了一個軍禮。
坡下的周雅遠遠地看著,也抬起手來,朝那片墳塋敬了一個禮。
魏大勇和警衛排的戰士們也紛紛立正敬禮。
暮色里,幾十個軍人站在緩坡下面,朝著那片墳塋,沉默地舉著手。
蘇華把手放下來,垂下頭,閉上了眼睛。
呼呼呼......
風在坡上輕輕地吹著,吹過老榆樹的枝頭,吹過墳頭的枯草,吹過木牌上那些無聲的名字。
蘇華在風裡站了很久......久到周雅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過了好大一會,蘇華才開口道:「同志們......」
「我蘇華......對不住你們。」
「你們跟著我從太行山出來,走了幾千里路,打了無數仗,反掃蕩的時候,你們沒叫過累;打錦州的時候,你們沖在最前面。」
說到這裡,蘇華的聲音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道:「我帶你們一路殺到了錦州......可是我沒有把你們帶回去。」
「張德勝,你還記得嗎?打原城的時候,你把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塞給了傷員,自己啃了三天的草根......我說你傻,你嘿嘿一笑說『旅長,我扛得住』。」
「李二柱,你入伍的時候才十七,你娘把你送到村口,說『跟著獨立旅,打鬼子去』......你娘拉著我的手說『旅長,我把兒子交給你了』。可是我沒有把他帶回去......」
「林海,你那天衝進鬼子聯隊部的時候,回頭朝我喊了一聲『旅長,等勝利了,我請你喝酒』......酒我準備好了,可你......」
蘇華的聲音終於有些顫抖了,不由的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坡下的周雅已經淚流滿面,站在暮色里,一隻手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蘇華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望著那一片墳塋。
天幕上的星星更多了,亮晶晶地照著坡上的紅布條。
片刻後,蘇華再次開口:「不過,同志們,你們沒有白犧牲......錦州打下來了,遼西走廊通了。」
「小鬼子在東北的日子,沒有幾天了......你們用命換來的這一仗,全國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報紙上登了,電台里播了,山城、滬市、太行山,到處都在傳你們的名字。」
「你們是獨立旅最大的功臣......國家和民族不會忘記你們,獨立旅不會忘記你們,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也不會忘記你們。」
「等打完了仗,等把小鬼子趕出去,我會讓人在這片坡上立一塊碑......碑上刻你們的名字,刻你們的番號,刻你們打過的每一仗......每年清明,我讓人來給你們掃墓,給你們燒紙,給你們講獨立旅打到了哪裡,又打了什麼勝仗。」
「你們在這裡好好歇著......仗,我們替你們接著打。」
「等勝利的那一天,我帶你們回家。」
說完,蘇華再次抬起手來,敬了一個軍禮。
這一次,蘇華敬禮敬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