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作為班長，例行公事地開口，語氣帶著官方的讚許。
「同偉同志，你太謙虛了！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保護同志安全，英勇無畏！充分體現了一位老黨員、老公安的忠誠和擔當！省委對你的英勇行為，是要大力表彰的！你好好養傷，其他的不要多想！」
「不敢當！沙書記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祁同偉連忙搖頭。
蘇哲站在病床前，看著祁同偉這副極力撇清「恩情」、只認「職責」的姿態，心中的意外一閃而過。
他原以為祁同偉會借著救命之恩，或多或少流露出一些親近甚至期許。
沒想到，此人竟如此「懂事」，表現得如此「識相」。
這出乎意料的「知進退」，讓蘇哲心底那一絲因巨大恩情帶來的、對祁同偉可能「挾恩圖報」的隱憂和潛在的排斥感，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隱隱的輕鬆。
他臉上露出真誠的關切，語氣溫和。
「祁廳長，你安心養傷。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不會有後遺症，這一次，我的命，都是您救下的！無論如何，謝謝您！」
蘇哲並未像祁同偉那樣刻意迴避感謝，語氣坦蕩自然。
祁同偉聞言，身體似乎又繃緊了些，頭垂得更低，連聲道：「蘇書記！真的不敢當！保護您和諸位領導的安全，本就是我的職責！是我應該做的！
結果卻出了那樣惡劣的事情！您這樣說，真是讓我和省廳無地自容了！」
蘇哲看著他那副極力劃清界限、恪守本分的模樣，心中對此人的觀感又悄然提升了一分。
至少，在表面上，此人懂得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做。
這份清醒和克制，在巨大的「資本」面前尤為難得。
「可用！」
蘇哲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此人能力毋庸置疑，在省廳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尤其是在公安政法這條線上，能量不小。
如果能妥善引導，將是一把利刃。
但前提是，必須確保他身上的那些「問題」不會失控，不會反噬自身。
需要觀察，需要敲打，也需要給予適當的空間和回報。
至於回報的方式...絕不能是讓他「挾恩圖報」的方式。
此人現在表現出來的「知進退」，就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蘇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旁邊的醫生，詢問起祁同偉的恢復情況。
病房裡，其他領導也紛紛表達了慰問，場面肅穆而克制。
祁同偉始終保持著那份謙卑和自責的姿態，仿佛一個犯了錯的下屬在接受領導的審視，而非一個捨身救人的英雄。
很多年前。
他就知道了一個道理。
英雄，在權力面前是拗不過的。
英雄是什麼？
英雄在權力面前。
是工具。
隨著眾人紛紛離開，祁同偉也悄然觀察到了沙瑞金、田國富的意外，李達康對自己的另眼相看，蘇哲的驚訝和欣賞...
他知道，老師告訴自己的，是對的...
老師...
學生，謝謝您...
......
漢東省委大樓。
明亮的光線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空曠寂靜的走廊上，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
高育良站在省紀委談話室的門口，動作緩慢而細緻地整理了一下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和袖口。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只有眼底深處，沉澱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解脫般的蒼涼。
咚咚咚——！
高育良沒有絲毫猶豫，敲了敲門。
隨後對門口值守的年輕工作人員平靜地說：「我是漢東省委高育良！」
工作人員神色嚴肅地點點頭。
「高書記，請！」
很快，他被引到一個布置簡單的會議室。
裡面坐著一位面容嚴肅、大約五十歲上下的男子，正是中樞紀委第五監察室主任，也是此次工作組的負責人。
他見到高育良走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職業素養讓他迅速收斂了情緒，站起身：「高書記，請坐！」
高育良緩緩坐下，滿臉的淡定從容。
他坐在房間中央，目光坦然地看著對方。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
「蔡主任，我來自首。」
蔡主任點點頭。
田國富之前就聯繫好了。
現在，也只是例行公事。
「高書記，願意交代問題，信任組織，依靠組織，無論什麼時候，能夠迷途知返，組織上都是歡迎的，也都是願意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的！治病救人向來是組織原則！現在，請你交代你的問題！」
高育良點點頭。
平息了一下情緒，隨後面色平靜道。
「是這樣的，今年四月十三日，我接到了漢東省委原書記趙立春的電話，在電話中，趙立春對我威逼利誘，要求我配合他，誣陷蘇哲同志！
燕京所謂的權威錄音鑑定機構，本身就是受趙立春指使的，一切證據皆系偽造！
我當時也是迫不得已，才接受了趙立春的指使，最終在四月十五日的漢東省委常委會上，提出了對京海市委原書記汪金宇錄音系偽造的意見，並暗示蘇哲涉嫌逼供和偽造證據，最終導致汪金宇被迫出逃海外！
接下來，省委常委會上的內容被流傳到了網上！具體操作泄露秘密的，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趙立春曾經的下屬之一，如今的省委副秘書長，張長松！
此人一直跟趙立春、趙瑞龍等人交往甚密，曾經是趙立春的秘書之一！現任漢東油氣集團總經理劉新建的前任！
現在，他也是正廳級，同時分管著省委辦公廳的會務、接待和部分省委領導的文稿起草等工作！」
聽到高育良的話。
蔡主任身邊的記錄員敲字飛快。
蔡主任神色冷漠。
中樞紀委對於趙立春的監控由來已久。
現在，似乎也到了該收網的時候。
不說別人，光是高育良的這一次指控...
趙立春就完蛋了！
此時。
談話依然在進行著。
但因為高育良的絕對配合。
蔡主任的問話也十分順暢...
更多的。
蔡主任所詢問的，是對趙立春這一次事情的補充。
並且。
高育良還繼續交代了趙立春家族在漢東所行不軌的事情...