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墓堆和蘇華的敬禮是形成一副十分特別的畫面。
良久,蘇華放下手,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坡下走。
走到坡下的時候,周雅迎上來,眼睛紅紅的,遞給蘇華一塊手帕。
蘇華接過手帕,沒有擦臉,只是攥在手裡,朝卡車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回去吧。」
魏大勇一揮手,警衛排的戰士們紛紛歸隊,摩托車重新發動起來。
嗡嗡嗡............呼呼呼......
三輛卡車調轉車頭,沿著來時的土路,朝錦州東門駛去。
車燈在夜色里亮著,照出一條長長的光柱,指引著回城的路。
車廂里,蘇華靠著草墊子,閉著眼,手裡的手帕攥得緊緊的。
周雅坐在對面,看著蘇華疲憊而沉靜的面容,沒有出聲。
卡車駛過護城河上的石橋,駛進東門,駛回那座剛剛收復的錦州城。
今晚,蘇華的心情十分沉重!
一夜無話。
............
第二天清晨,錦州的太陽還沒爬過城牆垛口,旅部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蘇華一夜睡得並不踏實。
天不亮就醒了,洗了臉,穿好軍裝,坐在桌前把周雅昨晚整理出來的幾份文件翻了一遍。
文件上儘是些瑣碎的事——城防工事的修補、俘虜的甄別安置、糧倉的盤點和封存——可每一件都壓著千斤的擔子。
錦州拿下來了,可要守住它、經營它,比打下來更難。
蘇華正看到俘虜營報上來的一份名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蘇華抬起頭,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趙政委來了!」
聽到這話,蘇華放下手裡的文件,起身走出屋門。
院子裡,一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停在石板地上,車身上全是灰塵和泥點子,看樣子是趕了很遠的路。
嘎吱......
車門打開,一個瘦高個子、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一身灰布軍裝洗得發白,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別著一支筆,手裡拎著一個舊皮包。
正是趙剛。
蘇華快步走下台階,迎上前去,一把握住趙剛的手,用力晃了兩下,笑著道:「老趙!你可算到了!」
趙剛端詳了蘇華一眼,笑道:「老蘇,又瘦了......錦州這一仗,把你熬得不輕吧?」
「瘦點好,省得跑不動。」蘇華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身後那輛風塵僕僕的吉普車,道「路上走了幾天?」
「不用三天的時間,我回了一趟承德處理一些事情,從承德趕過來的......」趙剛把皮包換了只手拎著,望向了蘇華道:「過了偽軍的兩道封鎖線,繞了一段山路......還好沒出什麼岔子。」
因為工作的關係,趙剛都是在赤峰和承德來回跑。
「辛苦了。」蘇華伸手去接趙剛手裡的皮包。
「我自己來。」趙剛沒讓,反而上上下下打量著蘇華,眉頭微微皺了皺,道:「你這眼圈還發青呢,昨晚沒睡好?」
蘇華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側過身,伸手往樓里一引:「走,進屋說......早飯吃了沒有?」
「在路上啃了塊乾糧。」趙剛邁步走上台階,一邊走一邊環顧著旅部院子的四周,看著那些被彈片崩過的牆角和還沒清理乾淨的碎磚頭,感嘆了一句:「這錦州城,打得夠狠的。」
「狠仗。」蘇華走在趙剛旁邊,推開門,把他讓進一樓大廳,道:「巷戰打了三天三夜,每一間屋子都反覆爭奪過......錦州的攻城作戰時間雖然不久,但是很激烈!」
趙剛點了點頭,走進大廳,把皮包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牆上那張遼西走廊的大地圖上。
地圖上,錦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紅圈周圍插著幾面小紅旗,標示著獨立旅各部現在的布防位置。
「老蘇,」趙剛望向了蘇華語氣認真起來,道:「你給我發電報說,讓我來錦州,有重要的事......我在路上想了一路,到底是什麼事......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蘇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前,拉開椅子讓趙剛坐下,自己也坐下來,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缸,給趙剛倒了半缸涼開水遞過去。
咕嚕......
