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望向了蘇華問道：「什麼事？」
「錦州會戰，咱們殲敵近二十萬，可自己傷亡也不小。」蘇華緩緩地開口道：「各團報上來的數字，你看過了。光陣亡的就有兩千多，重傷三萬多，輕傷五萬多......一個主力團打下來，有的連隊只剩下二三十個人。」
「坦克營那邊，能開動的坦克還剩幾輛？我昨天問了一下，能編成一個連就不錯了。」
周雅默默地點了點頭......這些數字她比誰都清楚，每一份傷亡統計表都是她經手的。
「部隊傷了元氣，就得補。」蘇華把軍帽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光靠野戰醫院那邊傷員歸隊，遠遠不夠......接下來要打瀋陽、打長春，沒有足夠的兵員，仗沒法打。」
「旅長，最近我們的徵兵部門也在徵兵了。」周雅翻開本子，找到那一頁，看著上面的記錄道，「從前天開始，城裡的徵兵站已經設了三個點，徵兵部門派了人在城門口和集市上宣傳......這兩天報名的有不少，光昨天一天就有兩百多。」
「兩百多。」蘇華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不夠......錦州會戰傷亡近十萬......你一天招兩百，一個月才六千。」
「等新兵訓練成老兵，半年就過去了......半年之後，瀋陽還打不打？長春還打不打？」
周雅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話......她知道蘇華說得對。
錦州城裡的老百姓雖然對獨立旅有好感，但真要送自己的兒子、兄弟去當兵，還有不少人心裡打鼓。
畢竟獨立旅打仗不要命，傷亡大，誰家也不願意把孩子往火坑裡送。
「我們有民兵可以補充到部隊......這個速度快。」蘇華把軍帽戴好，正了正帽檐，道：「可這一次錦州會戰中，民兵的傷亡也是不小......所以我們的新兵的徵召，也得跟上。」
說到這裡，蘇華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周雅道：「我有個想法。」
周雅抬起頭來望著蘇華。
「明天，我去城裡開個大會，當眾講一場。」蘇華語氣十分堅定的說道：「錦州的老百姓不是不認獨立旅，他們是不知道獨立旅現在缺人......我去跟他們說清楚——錦州是獨立旅打下來的，可要守住錦州、打下東北，還得有人接著上。」
「我把道理講明白，把話說到他們心坎上，我不信沒人來。」
蘇華的威望和影響力是非常高的！
如果蘇華發表演講的話，這徵兵效果肯定很不錯！
但是這也是十分危險的事情！
周雅一聽連忙站起來，急得聲音都高了半截：「旅長，不行！」
蘇華抬眼看著周雅，神色不動。
「城裡還有小鬼子潛伏特務沒清乾淨，您公開演講，那不等於把自己送到槍口底下去嗎？」周雅往前邁了一步，語氣急促，道：「保衛部和暗影情報局的人說，至少還有兩三組電台在活動，那些特務手裡有槍、有炸藥，萬一混在人群里放冷槍，咱們連反應都來不及！」
「沒事的......」蘇華擺了擺手，語氣還是那麼平淡，「錦州城裡的老百姓認識我蘇華，我去演講，身邊有群眾，特務不敢輕易動手。」
「旅長！」周雅急得直跺腳，「您忘了前幾天保衛部在城南抓的那兩個特務？他們身上搜出來的手槍就藏在賣菜的筐子底下......人群里那麼多人，誰能保證每一個都是自己人？」
蘇華看了周雅一眼，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周雅說得有道理。
可蘇華也知道，徵兵這件事不能拖。
新兵補不上來，獨立旅就是一具空架子，拿什麼打瀋陽？
「周雅，」蘇華的聲音放輕了些，望向了周雅道：「你跟著我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我怕過？」
「旅長......」
「這件事我已經定了......」蘇華站起來，把軍帽戴正道，「你如果實在不放心，就去問問於曼麗......暗影情報局對城裡潛伏特務的情況最清楚。」
「她要是說沒問題，我就去......她要是說有風險，我們再想辦法也得起，不能拖！~」
周雅知道改變不了蘇華的想法......她跟了蘇華這麼久，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氣了——蘇華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現在周雅能做的，就是把風險降到最低。
「好。」周雅把本子重新打開，飛快地寫了幾個字，「我這就去找於局長。」
「去吧。」蘇華點了點頭。
周雅轉身快步朝旅部大門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輛摩托車從街口拐過來，突突突地駛進院子。
騎車的是個穿便衣的年輕女子，短髮利落，腰間別著一支小巧的白朗寧手槍，眼神銳利而沉靜。
正是暗影情報局局長於曼麗。
於曼麗從摩托車上跳下來，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槐樹下的蘇華和正往外走的周雅，挑了挑眉道：「周秘書，這麼著急去哪兒？」
「正說要去找你。」周雅一把拉住於曼麗的胳膊，把她往院子裡帶，「來得正好，旅長有事要問你。」
於曼麗被周雅拉到蘇華面前，朝蘇華敬了個禮，動作乾淨利落：「旅長，我正想過來匯報一下城裡潛伏特務的清剿情況。」
「坐下說。」蘇華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來，指了指旁邊。
於曼麗沒有坐，而是站在蘇華面前，雙手背在身後，條理清晰地開口道：「錦州城裡的潛伏組，從城破到現在，我們已經端掉了四個組，起獲電台三部，逮捕特務十七人......據俘虜交代，城裡應該還有一到兩個組在活動，人數不多，但藏得很深。」
「目前我們正在排查幾個重點區域，包括城東的舊貨市場、城南的碼頭一帶，還有城北的教堂附近。」
「一到兩個組。」蘇華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看著於曼麗道，「如果明天我要在城裡開一個群眾大會，公開演講，你覺得安全有沒有保障？」
於曼麗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神微微收緊了一些，沉默了兩秒才開口道：「旅長，我不能說百分之百安全......潛伏的特務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藏得深，善於偽裝。」
「明天如果開群眾大會，人多眼雜，不排除有人混在人群里打冷槍的可能。」
周雅站在旁邊，立刻接話道：「你看，於局長也這麼說。」
蘇華沒有理周雅，只是看著於曼麗，語氣平靜地問道：「那你有沒有辦法？」
於曼麗又沉默了幾秒，把雙手從背後拿出來，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沉穩地望著蘇華道：「旅長......有辦法。明天如果旅長一定要去演講，我會提前布置。」
「所有進入會場的人一律經過檢查，便衣行動隊散布在人群里，制高點安排狙擊手，周圍幾條街安排流動哨......另外，我建議演講地點不要選在開闊的廣場，選一個有圍牆的院子，比如原來的商會廣場，四邊都能控制。」
說到這裡，於曼麗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我必須跟旅長說實話——你這麼做讓我們暗影情報局十分壓力......我只能盡全力保證你的安全！」
蘇華聽了，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曼麗，明天的事你來安排......幾點能準備好，我就幾點去。」
「旅長！」周雅還想再勸。
蘇華站起來，拍了拍周雅的肩膀，微笑道：「周雅，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你想想，獨立旅從太行山到現在，哪一場仗不是在風險里打的？」
「徵兵這件事，比打仗還急。新兵補不上來，咱們拿什麼去打瀋陽？」
「明天我去講，把話講透了，自然有人來。」
說完，蘇華轉過身，看著於曼麗道：「曼麗，你回去準備。明天上午十點，商會廣場。把消息放出去，讓老百姓都知道我要去講話。」
「是！」於曼麗立正敬禮，轉身大步朝摩托車走去。
周雅看了看於曼麗遠去的摩托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無奈的呢喃說道：「既然如此的話，那麼只能全力保證旅長的安全了！」
對於獨立旅而言，旅長蘇華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但是眾人也知道，如果蘇華發表徵兵演講的話，那麼效果肯定十分不錯，能夠吸引更多的愛國志士加入獨立旅，加快獨立旅的徵兵速度！
蘇華要在商會廣場發表演講的消息很快傳出去了！
............
錦州城內。
東錦茶館裡，一個喝茶的漢子放下茶碗，跟同桌的人隨口說了一句：「聽說明天上午十點，獨立旅的蘇旅長要在商會廣場講話。」
「蘇旅長？哪個蘇旅長？」
「還有哪個？就是帶著獨立旅打錦州的那個蘇華蘇旅長！」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有個親戚在旅部當差，親耳聽說的。」
消息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塘里，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到了中午，錦州城裡幾條主要街道上的鋪子、茶館、飯攤、布莊、糧行，都在議論這件事。
到了下午，消息已經傳遍了城裡城外，連城門口擺攤的小販都在跟來往的行人念叨：「明天上午十點，商會廣場，蘇旅長親自講話，你去不去看？」
「去！咋不去？蘇旅長那可是傳奇人物！」
「聽說他從太行山一路打到錦州，鬼子懸賞他的人頭百萬大洋，懸賞了八年都沒拿到。」
「可不是嘛......我聽說他打仗的時候永遠沖在最前面，手底下的人沒有一個不服他的。」
「那明天可得早點去，去晚了怕是擠不進去。」
城東的估衣街上，老張頭和老孫頭又湊在了一起。前幾天他們還在看錦州大捷的報紙，今天話題就變成了蘇華的演講。
「老孫，你明天去不去？」老張頭一邊疊著攤子上的舊衣服，一邊問。
「去啊，咋不去？」老孫頭把修鞋的錐子往鞋底上一紮，抬起頭來，「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官......獨立旅的旅長，手底下好幾萬人馬，那是多大的官？」
「這樣的人要當面講話，我不得去看看？」
「聽說蘇旅長講話不打官腔，說的都是老百姓聽得懂的話。」老張頭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我隔壁王婆的兒子在獨立旅當兵，說蘇旅長跟戰士們一起吃飯、一起訓練，從不搞特殊......這樣的官，少見。」
「那更得去了。」老孫頭把手裡那隻鞋往攤子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點收攤，去商會廣場占個好位置。」
城南紗廠的女工們也在議論。
下工鈴一響，幾個姑娘湊在一起往廠門口走，扎辮子的姑娘叫秀英，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圓臉姑娘說：「玉蘭，你明天去不去看蘇旅長講話？」
「去啊！」圓臉姑娘玉蘭把飯盒往懷裡一抱，眼睛亮晶晶的，「我表姐在野戰醫院當護士，她說蘇旅長前天去醫院看望傷員，一點架子都沒有，還跟一個斷了胳膊的戰士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樣的旅長，我得親眼看看。」
「那咱們明天早點起來，趕在開工前去看一眼。」秀英掰著手指頭算，「八點上工，十點講話，咱們六點去占位置，看完再回來上工，來得及。」
「行！」玉蘭用力點了點頭。
…………
城北教堂附近的一條巷子裡，幾個老頭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其中一個姓林的老漢是錦州城裡的老住戶，早年間在東北軍當過兵，後來退伍回家，在城裡開了個小雜貨鋪。
林老漢聽了消息，把旱菸袋從嘴裡拔出來，跟旁邊的老夥計們說道：「蘇華這個人，我就聽說過……這絕對是一個響噹噹的大人物啊！令小鬼子聞風喪膽的存在……」
「林老哥，你明天去不去看？」旁邊一個老頭問林老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