趙剛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等著蘇華開口。
蘇華把桌上那份俘虜名冊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看著趙剛,直入主題道:「老趙,我把你調來錦州,就一件事——請你來當這個家。」
趙剛微微一愣:「當什麼家?主持錦州的工作??」
「對......錦州的家。」蘇華望向了趙剛道:「我要把錦州打造成獨立旅的後勤大本營......接下來打瀋陽、打長春,打整個東北,錦州就是咱們的根。」
趙剛聽到這裡,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幾秒才看著蘇華道:「老蘇,你這個想法......我在路上也琢磨過。」
「錦州是遼西咽喉,鐵路、公路、港口都通,確實是個大本營的底子......可你要把錦州建成後勤中心,這攤子可不小。」
「光靠政治部那幾個人,干不下來。」
「所以要你來......」蘇華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沉靜而篤定望向了趙剛道:「你趙剛搞根據地建設是行家......當年在太行山,那幾個縣的生產、支前、兵員動員,都是你一手抓起來的,包括後來的原城、承德、赤峰等等都是你在負責!」
「錦州這個底子比太行山強多了,你能幹得更大。」
趙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目光里已經沒有了剛進門時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幹練的銳利,連忙把皮包打開,從裡面摸出幾頁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攤在桌面上。
「老蘇,你既然說了,那我也跟你交個底。」趙剛的手指在那幾頁紙上點了點,道:「我在路上沒閒著......我雖然沒進城,但從你之前發來的電報和繳獲的鬼子文件里,以及赤峰了解的資料,大致摸清了錦州現在的家底。」
蘇華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道:「你說。」
趙剛把第一頁紙推到蘇華面前,手指點著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跡,緩緩地開口道:「第一件事——恢復交通。」
「錦州是遼西走廊的樞紐,鐵路往南連著山海關,往北通著瀋陽,往東還有一條支線到葫蘆島港......鬼子在的時候,鐵路被破壞了不少,但根子還在。」
「我的想法是,一個月之內,先把錦州到山海關這一段修通......這段通了,關里關外的路就活了,咱們的物資和兵員就能源源不斷地從太行山和晉綏運過來。」
蘇華點了點頭,神色認真。
趙剛把第二頁紙翻出來:「第二件事——恢復生產......錦州城裡有紡織廠、機械廠、被服廠,還有一家小型的兵工廠。」
「鬼子占領的時候,這些廠子要麼停了,要麼改成給鬼子修槍修炮......我打算把這些廠子全部恢復起來,機器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從關內想辦法運零件。」
「被服廠先開起來,給部隊做棉衣——東北的冬天,棉衣比槍還金貴。」
蘇華點了點頭道:「嗯......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第三件事......」趙剛把第三頁紙也翻出來,手指在上面重重一敲,「發動群眾......錦州的老百姓被鬼子壓了這麼多年,心裡有火,但也怕。」
「鬼子雖然跑了,可潛伏的特務還在,老百姓不敢輕易靠過來......我的想法是,先從最基礎的做起——恢復集市、開倉放糧、組織民兵......老百姓看到獨立旅不光能打仗,還能讓他們吃飽飯、過上安生日子,人心自然就歸過來了。」
趙剛說到這裡,把三頁紙疊在一起,推到蘇華面前,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著蘇華道:「老蘇,這三件事辦下來,錦州就是鐵打的營盤......你帶部隊在前面打,我在後面給你守著這個家。」
」你打到哪兒,錦州的糧彈就供到哪兒。」
蘇華聽完,沉默了幾秒,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絲許久未見的笑意,伸出手,在趙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老趙,」
「你說到我心坎上了......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錦州目前最要緊的。」
「恢復交通、恢復生產、發動群眾——這三件事辦成了,錦州就穩了。」
說完,蘇華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錦州出發,往北劃了一條線,停在瀋陽的位置上,然後往東一拐,指向長春,最後往南一划,落在渤海灣。
「老趙,你看。」蘇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道:「錦州是起點......從這裡往北,是瀋陽;從瀋陽往東,是長春;從長春再往北,是哈爾濱。」
」關東軍的主力就在這條線上......我要打過去,就需要一條打不斷的補給線。這條補給線的大本營,就是錦州。」
說完,蘇華轉過身來看著趙剛道:「交通、生產、群眾——這三件事你放手去做......要人給人,要槍給槍,要錢給錢。」
「旅部各部門,你都可以調......李雲龍那邊,我讓他配合你......後勤部、保衛部的人,你也可以用。」
趙剛站起來,把桌上的三頁紙收好,放進皮包里,然後拎起皮包,望著蘇華道:「老蘇,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錦州的事,交給我。」
「你給我一個月,我還你一座鐵打的城。」
「好!」蘇華伸出手來,趙剛也伸出手來,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老趙......」蘇華忽然想起什麼,補了一句道:「還有一件事......城裡潛伏的鬼子特務還沒清乾淨,你出門辦事,務必帶上警衛......你可不能出事啊!」
趙剛擺擺手道:「明白......我有兩個警衛員就行。我來是幹事的,不是來擺排場的。」
蘇華看了他一眼,知道爭不過他,便點了點頭:「那行......兩個就兩個,但必須帶槍。」
「好!」趙剛笑了一下,拎著皮包往門口走,一邊走一邊說道:「行了,我去城裡轉一圈,看看那幾個廠子的底子......中午不用等我吃飯。」
蘇華送到門口,看著趙剛上了那輛灰撲撲的吉普車!
嗡嗡......呼呼......
噗噗噗......
吉普車發動起來,駛出了旅部院子,拐上了錦州的大街。晨光照在吉普車的車尾上,揚起一陣淡淡的塵土。
蘇華站在門口,望著吉普車遠去的方向,背著手,沉默了一會兒。
周雅從機要室里走出來,站到他身邊,輕聲道:「旅長,趙政委來了,您是不是能鬆口氣了?」
蘇華沒有回頭,目光還望著街口的方向:「老趙來了,錦州就穩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得靠咱們自己。」
確實,錦州現在基本上穩住了,但是想要把這裡打造成獨立旅的大本營還是需要時間!
而且這也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後勤保障是十分重要的!
蘇華轉過身來,沒有往屋裡走,而是走到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下面。
樹下有條石凳,是警衛戰士們平時歇腳用的,蘇華坐下來,抬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周雅也坐。
周雅走過去坐下,把本子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蘇華。
蘇華把軍帽摘下來,放在石凳上,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道:「老趙來了,錦州的事有人抓了,我鬆快不少。」蘇華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擦槍的戰士身上,道:「可我心裡還有一件大事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